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灌装车间,又去了配料车间。
这里更简单,几个大的不锈钢配料罐,几个老师傅正在用磅秤称量白砂糖、香精、柠檬酸。
工作台上摊着配方本,上面是手写的配方比例。
“咱们的配方,都是老配方,几十年了。”
刘厂长有些自豪,“果子蜜、大白梨,这口味,沈阳人从小就喝,忘不了。”
陈秉文拿起工作台上一个空瓶子看了看。
标签是红底白字,印着“八王寺”三个大字,下面是“果子蜜汽水”,再下面是厂名、地址。
设计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土气,但透着一种朴实。
最后去看水处理车间。
这是陈秉文最关心的部分。
水处理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是间平房。
走进去,里面是几个巨大的水泥沉淀池,还有几个铁制的过滤罐。
设备看起来更老了,锈迹不少。
“咱们厂用的水,是自备深井。”周副厂长指着窗外不远处一个红砖砌的井房给众人介绍,“就在那边,是口老井,有八十多年历史了。
水质很好,清冽甘甜,做汽水特别合适。”
陈秉文听了心里一动。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八王寺井,“关东第一甘泉”?
“能去看看井吗?”
他问道。
“当然可以。”刘厂长立刻答应。
一行人走出水处理车间,来到井房。
井房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里面很干净。
井口用水泥砌着,上面盖着木盖。
旁边有个水泵,连着水管通向水处理车间。
周副厂长走上前打开水泵开关。
清澈的水流哗哗地涌出来,流进旁边的水泥池里。
他拿过旁边一个搪瓷缸,接了一缸,递给陈秉文。
“陈先生,您尝尝,这就是咱们八王寺井的水。
直接喝,甘甜。”
陈秉文接过缸子。
缸子里的水清澈见底很清,看不到一丝杂质。
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确实甘甜。
不是糖的那种甜,是一种很纯净的、带着点矿物质感的回甘。
水质很软,喝下去很舒服。
他又喝了一口,仔细品味。
这水,比他之前在喝的很多矿泉水都不差,甚至更好。
天然、纯净,而且水量看起来不小。
他把缸子递给高振海:“高经理,你尝尝。”
高振海接过,也喝了一大口。
水一入口,他就感觉不一样。
清,甜,没有半点涩味或异味,吞下去后喉咙很舒服。
他又喝了一口,仔细咂摸滋味。
“董事长,这水……真好。”
他看向陈秉文,眼里有光。
他明白了文哥为什么对水源这么重视。有了这样的水,做什么饮料都差不了。
“这井,一天能出多少水?”陈秉文问道。
“具体没详细测过,但供应全厂生产、生活用水,绰绰有余。”
周副厂长说,“而且这井的水位很稳定,旱季雨季变化不大。
听老辈人说,这井从来没干过。”
陈秉文点点头,心里已经有数了。
水源,是八王寺厂最大的本钱,甚至可能比那些设备、厂房、工人队伍还要值钱。
有了这口井,就有了生产优质饮料的根基。
“这水,做过检测吗?”陈秉文接着问道。
“做过。”周副厂长答道,“市卫生防疫站每年都来抽检,各项指标都合格,有些矿物质含量还很丰富。
报告都在档案室。”
“好。”陈秉文满意的点点头,“水质检测报告能给我们一份吗?”
“当然可以。”
周副厂长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从井房出来,一行人又回到厂区转了转,看了看锅炉房、维修车间、仓库,还有厂区后面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
“这块地有二十多亩,是当年建厂时预留的。”
刘厂长指着那片空地说,“一直空着,没利用上。”
陈秉文看着那片地,心想如果合资成功,这里可以建新的现代化厂房,老厂房改造一下做仓库或者办公区。
甚至未来产能扩大了,这里可以建二期、三期。
整个厂区看完,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众人回到办公楼会议室。
刘厂长看看表,试探着问:“陈先生,王董,到饭点了,厂里食堂准备了便饭,咱们吃了再谈?”
陈秉文看向王光兴。王光兴笑道:“客随主便,听刘厂长安排。”
“好,好!那咱们去食堂,边吃边聊!”
食堂在办公楼后面,是栋平房。里面摆了十几张圆桌,能容纳上百人同时吃饭。今天特意清出了一间小包间,摆了一张大圆桌。
饭菜很实在,红烧肉、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粉条,还有一大盆猪肉炖粉条。
没有酒,但刘厂长特意拿了几瓶八王寺汽水,果子蜜和大白梨都有。
“陈先生,王董,各位领导,尝尝咱们厂的产品。”
刘厂长亲自开瓶,给每人倒了一杯。
陈秉文端起杯子。
果子蜜是橙黄色的,大白梨是透明的淡黄色。
他先尝了果子蜜,甜,汽很足,有股香精味,但不算冲。
大白梨更清爽些,梨子的香气模拟得还行。
至于味道……
老实说,很一般。
和前世那些精心调配的饮料没法比,香精味明显,甜得有点腻。
但在这个年代,老百姓能喝到这个,已经是很不错的享受了。
而且这种味道,承载了很多沈阳人童年的记忆,这是它最大的价值。
“怎么样?”刘厂长期待地问。
“不错。”陈秉文放下杯子,“很有特色。特别是这汽,很足。”
刘厂长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咱们八王寺汽水,最大的特点就是汽足!够劲!”
