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像有些富家女那样,刻意炫耀见识或故作天真,也不会因为性别和年龄而显得拘谨或弱势。
她就像讨论天气一样自然地谈论商业,思路清晰,见解独到。
“我在斯坦福时,导师做过东欧经济的研究。”李佩瑜喝了口茶,动作优雅,
“他说计划经济体最大的问题,不是生产能力不足,而是资源配置错位。
重工业过剩,轻工业短缺。
陈生与俄国有生意往来,想比对这个问题应该深有感触吧。”
陈秉文眼睛微亮,不管李佩瑜是故意找话题,还是肚子里面有真货,这个问题确实说到了俄国的核心。
“李小姐说到点子上了。”
陈秉文拿起餐布擦了擦嘴,“俄国不缺资源,缺的是把资源变成消费品的能力和效率。
他们的工厂能生产坦克卫星,却做不好一双像样的皮鞋。
老百姓手里有钱有票,但买不到想要的商品。
这种矛盾积累久了,总会有人想办法解决。”
李佩瑜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眼神里带着思考。
“但我觉得,这只是计划经济的问题之一。
更深层的,是激励机制缺失。
工厂完成指标就有工资,至于生产出来的东西市场要不要,他们不关心。
这种体制下,轻工业品短缺是必然的。”
陈秉文有些意外。
这姑娘不仅看到了表象,还看到了背后的制度根源。
斯坦福的MBA,果然不是白读的。
“佩瑜说得对。”
他点头,“所以和俄国人做生意,最头疼的就是这点。
你跟他们谈市场需求、谈用户体验,他们听不懂。
他们只关心你的采购量能不能完成他们的生产指标,你的易货物资能不能满足他们的计划缺口。”
“那陈生是怎么解决的?”
“各取所需。”
陈秉文摊开双手,笑了笑,“他们缺的是消费品的生产和供应能力,我们有。
我们缺的是资源和市场,他们有。
把各自的短板补上,生意就能做。
至于别的问题……那不是我们能改变的,只能适应。”
李佩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有道理......”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东欧经济的看法。
李佩瑜在斯坦福的导师显然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她引用的几个案例和数据都很扎实。
陈秉文从她的话里,听到了不少对未来走势的预判,其中一些和他的记忆吻合度很高。
这让他对李佩瑜刮目相看。
这姑娘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书的学院派,她的分析有框架,有数据,有洞察力。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港岛。
“说到资源配置……”
李佩瑜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忧虑,“陈生有没有觉得,港岛现在也有点这个苗头?”
“怎么说?”
“资金、人才、土地,都在往地产和金融集中。”
李佩瑜说得很直白,“制造业在往外迁,去内地,去东南亚。
贸易和航运虽然还在增长,但增速明显放缓。
长此以往,港岛可能会变成一个空心化的城市。”
陈秉文坐直了身体。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很久。
从穿越过来那天起,他就知道港岛未来的命运。
制造业会陆续北移,服务业和金融业会成为支柱。
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阶段,也是地理位置和成本的客观结果。
但“空心化”这个词,从李佩瑜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不仅嘴李佩瑜刮目相看。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看,是好事。”
李佩瑜很清醒,“土地价值上涨,资产价格膨胀,做地产和金融的都赚大钱。
恒基也好,新鸿基也好,都在这个浪潮里乘风而起。
但从长远看……”
李佩瑜顿了顿,继续说道:
“一个城市,如果只剩下买楼卖楼、炒股炒汇的生意,根基是不稳的。
经济好的时候,大家都赚钱。
可一旦周期转向,或者外部环境变化,抗风险能力会很弱。
制造业虽然辛苦,利润薄,但它能提供就业,能培养技术工人,能形成产业链。
这些东西,才是实体经济真正的根基。”
陈秉文沉默了。
李佩瑜的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底最深处。
现在港岛的制造业外迁才刚刚开始,地产和金融的狂欢还在继续。
大多数人看到的,只有房价股价天天涨,钱越来越好赚。
能在这个时间点,看到十年、二十年后的问题,李佩瑜的眼光,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远。
“所以你觉得,应该留住制造业?”
“留不住。”
李佩瑜摇头,语气很肯定,“成本摆在那里。
人工、土地、环保……
港岛的制造业,竞争不过内地,也竞争不过东南亚。
外迁是必然的。”
陈秉文看着李佩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佩服,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
这个年代,能看清这一点的港岛人,不多。
大多数富豪还在忙着圈地盖楼,炒高股价。
少数有远见的,已经开始投资内地基建。
但像李佩瑜这样,从产业结构转型的角度思考港岛未来的,凤毛麟角。
“佩瑜这些话,跟李生聊过吗?”陈秉文看了看另一边整合郭得胜聊得兴起的李兆机,笑着问李佩瑜。
李佩瑜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
“聊过。
父亲说我想太多。
他说,地产是港岛的根,只要有人,就要住房子,就要买楼。
至于制造业外迁那是大势,个人改变不了,不如顺应潮流,赚该赚的钱。”
典型的李兆机式思维。务实,精明,抓住眼前最大的机会。
陈秉文能理解。
在商言商,李兆机的选择没错。
恒基的核心竞争力就是货如轮转的地产开发模式,这是港岛这个特殊市场、特殊时代的产物。
让他去操心港岛的产业结构转型,确实不现实。
“不过父亲也说,”李佩瑜补充道,“我的想法不一定错,只是太长远。
他说,生意人要先活下来,再想活得好。
活都活不下去,谈什么未来。”
这话实在。
陈秉文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宴会进入尾声。
李兆机过来,走到陈秉文身旁笑道:聊得这么投缘?”
