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董剑华不仅在处理业务,也在用心整顿公司的面貌。
“债务重组方面,进展如何?”陈秉文边走边问。
“很顺利。”董剑华汇报,“您注资的两亿美金到位后,我们第一时间偿还了最紧急的几笔短期贷款,稳住了银行。
之后按照和银行团达成的协议,开始分批处置船队。
第一批七艘船已经卖掉,回笼了三千八百万美元,全部用来偿还贷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银行那边的压力小了很多。
至少这个月,没有人再来催债了。”
陈秉文点点头。
这才是债务重组的关键。
“船队处置的情况呢?”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把船龄超过十五年、能耗高、船型落后的船全部列入处置名单。”
董剑华有些苦涩的说道,“买家主要是希腊和印度的船公司,出价只有市价的三到四成,但我们现在需要现金,只能接受。
……其中有两艘超大型油轮,单艘造价就超过八千万美元,现在打包卖了一千二百万。
希腊人捡了大便宜。”
陈秉文理解董剑华的感受。
之前花费巨资建造的巨轮现在萝卜价就卖了,放谁身上都会难受。
“现金流比资产规模更重要,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春天。”
“陈生说得对。”董剑华点点头,“活下去,是现在的唯一目标。
除了卖船回笼现金,我们在成本控制上也下了死力气。
所有非必要的行政开支全部砍掉。
船队运营方面,能合并的航线合并,能减速的船减速航行以节省燃油,甚至重新谈判了船员的合约,暂时冻结了部分津贴。”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秉文能想象其中的艰难。
董剑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推动这些,说明他不仅有能力,也有手腕,更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正迅速蜕变为一个能扛起责任、敢于下狠手的掌舵人。
这种蜕变,有时比赚了多少钱更让陈秉文感到满意。
“走,先去码头看看。”陈秉文说道。
车子驶出东方海外总部,沿着专用道路,向葵涌码头深处开去。
陈秉文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四月的葵涌码头,依旧繁忙。
巨大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缓缓移动,将五颜六色的集装箱从货轮上吊起,又稳稳放在拖车上。
拖车来回穿梭,发出低沉的轰鸣。
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与巅峰时期的差别。
几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散货船静静地靠在较偏的泊位上,甲板上能看到锈迹,显然已闲置了一段时间。
码头上堆放的集装箱,虽然数量依旧庞大,但其中不少箱体油漆斑驳,显然是等了很久都没被提走的老货。
“那边几艘,就是我们下一批列入处置名单的船。”
董剑华指着远处泊位上几艘中型散货船,语气平静的向陈秉文介绍。
“船龄都超过十五年了,能耗高,维护成本大,在现在的运价下,跑一趟亏一趟。
不如趁早卖掉,回笼资金。”
陈秉文点点头,没说什么。
壮士断腕,听着豪迈,做起来每一刀都割在自己身上。
这些船当年都是真金白银造出来的,是董浩云时代扩张的见证,现在却要像废铁一样廉价处理。
董剑华能这么快推动下去,心理承受的压力不小。
车子在一处堆场旁停下。
这里整齐停放着几十辆拖车,一部分正在作业,将集装箱运往码头前沿,另一部分则静静地停着。
几十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在休息,有的蹲在阴凉处喝水,有的三三两两站着聊天。
看到董剑华和陈秉文下车,工人们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站直了身体,目光投了过来。
“董事长,这位就是我们码头操作部的工友。”
董剑华介绍道,然后提高声音对工人们说,“各位,集团陈主席来看望大家了。”
工人们脸上顿时露出惊讶、好奇的神色。
陈秉文的名字,他们当然听过,港岛最年轻的首富,也是东方海外现在的大老板。
但在码头上见到他本人,对于这里的许多人来说还是第一次。
陈秉文走到工人们面前,扫了一眼。
这些人皮肤黝黑,手上是厚厚的老茧,工装被汗浸湿,脸上带着常年户外作业的风霜痕迹。
他们是这个港口,乃至整个航运业最基础的支撑。
“各位工友,辛苦。”
陈秉文开口说道,“我是陈秉文。
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大家,也看看咱们的码头。”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没人说话。
“东方海外前段时间遇到困难,大家都知道。”
陈秉文继续说道,“董主席过世,公司债务重,船租不出去,日子不好过。”
这话说到了工人们心坎里。
过去大半年,工资拖欠、人心惶惶、公司要破产清算的传言就没断过。
虽然陈秉文注资后补发了薪水,但未来的不确定性依然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底层员工的头上。
“困难是有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陈秉文话锋一转,“公司正在重组,该卖的船要卖,该还的债要谈。
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东方海外不会倒,这个码头,更需要各位兄弟一起把它撑起来。”
一个年纪稍大、看起来像个小头目的老师傅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陈……陈主席,公司以后,还做航运吗?