饭桌上,大家边吃边聊。
几口热菜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陈先生,”刘厂长咽下嘴里的锅包肉,说道,“不瞒您说,我们厂现在……看着还行,但难处也不少。”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设备老了,效率低,能耗高。
工人是好工人,可工资发得都困难。
今年市里给的任务又加了,可原料价格也在涨……
白砂糖、香精、柠檬酸,哪样不花钱?”
他说的是实情。
计划经济下,工厂的日子也不好过。
任务重,利润薄,设备更新没钱,工人工资涨得慢。
“所以这次国信牵头,说想搞合资,我们厂里上下都很欢迎。”
刘厂长认真地看着陈秉文和王光兴道,“引进新技术,更新设备,提高效益,这是好事。
对厂子好,对工人也好。”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没急着表态。
他知道刘厂长的态度是欢迎合资的。
但欢迎合资,不等于愿意放弃主导权。
而且,厂里四百多号人,怎么安置?
老设备怎么处理?
八王寺这个牌子,以后怎么用?
这些都是要谈的细节。
“刘厂长,”陈秉文放下筷子,缓缓开口,“今天看了厂子,给我的印象很深。
特别是那口八王寺井,水质确实好,这是咱们厂最大的财富。”
刘厂长和周副厂长的表情都舒展了些。
能认可他们的优势,这是个好信号。
“合资,我们的想法是,糖心资本和国信共同出资,与八王寺厂组建新的合资公司。”
陈秉文继续说,“具体的股权比例、出资方式,可以谈。
但新的合资公司,必须由我们来负责管理和运营,技术和质量标准必须我们来把控。”
刘厂长和周副厂长对视了一眼,没立刻说话。
陈秉文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交出管理权,对任何一个老厂长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他必须把话说在前面。
“那厂里的职工呢?”
周副厂长问道。
“原则上,全员接收。”
陈秉文说得很肯定,“但要根据新公司的岗位需要,重新培训、考核、定岗。
能胜任的,待遇会比原来好。
不能胜任的,可以调整岗位,或者安排培训。
但我们不养闲人,这个原则要讲清楚。”
这个时候,下岗这个词都还没发明出来,只要进入企业工作,几乎就是铁饭碗。
企业是无权辞退、无权让职工下岗的。
即便因为企业整顿,产生富余人员,也只能内部消化,绝不能推向社会。
陈秉文非常清楚这些内情,所以他他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刘厂长点点头。
这个条件,他能接受。
工人有工作,有饭吃,这是最重要的。
“那八王寺这个牌子呢?”刘厂长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牌子保留,而且要发扬光大。”
陈秉文说,“但产品要升级,配方要改进,包装要换新。
我们可以把八王寺做成一个系列,既有保留老口味的经典款,也有面向全国市场的新产品。
果子蜜、大白梨这些老口味,可以优化,但精髓要保留。”
刘厂长明显松了口气。
牌子能保住,他就放心了一大半。
“设备呢?是全部换新的,还是……”
周副厂长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全部换新。”陈秉文毫不犹豫,“老设备没有改造价值。
要上,就上全自动的高速灌装线,一条线的产能,要能顶上现在三条线。水处理系统也要重建,要建现代化的净化、消毒、调配系统。
我们要建的,不是沈阳一流的饮料厂,是要建东北一流,未来全国一流的饮料厂。”
陈秉文话里蕴含的气势,让周副厂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搞技术的,当然希望用上新设备。
“那投资大概要多少?”刘厂长小心翼翼地问。
陈秉文给高振海使了个眼色,示意由他来说。
“初步估算,设备投资和厂房改造,大概需要八百万到一千万。
具体要看设备选型和采购渠道。
我们津门厂引进的德国生产线,一条就要三百万。
但效率是现在这种老设备的五倍以上。”
高振海立刻接过话头。
八百万到一千万!
刘厂长和周副厂长都吸了口凉气。
这对他们来说,何曾见过这么多钱。
八王寺厂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值这个数。
陈秉文平静地说,“合资公司,我们和国信出资金、出技术、出管理,厂里出土地、厂房、人员和现有的部分资产。
新公司成立后,老厂的债务,由老厂自己承担,和新公司无关。
老厂的资产,经过评估后,可以折算成股份,也可以折算成现金,支付给地方上。”
这是“新老划断”,也是合资的常规操作。
刘厂长懂这个,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这时,周副厂长忽然问道,
“陈先生,您刚才说要建现代化的水处理系统,那咱们这口八王寺井,怎么处理?还继续用吗?”
“当然用。”陈秉文笑着肯定道,“这口井的水质,是咱们的核心竞争力。
不但要用,还要保护好。
我建议,以井为中心,划出一个保护区,确保水源不受污染。未来,我们甚至可以以这口井为卖点,推出高端的‘八王寺天然矿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