阿丽微微一愣。
老板平时并不热衷这些奢华玩物,公司虽然有几辆不错的车,但游艇……
这还是第一次提。
阿丽有些惊讶,但没多问,只是认真记下:“您有预算范围吗?”
“一千万以内都可以。
关键是快,用离岸公司的名义持有,挂在……”
陈秉文想了想,“挂在远见对冲基金下面吧。”
“明白。”
“还有,”陈秉文补充道,“以集团的名义,向港大和理工学院的几个经济、金融研究项目捐笔款,每家一百万。
捐款内容指定用于研究港岛地产业和金融市场稳定性。”
霍建宁在前面冲锋,陈秉文作为老板自然要在后面提供后勤补给。
拜会银行巨头是巩固基本盘,展示实力与诚意,尤其在风雨欲来时,可以获得更多流动性支持。
捐款给学界,是为了长远影响力,也为未来可能的舆论战做准备。
而游艇,则是一个绝佳的、非正式的社交舞台。
“我马上安排。”阿丽合上笔记本问道,“陈生,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就这些。”
......
接下来的一周,陈秉文的生活节奏明显发生了变化。
他出现在伟业大厦顶层办公室的时间少了,更多的时候,他出现在各种不同的社交场合。
首先回应邀约的是恒生银行的元老之一,何添。
何添今年七十三岁,是恒生的创办人之一,也是港岛华资银行界的泰斗级人物。
他和何善衡是堂兄弟,两人一手把恒生从一家小小的银号,做成了港岛最大的华资银行。
见面的地方,是何添在铜锣湾的一间私人茶室。
茶室不大,三十平米左右,布置得很雅致。
红木家具,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何添自己写的字:“稳”。
“陈生,坐。”
何添精神很好,虽然头发全白,但眼神清亮,说话中气十足。
“何老,打扰了。”陈秉文客气的回应。
“不打扰。
我每天下午都要来这里喝喝茶,看看报。
有人来陪我聊天,我高兴还来不及。”
何添亲自泡茶。
手法很熟练,烫壶、置茶、高冲、低泡,一步步有条不紊。
陈秉文安静地看着。
他听说何添有个习惯,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要喝两小时茶。
在这两小时里,不谈工作,只谈风月。
但很多重要的决定,又都是在这茶室里做出的。
“尝尝,今年的大红袍。”
何添递过来一小杯。
陈秉文双手接过,先闻了闻,然后分三口喝完。
“怎么样?”
“醇厚,回甘。”
陈秉文说,“好茶。”
何添笑了:“茶好不好,要看跟谁喝。
跟对的人喝,粗茶也是好茶。
跟不对的人喝,龙井也是苦的。”
陈秉文放下茶杯,淡淡淡一笑:“何老说的是。
喝茶讲究缘分,也讲究心境。”
“最近市道,似乎有些不稳。”
何添又倒了一轮茶,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秉文面上不动声色:“何老看出什么了?”
“我老了,眼睛花了,但心不瞎。”
何添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却没喝,“股市、楼价,热得有点烫手。
年轻人胆子大,敢冲敢闯,这是好事。
可这世上,哪有只涨不跌的东西?
树长得太快,根就扎不稳,风一吹,容易倒。”
这话说得隐晦,但陈秉文听懂了。
何添在提醒他风险,或者说,在观察他对待风险的态度。
“何老说得是。
根深才能叶茂。
我们做实业的,对虚火旺的东西,向来是敬而远之。
钱要赚得安心,赚得长久,比什么都重要。”
陈秉文坦然回应道。
“哦?”何添抬眼看了他一下,有些诧异的问道:
“我听说,陈生你的糖心资本,最近动作不小。
远见对冲基金,这个名字起得好啊。
做投资,眼光要放长远。
只是不知道,陈生这远见,看到的是哪一片天?”
