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泉水?”周副厂长有些疑惑。
“对,就是不添加任何东西,直接灌装的地下水。”
陈秉文解释,“在国外,这种天然矿泉水卖得很贵,是高端产品。咱们有这么好的水,不利用起来,可惜了。”
刘厂长和周副厂长都听得若有所思。
矿泉水,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很新。
汽水是甜的,有味的,矿泉水就是白水,能卖钱吗?
但他们没多问。
陈秉文是港商,见多识广,他这么说,肯定有道理。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饭后,陈秉文和王光兴、高振海等人又在厂区转了转,最后在厂门口告别。
坐进车里,驶离八王寺厂。
陈秉文转头看向王光兴说道,“王董,沈阳这个点,我的意见是,可以做。
接下来,就辛苦您和国信的同志,还有周经理,把详细方案做出来,尽快和厂里、和地方上谈。
原则我刚才都说了,牌子保留,设备换新,人员妥善安置,管理权我们要拿住。”
王光兴重重点头,“陈生你放心,这事我亲自盯。
沈阳这边包括其他的九个城市,我之前已经协调好了,各地轻工局和地方政府以国信的意见为主,只要你觉得没问题,我们这边自然也没问题。”
“好。”陈秉文顿了顿,“另外,有件事,我想请王董多费心。”
“你说。”
“关于那口八王寺井。”陈秉文神色认真起来,“这口井的水质,是顶级的。
我们要想办法,以合资公司的名义,和地方政府谈,把井和周边一定范围的土地,划成水源保护区,签个长期协议。
未来,这可能比工厂本身还值钱。”
王光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陈生,你是想做矿泉水?”
“不止是矿泉水。”
陈秉文说,“未来我们的高端饮料产品,都需要最好的水做基液。
控制了优质水源,就等于扼住了行业的咽喉。
现在地方上对水的商业价值认识还不深,正是布局的好时机。”
“我懂了。”王光兴恍然大悟,“这事交给我。我跟沈阳这边的领导熟,想办法把这事谈下来。”
“辛苦了。”
......
当天晚上,市里安排了接待晚宴。
市领导带着轻工局和商业局的局长全都到场。
王光兴和市里的领导是熟人,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加上国信央企的身份,与八王寺汽水厂合资一事没有任何阻碍便敲定下来。
这种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支持态度,让见惯了港岛商界勾心斗角、谈判桌上锱铢必较的陈秉文,心里反而有些复杂的感触。
他非常清楚,这一切顺畅的背后,根本原因在于“糖心资本+国信”这个组合。
国信是根正苗红的央企,它的介入,首先在政治上给这个合资项目加了最强的保险,让地方政府彻底放心。
加上国信占股51%,确保了合资公司的控制权掌握在自己人手里,符合当前的政策要求。
而他代表的港资,则带来了地方最急需真金白银的外汇投资、国际上先进的生产设备和技术、以及港岛这个窗口所能连接的市场与信息。
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利益结合体。
搞定沈阳这个点,陈秉文和王光兴一行乘机飞往郑州。
飞机上,陈秉文看着窗外逐渐变小、被纵横田畴和工厂烟囱覆盖的沈阳城,默默出神。
“陈生,累了就眯会儿,还得飞一阵子。”
旁边的王光兴看他望着窗外出神,关心道。
“还好,”陈秉文收回目光,笑了笑,“王董,这次真是辛苦您了,陪着我们东奔西跑。”
“这有啥!”王光兴不以为然,“我当年跑供销,全国到处窜,条件比这差远了。
现在能坐飞机,已经是享受了。
再说了,看着一个个老厂有可能焕发新生,我这心里头,热乎!”