“四叔的女儿见识不凡,我学到很多。”
陈秉文笑道。
李兆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看女儿,又看看陈秉文。
“佩瑜这丫头,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陈生多提点提点她......”
离开宴会厅时,李佩瑜送陈秉文到门口。
“陈生,今天谢谢您。”她伸出手,“和您聊天,很受启发。”
“我也一样。”
陈秉文和她握了握手,“佩瑜刚才那番关于港岛未来的话,我觉得非常有见地,有机会可以再聊。”
“一定。”
回去的车上,陈秉文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李佩瑜这个人,很有意思。有学识,有见识,不骄不躁,能看清问题本质。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有思考,有忧虑,不是那种只管自己赚钱的富家女。
倒是可以接触一下。
......
1982年1月5日,周二。
伟业大厦顶层。
陈秉文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星岛日报》。
浏览最新的财经新闻。
窗外天色阴沉,维港对岸的楼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开年这几天,天气一直不好,连带股市也萎靡不振。
恒生指数在1400点附近徘徊,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秉文接起来:“喂?”
“陈生,”
阿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赵振峰赵生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让他进来。”
很快,赵振峰推门走进办公室。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有些歪,额头上还带着细汗,一看就是赶路过来的。
“坐。”
陈秉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这么急?”
赵振峰没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稿件,放在桌上。
“陈生,您先看看这个。”
陈秉文拿起稿件。
稿件的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一九八二港岛富豪风云榜,
新贵崛起,旧王退位?》
文章开篇先回顾了港岛过去一年的经济形势,提到地产持续升温、股市高位震荡、华资企业全面崛起。
然后笔锋一转,开始分析“谁才是真正的港岛首富”。
陈秉文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一位。
文章里写道:“……糖心资本创始人陈秉文,年方廿一,白手起家,三年间从深水埗一家糖水铺起步,构建横跨食品饮料、零售、传媒、地产、金融的庞大商业帝国。
旗下拥有陈记食品、屈臣氏零售、凤凰电视台、糖心资本四大板块,控股和记黄埔、青州英坭两家上市公司,个人持股比例极高。
若计入未上市资产及海外布局,其身家恐已超越传统地产巨头,成为港岛新一代隐形首富……”
后面还列出了李嘉诚、郭得胜、李兆机、郑裕彤等熟悉的名字,但都排在他后面。
陈秉文放下稿件,表情没什么变化。
“哪来的?”
“《城市周刊》。”赵振峰擦了擦汗,“他们这期要做富豪榜专题,这是样稿。
我们的记者,就是之前从《明报》挖过来的那个刘志伟,他有个师兄在《城市周刊》做编辑,昨晚吃饭时偷偷给他看的,说这期要爆大料。”
陈秉文听了以后没有说话。
《城市周刊》是去年才创刊的八卦杂志,主打财经花边和名人隐私,销量不错,但格调不高。
这种杂志做富豪榜,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吸睛、卖刊、引发讨论。
“他们什么时候出刊?”
“周五。”
赵振峰说,“今天周二,还有三天。
刘志伟说,他师兄透露,主编对这期稿子很重视,已经加印了百分之三十,准备全港铺货。”
陈秉文沉默了。
富豪榜。
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从派发五千六百万花红那天起,就知道会引来关注。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形式。
直接把他推到第一位,力压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牌富豪。
树大招风。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陈生,”
赵振峰试探着问,“要不要想办法压一压?
我在媒体圈还有些人脉,可以找中间人递个话。
《城市周刊》虽然敢写,但也不是不懂规矩。
您要是不想上这个榜,他们应该会卖个面子。”
陈秉文没立刻回答。
港岛就是这样。
寸土寸金,竞争激烈。
每个人都在往上爬,每个人都想站得更高。
富豪榜这种东西,表面是排座次,背后是话语权、是江湖地位、是融资时的信用背书。
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目光、更多的明枪暗箭。
“你觉得,”陈秉文转过身,看向赵振峰,“我要是让他们别登,他们真的会听吗?”
赵振峰犹豫了一下。
“听是会听。
港岛的媒体,说到底还是生意。
为了一篇报道得罪一个顶级富豪,根本不划算。但……”
“但什么?”
“但压得住一家,压不住十家。”
赵振峰实话实说,“《城市周刊》敢写,说明市场有需求。
老百姓爱看这个。
您今天拦住他们,明天可能就有《天天日报》《快报》《明报周刊》跟进。
富豪榜这种话题,一旦开了头,就跟潮水一样,拦不住的。”
陈秉文点点头。
赵振峰说得对。
港岛这个小地方,没什么秘密。
他这三年的崛起轨迹,明眼人都看得见。
糖心资本的规模、盈利、扩张速度,在业内已经不是新闻。
之前没上富豪榜,只是因为还没人认真去算这笔账。
“刘志伟那个师兄,”陈秉文问,“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份榜是《城市周刊》主编亲自带队做的,调研了两个月,采访了不少业内人士,还找了证券行的分析师做估算。
虽然具体数字可能有出入,但排名顺序应该大差不差。”
赵振峰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主编特意交代,这期封面要用您的照片,标题已经定了,叫糖水铺走出的百亿传奇。”
百亿。
陈秉文笑了笑。
这个数字,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
如果把所有资产,全部按市值估算,或许接近。
但真正能动用的流动性,远没那么多。
可媒体不会管这些。
他们要的是爆点,是话题,是报纸销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