我们这些开拖车、看吊机的,还有用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代表了大多数基层工人的担忧。
航运业寒冬,公司如果转型或者继续收缩,最先受到冲击的可能就是他们这些一线操作工。
陈秉文看着那位老师傅,认真回答:“航运是东方海外的根本,只要这个世界还需要运输货物,船就要跑,码头就要转。
我们卖掉的,是那些不赚钱、拖后腿的老旧船只。
未来,东方海外的船队会变得更精干、更高效。
码头作业不仅不会减少,如果重组顺利,业务稳定下来,可能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工人:“我知道,大家最关心的,是工作稳不稳定,薪水能不能按时发。
我在这里给大家一个承诺,只要大家在岗位上尽职尽责,公司就会尽全力保障大家的工作和收入。
接下来,公司会推行新的考核和激励办法,干得多、干得好的,奖金不会少。”
这番话没什么华丽的词藻,但实实在在。
工人们脸上的忐忑消散了不少,有些人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另一个年轻些的,看起来有点腼腆的工人,鼓足勇气问道:“陈主席,我……我听我在糖心饮料厂做工的老表讲,他们厂有个员工互助基金,家里有急事难事可以申请借钱应急。
我们……我们东方海外的员工,以后也能参加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周围瞬间安静了许多。
不少工人眼睛都亮了一下,紧紧盯着陈秉文。
陈秉文略微沉吟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问到了点子上,也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推行全集团范围的员工福利,涉及的资金池管理、规则制定、跨公司协调,是件复杂的事,需要周密的财务规划和法务支持。
他原本计划在集团架构更稳定、现金流更充裕后再全面铺开。
但此刻,看着这些工人眼中混合着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目光,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福利,更是一种信号,一种代表员工是自己人的认同信号。
在人心浮动、前景未明的时刻,这种信号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有力量。
而且,东方海外刚刚经历动荡,正是需要凝聚人心、稳定团队的时候。
“这个问题问得好。”
陈秉文脸上露出笑容,肯定地点了点头,“糖心资本旗下的企业,都是一家人。
好的制度,自然要让一家人都能享受到。”
他转向董剑华,同时也像是对所有工人宣布:“董生,你下来和集团对接一下,尽快把员工互助基金这套模式,在东方海外也建立起来。
标准就参照集团现有的来,如果有需要适应航运业特点调整的地方,你们提方案。
我的要求是,要快,要实在,真能帮到有需要的工友和他们的家庭。”
“是,陈生!我马上安排!”
董剑华立刻应下。
他深知这项福利对稳定基层员工队伍的巨大作用,之前还想着怎么向集团争取,没想到陈秉文视察当场就拍板了。
“哗——”
工人们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着的欢呼和骚动。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谢谢陈主席!”
“太好了!”
“这下心里踏实多了!”
“......”
陈秉文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公司是大家的船,只有船上的人心齐了,船才能开得稳,开得远。
以后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都可以通过正当渠道向主管、向公司反映。
只要是为了公司好,为了大家伙好,公司都会认真考虑。”
他又简单问了问工人们的工作情况、班次安排、食堂伙食,态度平常得像拉家常。
工人们也渐渐放松下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活跃了许多。
离开堆场,继续在码头区巡视。
陈秉文看得仔细,不时问董剑华一些细节,比如泊位的利用率、龙门吊的维护状况、与主要船公司的合作情况等等。
董剑华都能对答如流,显然这段时间是真正沉下心来把公司里里外外摸透了。
看着董剑华虽然消瘦但眼神坚定的侧脸,陈秉文心里点了点头。
丧父之痛、债务重压、行业寒冬,没有击垮这个董家接班人,反而将他锤炼得更加沉稳、务实。
把东方海外交给他日常运营,是可以放心的。
视察快结束时,陈秉文对董剑华说:“郭贺年郭生那边,基本同意出售他在新加坡、巴生港和曼谷的码头泊位和配套仓库。
这对我们完善东南亚网络是关键一步。
你组织一个精干的团队,尽快去做尽职调查。
和黄的港口团队也会派人配合。
尽快把几个码头和仓库的具体情况摸清楚,争取早日完成交易。”
董剑华立刻答应道:“好的!我立刻抽调最有经验的人手。
郭生在新加坡和巴生港的码头位置太好了,如果能拿下来,我们东南亚的支点就稳了。”
“嗯。另外,金门大厦那边,最快三个月后,集团总部会搬过去。
到时候,东方海外的管理层,可能也需要一部分人过去集中办公,方便协同。
你提前有个准备。”
“好的,陈生。”
回程车上,陈秉文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今天东方海外之行,看到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
董剑华扛住了压力,重组在推进,基层人心可用。
郭贺年的码头资产收购如能顺利,物流网络的拼图就又补上一块。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到来。
现在只是经济下行和行业周期带来的寒意,等到九月份……那才是考验所有人信心的时候。
......
五月的港岛,天气开始闷热,但经济寒意却刺入骨髓。
报纸上的标题一天比一天惊悚。
《明报》财经版头条:“恒指失守一千一百点,创三年新低!分析指跌势未止,恐下探九百点关口!”
《信报》地产版用整版黑体字写着:“银行收楼拍卖潮起,中产一夜负资产!”
《星岛日报》社会版更直接:“移民顾问公司生意暴涨五倍!
专业人士、中产家庭排队咨询,加拿大、澳洲成热门目的地。”
街面上的变化更加直观。
中环那些往日需要排队等位的茶餐厅,午餐时间空了一半座位。
置地广场、连卡佛这些高档商场,客人寥寥,售货员比顾客还多。
地产中介的橱窗里,贴满了“业主急售”、“大幅降价”的红纸,字写得又大又刺眼,可驻足看的人,眼中多是茫然和焦虑,真正问价的少。
更让人心慌的是银行。
虽然大规模挤兑在港府和几家大银行的联手干预下暂时平息,但一种无声的恐慌在蔓延。
不少市民悄悄将存在中小银行的钱,转到汇丰、渣打这些被认为“大到不能倒”的英资大行。
更多人在外币柜台前排队,将港币换成美元、加元、澳元,哪怕汇率不划算,也要握点硬通货图个心安。
超市里,大米、食用油、罐头食品的货架时常被搬空,尽管超市一再补货并贴出“供应充足”的告示,但抢购的势头偶尔还是会冒头,尤其是当有什么不利传闻时。
主妇们买菜时交谈的话题,从家长里短变成了“你换了多少美金”、“有没有路子办移民”、“楼还要不要供”。
一种无声的惶恐,笼罩在港岛的上空。
每个人都在问:
明天会怎样?
港岛还有没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