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兴彻底明白了,他也兴奋起来,刚才的愁眉不展一扫而空:“妙啊!陈生,你这个思路转得太妙了!
避开了郑州的短处,专门发挥它的长处!
建这么个中心,投资比建厂可能还省点,关键是见效快,对咱们整个网络的支撑作用,那可太大了!”
王光兴瞬间就看到了其中巨大的战略价值。
他高兴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分析道,“如果要建集散中心,比谈合资改造那个老厂子,可能还好谈些!
要地,要交通配套,能带动运输、装卸、包装、甚至餐饮住宿一系列产业,能给地方带来实实在在的税收和就业,还不涉及老厂那么多复杂的人事和债务问题。
这对地方政府来说,是个干干净净的新项目,政绩也好看!”
陈秉文笑了,王光兴一点就透,而且迅速想到了项目落地的关键在于政府态度。
这正是他来找王光兴商量的核心原因。
“王董看得透彻。
所以我想,我们之前的方案要调整一下,放弃对郑州饮料总厂的合资,但向HEN省、ZZ市政府提出一个新的合作项目。
由我们糖心资本和国信共同投资,在郑州选址,建设一个现代化的食品饮料物流集散中心。”
王光兴重重的点头:“完全可以!
这个项目听起来就提气!
比改造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厂有前景多了!
而且,这属于商业基础设施投资,符合改革开放、搞活流通的大方向,我估计省市领导都会感兴趣。”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事不宜迟!我看,我们别等到明天了。
我现在就联系省轻工厅还有市里的同志,跟他们先吹吹风,探探口风!
要是他们感兴趣,咱们连夜就能把初步想法形成一个文字提纲,明天正式汇报都行!”
王光兴雷厉风行的作风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听王董安排。”
陈秉文点头认可道。
他喜欢这种效率。
王光兴立刻走到电话旁,翻出通讯本,开始拨号。
“喂,省轻工厅办公室吗?
我找孙处长……我是国信的王光兴……”
挂断电话,王光兴脸上带着笑:“陈生,看来这件事问题不大。
轻工厅那边听以后非常感兴趣,他们会组织相关人员,一小时后到这里来和我们现场研究这个项目。”
听到这个结果,陈秉文心里也定了。
对方没有推脱,而是提出一个小时后带人过来面谈,这本身就传递了积极的信号。
在此时的内地,这样的效率,已经表明了相当程度的重视。
“王董,趁他们来之前,咱们得把思路再捋捋,特别是这个中心的功能、规模、能给地方带来什么好处,得说得清楚明白。”
陈秉文坐回沙发,认真说道。
“对,对!”王光兴也坐下,对旁边的秘书道,“小张,拿纸笔,咱们抓紧时间列个提纲。”
接下来一个小时,套房的客厅变成了临时会议室。
陈秉文、王光兴、高振海,加上国信的周经理,四人快速商讨。
陈秉文是总构思者,承担了物流中心项目的主要设计。
他思路清晰,但说着说着,自己也意识到一个问题。
“现代化物流集散中心”对于在座几位,包括王光兴这样见多识广的国企领导,都缺乏直观的参照物。
这毕竟不是几十年后,快递分拣中心、大型仓储式超市的概念还没普及。
于是,陈秉文调整了一下描述方式,试图用大家能听懂的概念来比喻,它应该像一个大型的、专门为咱们食品饮料服务的编组站和储备库的结合体。”
“编组站我清楚,铁路上的,车皮来了重新编组,发往不同方向。”
王光兴接话道。
“对,就是那个意思!”
陈秉文点头,“不过咱们这个编组站,处理的是货,不是车皮。
货物从四面八方运来,在这里根据要去的地方,重新分拣、组合,装上不同方向的火车和货车,再发出去。
这样可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王光兴点点头,问道:“那储备库就是大仓库?”
“不止是仓库,”
陈秉文拿起笔在纸上简单画着草图,解释道,“仓库是静态的。
我们的中心,货物是流动的。
里面要有适合不同货物存储的库区,常温的、阴凉的,将来条件好了甚至可能需要低温冷藏区。”
他在纸上简单画了个U字型:“理想状态下,送货的卡车从这边进,卸货。
分拣好的货物从那边出,装车。
形成一个流水线......”