陈秉文微微坐直了身体,“不敢瞒何老。
远见基金,看的不是一时一地的涨跌。
港岛是福地,背靠祖国内地,面向世界,前途无限光明。
但眼下国际市场动荡,利率高企,资金流动过快,难免有些地方会积聚风险。
我们设立这个基金,一是为集团自身资产做风险对冲,二是想尝试用更专业、更国际化的方法,去捕捉一些长期的结构性机会。
比如,”他顿了顿,“日本金融市场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或许就有值得关注的机会。”
他没有提地产,也没有提佳宁,而是提到了日本。
这既是实情,也巧妙地将话题从本地市场引开,展现了更广阔的视野。
何添果然来了点兴趣:“日本?说说看。”
“日本战后经济起飞,积累了大量贸易顺差和外汇储备。
但它的金融市场相对封闭,管制严格。
美国那边,对日本的贸易赤字意见很大,压力与日俱增。
我判断,未来几年,日元有很大的升值压力,日本的金融市场也会逐步开放。
这里面,既有风险,也可能有机遇。
我们想提前做点研究,小步尝试。”
这番分析,结合了宏观经济、国际政治和金融趋势,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
何添缓缓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嗯,有点意思。
不跟风炒楼炒股,能看到海对面的变化,这份定力和眼光,比你年纪看起来要老成。”
这是很高的赞扬了。
“何老过奖了。
这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还需要多向您这样的前辈请教。”
陈秉文谦逊的笑了笑。
“请教谈不上,我这把老骨头,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新玩法喽。”
何添笑着摆摆手,“不过,你刚才说根深,我倒是认同。
不管做什么,根基稳,人心定,才能经得起风浪。
恒生这些年,没别的,就是一个稳字。
不赚最后一个铜板,不冒看不懂的风险,对存钱的街坊负责。”
“何老,金玉良言。”
陈秉文真心实意地说。
何添的态度,对他后续的计划很重要。
至少,他可以确定恒生银行最后的态度。
“喝茶,喝茶。”
何添不再谈正事,转而聊起了茶经和收藏。
又坐了小半个钟头,陈秉文才告辞离开。
......
接下来的时间,陈秉文的日程排得很满。
他见了渣打银行的皮特森,见了东亚银行的李国宝,甚至还约了包玉刚,和几位港府财政司、金融科的官员打了两场高尔夫。
每一次会面,陈秉文谈的是宏观经济,是地产周期,是银行风险,是国际资本流动。
他让自己的形象,从一个激进的实业家,转变为一个开始关注宏观风险、行事稳健的成熟商人。
就在陈秉文周旋于各种社交场合的同时,霍建宁那边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一周后,霍建宁的详细方案送到了陈秉文的办公桌上。
三十多页的报告,详细列出了建仓策略、资金分配、风险控制、应急预案,甚至包括与各家券商沟通的细节。
陈秉文花了两个小时仔细看完。
报告很专业,考虑得很周全。
霍建宁建议,动用远见对冲基金总资金的30%,也就是约4500万美元,执行这次做空计划。
其中,25%用于做空裕民财务、汇丰、渣打等对佳宁风险敞口较大的银行股。
50%用于建立恒生指数期货的空头头寸。
20%用于做空与佳宁关联紧密的几只股票,包括其昌保险、维达航运等。
最后5%,用于建立极度分散的佳宁股票直接空头——通过七家不同的本地券商,每家借入不超过30万股,年化借券成本高达28%,期限六个月。
建仓时间预计两个月,分三批完成。
陈秉文看完,在报告上签了字。
“按计划执行。”他对霍建宁说,“注意保密。”
“明白。”
霍建宁接过报告,犹豫了一下,问:“陈生,关于最终戳破的时机……”
“等你建仓完成70%后,告诉我。”
陈秉文决定道。
“是。”
......
十月下旬的一天上午,陈秉文接到阿丽的电话。
“陈生,游艇找到了。
68尺的掠食者号,去年刚下水,保养得很好。
船主是个英国商人,要调回伦敦,急着出手。
开价850万。”
“游艇在哪?”
“停在深湾游艇会。”
“我下午过去看看。”
陈秉文放下电话,看了看日程。
下午没什么重要安排。
便叫上司机前往深水湾游艇会。
一个小时后,陈秉文看到了那艘游艇。
流线型的白色船身,三层甲板,看起来确实很新。
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叫约翰逊,以前是怡和集团下属公司的经理,现在要回伦敦总部任职。
“陈先生,这船我真的很舍不得。”
约翰逊带着陈秉文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但我太太不喜欢坐船,孩子们也都在英国。
留在港岛没人用,保养又贵,只好卖了。”
陈秉文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仔细检查了引擎、电子设备、内饰。
确实保养得很好,几乎像新的一样。
“最低多少?”他问。
“800万,不能再低了。”
约翰逊说,“我买的时候花了900多万,这才用了一年。”
“750万。”陈秉文说,“现金,签订协议后当场付清。”
约翰逊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急着出手。
“760万。”他说,“包括船上所有的东西,酒柜里的酒也给你。”
陈秉文想了想,点头:“成交。”
手续办得很快。
游艇转到了一家在维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名下,那家公司是远见资本的子公司。
陈秉文给它取名“乘风号”。
取“乘风破浪”之意。
买下游艇的第三天,陈秉文在船上举办了一次聚会。
邀请的人不多,只有包玉刚、方文山、霍建宁,以及刚回港岛的郭贺年。
游艇从深湾码头出发,缓缓驶出港口,朝南丫岛方向开去。
天气很好,海风徐徐。
包玉刚站在顶层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感慨道:“还是你们年轻人会享受。
我那条船,买了几年,都没怎么用过。”
“包生说笑了。”陈秉文递过一杯香槟,“您那是真忙,我是假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