陈秉文能感受到王光兴话里的真诚。
这位国信的董事,身上有着这个年代许多干部特有的朴实和干劲,他们是真心想把事情做好,把国家建设好。
飞机在郑州机场降落时,已是傍晚。
来接机的是HEN省轻工厅的一位处长和ZZ市轻工局的领导,规格依旧不低。
但陈秉文明显能察觉到他们的态度有点公事公办的感觉,明显没有沈阳那边热情。
晚餐时,作陪的省市轻工系统的几位干部话题也集中在郑州当地的情况介绍,以及即将考察的郑州饮料总厂的概况上。
“郑州饮料总厂,历史也很久了,是咱们省重点饮料企业。”省轻工厅的处长介绍道,“不过规模上,比沈阳八王寺厂要小一些,产品主要是橘子汽水、柠檬汽水,在省内销售不错。
但设备确实老旧了,发展遇到些瓶颈。”
王光兴笑着接话:“有瓶颈不怕,咱们这次来,就是带着解决方案来的。
陈先生他们的技术和管理,加上国信的支持,就是来帮助老企业突破瓶颈的。”
陈秉文微笑着点头附和,心里却明白,郑州这边的“瓶颈”,恐怕不仅仅是设备老旧那么简单。
从接待的规格和气氛,他能隐约感觉到,地方上的态度更偏向于“看看再说”,支持力度或许不如沈阳坚决。
这也正常,毕竟“合资”对很多内陆城市来说,还是新鲜事物,有疑虑观望实属必然。
宴席结束回到房间,高振海照例来碰头。
“文哥,我打听了一下,”高振海压低声音,“郑州这个厂,情况有点复杂。
厂子不大,两百多号人,但负担不轻。
关键是,产品主要在本地销售,渠道依赖市糖酒公司,但听说厂里和糖酒公司那边的关系……有点微妙,货款结算不太顺。
这可能也是他们想引入外资的原因之一,想换个活法,或者借外力疏通一下关系。”
陈秉文微微皱眉。
渠道和回款问题,这比单纯的设备老化更棘手。
它涉及到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和计划经济的遗留问题。
虽然同样可以通过供销社渠道,但毕竟要依赖地方,如果明着答应,暗地里拖后腿,那工作开展起来可就难了。
“还有,”高振海继续道,“他们好像没有自己的优质水源,用的是市政自来水经过简单处理。
这点和八王寺厂没法比。”
“水源是短板,但渠道问题如果是真的,就是雷。”陈秉文沉吟道,“明天现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做决定。”
“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来到位于市区的郑州饮料总厂。
郑州这个厂,比八王寺厂小得多,设备也更陈旧。
车间里弥漫着一股糖精和香精的混合气味,有些刺鼻。
产品只有两种:橘子汽水和柠檬汽水,味道很一般,香精味重,甜得发腻。
陈秉文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
“水质检测报告有吗?”他问厂长。
“有,有。”厂长连忙让秘书去拿。
报告拿来了,是市卫生防疫站去年的检测报告。
陈秉文快速浏览了一下。
水质还算合格,但硬度偏高,总溶解固体含量也高。
这种水做汽水,口感会发涩,不够清爽。
“咱们厂用的是市政自来水?”他问。
“是。”厂长点头,“经过厂里简单处理,沉淀、过滤、消毒。”
陈秉文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给这个厂打了低分。
水源不行,设备老旧,产品没特色。
唯一的优势是位置不错,在市中心,交通方便。
工人只有一百二十多人,负担轻。
考察完,回到会议室。
厂长眼巴巴地看着陈秉文和王光兴。
“陈先生,王董,您看我们厂怎么样?”
陈秉文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王光兴。
注意到陈秉文的态度,王光兴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李厂长,你们厂的情况,我们了解了。
这样,我们先回去研究研究,有消息再通知你们。”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李厂长的脸色明显黯淡下来。
他听懂了,这是没看上。
离开厂子,回宾馆的路上,王光兴叹了口气。
“陈生,这个点不太行啊。”
“嗯。”陈秉文点头,“水源是硬伤。
用这种水,做不出好产品。
就算换了设备,改了配方,水质不行,一切都白搭。”
“那放弃?”
陈秉文想了想,摇头:“放弃肯定要放弃,产品质量是企业生存的关键,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王光兴见他这么坚决,点点头不再劝说。
......