王光兴听着陈秉文的讲解,心里渐渐有了谱。
“我大概明白了,”王光兴总结道,“咱们要建一个专门为快速消费品流通的、高效率的货物中转和储备基地。”
“没错,王董总结得非常到位!”
陈秉文笑了。
王光兴确实抓住了精髓。
有了这番沟通,几人对于要推动的物流集散中心,心里总算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接下来的提纲撰写,方向就明确多了。
周经理和高振海埋头记录,陈秉文口述要点,王光兴不时从政策方面提出补充和修正。
......
一个小时后,门被敲响。
省轻工厅的领导带着、市轻工局、商业局、交通局的负责人来到王光兴的房间。
简单的介绍和寒暄后,众人在套房的客厅里落座。
宾馆服务员赶紧加搬了几把椅子,又送来几暖瓶开水。
房间虽然略显拥挤,但气氛却很热烈。
“王董,陈先生,能谈谈你们关于新建物流集散中心的想法吗?
轻工厅向厅长开门见山的问道。
郑州作为铁路枢纽,太清楚流通的重要性了,但专门为企业建的现代化集散中心,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王光兴笑着把主场让给陈秉文:“向厅长,各位领导,具体设想是陈先生提出来的,我觉得非常有价值,就厚着脸皮把各位请来了。
让陈先生给各位详细说说?”
陈秉文也不推辞,他需要说服的就是眼前这些人。
他拿起刚才几人一起草拟的提纲,语气平稳地开始阐述。
他没有一上来就讲宏大的概念,而是从实际问题切入:“各位领导,今天下午我们考察了郑州饮料总厂,很感谢厂里的热情接待。
实事求是地说,厂子的硬件基础和老厂的困难,我们都看到了。
直接进行合资改造,在现有条件下,可能不是最好的方式,对厂子、对工人、对我们投资者来说,挑战都很大。”
他这话说得实在,在座的几位地方干部微微点头。
郑州饮料总厂什么情况,他们心里有数。
陈秉文没有虚头巴脑地夸赞,大家反而觉得他务实、坦诚。
“但是,”陈秉文话锋一转,“离开厂子回来的路上,我看着郑州四通八达的铁路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把思路局限住了?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郑州生产饮料呢?郑州最大的优势,分明是流通啊!”
他手指在桌上那张简陋的草图上一划:“京广、陇海两条大动脉在这里交叉,南来北往、东进西出的货物都要经过这里。
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建灌装厂,而是建一个大型的、现代化的食品饮料物流集散中心,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接着,他用了一个多小时,详细解释了物流集散中心的概念、功能、运作模式,以及它能带来的好处。
他讲得很细,尽量避免使用太多专业术语,多用比喻和实际例子。
“......我们糖心资本和国信合作,在天津、广州、武汉、重庆等地的工厂生产出产品,将通过铁路集中运到郑州。
在这里,我们根据陕西、山西、河北南部、山东西部、安徽北部,甚至更远地方的市场需求,进行快速分拣、组合,再通过铁路和公路,用最短的时间、最经济的路线发出去......”
陈秉文说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向厅长开口问道:“陈先生,您这个设想很有新意。
按您的说法,这个中心投资大概要多少?占地需要多大?预计能带来多少就业?”
对于向厅长的这些问题,陈秉文早有准备:
“向厅长,我们初步估算,要建成一个能辐射中原、衔接西北华中、有一定现代化水平的集散中心,第一期投资大概在人民币800万到1000万左右。
这包括土地平整、库房建设、内部简易分拣线、站台、办公设施,以及必要的运输车辆。
占地嘛……”
陈秉文沉吟一下,说道:“考虑到未来的发展空间,以及大型货车的装卸需求。
我们觉得,初期至少需要150亩到200亩的连片土地,位置最好靠近编组站或主要货运站,方便铁路专线接入,同时公路交通也要便利。”
向厅长摸了摸下巴,迟疑道:“200亩,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靠近铁路的地,金贵啊!”