回到下榻的宾馆,陈秉文站在房间窗前,望着郑州城天际线,心里那股不甘心越来越强烈。
直接放弃郑州这个点,确实是最干脆利落的商业决策。
毕竟没有优质水源是硬伤,合资改造的价值大打折扣。
但跑了这么远,最后甩手就走,总感觉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解决问题,还浪费了时间。
更重要的是,放弃郑州,意味着在中原腹地留下一个空白。
未来的销售网络,在这里会出现一个缺口。
从沈阳、天津生产的产品,要运往华中、西北甚至西南,郑州几乎是必经之路。
如果在这里没有支点,物流成本和时间都会增加。
“支点……”陈秉文喃喃自语,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更远处。
远处一列火车正伴随着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向前移动。
那是铁路。
京广线和陇海线在郑州交汇,让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铁路心脏”。
一列列火车南来北往,东进西出,昼夜不息。
看着那移动的巨龙,一个念头在陈秉文脑海中浮现。
既然饮料生产这个点不行,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在郑州这个枢纽上做文章?
建厂生产,需要好水。
但如果不生产,只做储存、分拨、转运呢?
郑州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位置,是铁路!
是连接东西、贯通南北的交通大动脉!
在郑州,不建灌装厂,建一个大型的中央货仓枢纽和集散中心!
把这里打造成糖心饮料在内地的分拨中心、集散基地。
从广州、天津、武汉、重庆,甚至未来其他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通过铁路集中运到郑州,再从郑州向陕西、山西、河北南部、山东西部、安徽北部辐射分销。
这样一来,脉动、天府可乐、冰露、糖水等等产品就可以通过郑州这个枢纽,运到全国各地......
陈秉文越想越觉得可行,胸中那股郁结的不甘瞬间被澎湃的规划热情所取代。
他转身离开窗边,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多。
时间还早。
他需要立刻和王光兴沟通这个想法。
国信是合资方,也是内地的地头蛇,王光兴的意见至关重要,而且很多与地方政府的前期接触和关系铺垫,离不开国信。
他直接出了房间,来到同一层王光兴的套房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王光兴的秘书,见到陈秉文,连忙让开:“陈先生,请进,王董在里屋看材料。”
陈秉文点点头,走了进去。
套房客厅里,王光兴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下午从郑州饮料总厂带回来的一些报表资料皱眉看着,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显然,他也在为郑州这个点头疼。
“王董。”陈秉文唤了一声。
王光兴抬起头,见是陈秉文,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陈生,没休息会儿?
我正琢磨郑州这个厂子呢,唉,水源是个大问题,硬伤啊。
他们这橘子汽水我也尝了,香精味太重,跟咱们津门厂出来的产品,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直接合资改造,价值不大,后续麻烦估计还不少。”
他拍了拍手里的报表,声音里透着无奈,“白跑一趟倒是小事,关键是这中原市场,缺了个支点,后续产品调度确实麻烦。”
陈秉文在王光兴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王董,我过来就是想跟您商量郑州的事。
直接合资建厂,我也认为不合适,放弃了。”
王光兴“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以他对陈秉文的了解,陈秉文既然这么说,肯定另有想法。
“但是,”陈秉文话锋一转,“我们可能一开始就把思路局限在建厂这两个字上了。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郑州生产饮料呢?”
王光兴一愣,没太明白:“不生产?那我们来郑州考察什么?”
“我们来看郑州最大的优势是什么。”陈秉文手指在茶几上虚划了一下,“是位置。
是铁路。
王董,您看,这里是京广线和陇海线的交汇点,真正的铁路心脏。
咱们的饮料,从广州、天津、武汉、重庆,将来还可能从更多地方生产出来,要卖到全国四面八方。
如果能在郑州建立一个大型的中央仓库,不,应该叫物流枢纽中心,把各地工厂的产品先集中到这里,再根据各个省份、城市的具体需求,像心脏泵血一样快速分拨出去,您想想,这效率会提升多少?
物流成本能降低多少?”
王光兴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放下手里的报表和眼镜,下意识地想去摸烟,但手在半空停住了,全神贯注地消化着陈秉文话里的信息。
他搞了半辈子工业和商业,对物流的重要性并非没有概念,但在1982年,国内的商品流通还严重依赖层层批发的计划调拨。
像陈秉文描述的这样,以一个合资企业为主导,建立如此主动高效的现代化物流枢纽,无疑是一个极为超前和大胆的设想。
“物流……枢纽中心?”王光兴重复着这个词。
“对,物流枢纽,或者叫分拨中心。”陈秉文肯定道,“我们不在这里生产一瓶汽水,但我们要让全中国至少小半个中国的糖心饮料,都从这里流转出去。
这里,未来就是我们内地市场的集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