王光兴笑了,知道这个时候该他上场了。
他语气诚恳地说道:“这个项目,离不开省市领导的大力支持。
国信作为央企,会积极向有关部委汇报、争取政策。
陈先生代表的港资,也会全力投入。
关键是我们郑州这边,能不能形成合力,把这个对地方经济发展大有好处的新事物做起来?”
他这话说得很艺术,既点明了项目的背景和实力,又把决定权交回给地方。
“王董说得对。”
市轻工局的赵局长开口了,“陈先生这个想法,我觉得有搞头!
咱们郑州最大的优势就是位置,就是铁路。
这个项目要是真能建成,对咱们郑州的商品流通也大有好处。”
商业局的刘局长也赞同道:“确实,如果真能建成,还能多一些就业岗位。
我粗略算了下,这么一个中心,直接用工至少得两三百人。”
陈秉文笑着补充道:“直接用工,初期应该在两百五十人左右,随着业务扩大还会增加。
而且这些岗位大部分对技能要求不高,经过培训就能上岗,很适合安置城镇待业青年和部分国企富余人员。”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八十年代初,知青返城、国企冗员,就业压力是地方政府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能带来几百个就业岗位的项目,吸引力简直非常巨大。
向厅长听着众人的讨论,心里也在权衡利弊。
上面反复强调要解放思想,大胆探索。
郑州作为内陆城市,在引进新事物方面,已经比沿海慢了一步。
眼前这个项目,虽然是个物流中心而不是工厂,但投资实打实,能解决就业,能提升郑州的流通枢纽地位,政治意义和经济意义都不小。
更重要的是,有国信这个央企牵头,有港资投入,政策风险小。
成功了是政绩,万一有问题,上面也有国信顶着。
想到这里,向厅长心里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看向陈秉文和王光兴,郑重说道:“王董、陈先生,这个物流集散中心的设想,我个人认为是可行的,也符合政策的大方向。
不过,这么大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
这样,我回去后立刻向省里分管领导汇报,同时请市里也抓紧研究。
咱们争取尽快开个协调会,把计委、经委、城建、交通、铁路等相关部门都请来,一起论证这个项目的可行性。”
他顿了顿,又说:“土地和铁路专用线是最大的两个难点。
我的建议是,你们这边也尽快拿出一个更详细的方案。
有了这个东西,我们跟上面汇报、跟各部门协调,也有依据。”
王光兴立刻表态:“向厅长考虑得周到!我们马上就着手完善方案,最迟明天下午,把详细材料送到您办公室。”
“好。”向厅长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
送走向厅长一行,已是晚上六点多。
王光兴关上门,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有门!
向厅长这个态度,事情就成了一半!”
陈秉文也松了口气。
他原本只是不想白跑一趟,临时起意换个思路,没想到地方的反应比预想的要积极。
看来,打通流通环节,对地方的吸引力,丝毫不亚于建一个工厂。
......
接下来的两天,陈秉文和王光兴一行留在了郑州,全力推动物流集散中心项目。
白天,高振海和周经理带着人实地勘察选址。
陈秉文和王光兴则出去拜访省市相关部门的领导,沟通想法。
晚上,几人就在宾馆房间里开会,汇总情况,调整方案。
陈秉文发现,在内地办事,尤其是这种涉及多部门的新项目,人脉和沟通至关重要。
王光兴作为国信董事,在体制内深耕多年,面子大,关系熟,很多在其他地方可能需要跑断腿、盖几十个章的事情,他一个电话、一次拜访,往往就能推动一大步。
这也让陈秉文更加确信,与国信深度绑定,是糖心资本在内地发展的最优策略。
国信不仅是合作伙伴,更是进入内地市场的向导和护身符。
同时,他也更清晰地认识到内地与港岛商业环境的差异。
在港岛,很多时候是纯粹的商业逻辑,资本说了算。
但在内地,尤其是在八十年代初,政策、规划、地方利益、人际关系,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更复杂的决策网络。
在这里做生意,不仅要懂市场,还要懂政策,懂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