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中环那一片参差不齐的天际线。
周年茂那句“抢位置”,一下提醒了他。
是啊,抢位置!
这不仅仅是买一栋楼那么简单。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是啊,中环的地标,卖一栋就少一栋。
现在不出手,以后未必还有机会。”
97渐近,大多数英资公司由于对港岛的未来没有信心都在秘密将注册地迁往百慕大、开曼等地,将资产逐步转移到海外。
而华资呢?
除了极少数像陈秉文这样逆势而动的,大多数人都在收缩。
缩减投资,暂停项目,裁减人员,回笼现金。
这是理智的选择,在不确定的时期保存实力。
但理智的选择,往往也意味着放弃机会。
“你们知道吗?”李家成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1973年股灾的时候,我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
三人都看向他。
“那时候恒生指数从1700点跌到150点,跌了九成。
满地都是廉价股票,但没有人敢买。”
李家成脸上浮现出追忆的神色,“所有人都说港岛完了。
我那个时候,把能调集的现金全部调集起来,去买长江实业的股票。”
他停顿了一下:“每股七毛钱。”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很多人劝我说,李生,留点现金保命要紧。
股票这种东西,跌起来没有底的。”
李家成笑了笑,“但我算了笔账。长江实业每股净资产一块二,股价七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花七毛钱,就能买到一块二的东西。”
“市场恐慌的时候,价格会偏离价值。
偏离得越远,机会就越大。”
李泽巨若有所思:“父亲的意思是,现在的地产市场,也出现了这种偏离?”
“不止是偏离,是断裂。”
李家成看着李泽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金钟地皮,去年最高炒到每平方尺一万二,现在呢?
五千都没有人接。
中环的写字楼,租金跌了四成,售价跌了一半。
但港岛还是那个港岛,中环还是那个中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只要港岛不沉到海里去,这些地段的价值就还在。
现在的价格,已经脱离了实际价值。”
黄奇松欲言又止。
李家成看了他一眼:“阿松,你想说什么就说。”
“李生,我明白您的意思。”黄奇松斟酌着措辞,“但这次不一样。
1973年是股灾,这次是地产泡沫崩盘,还叠加了回归的风险。
万一……”
黄奇松的话说了一半,但意思很明确。
万一,港岛真的不行了呢?
万一,地产就此一蹶不振呢?
万一,......
这是压在每一个港人心头,尤其是压在每一个富豪心头的巨石。
李家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黄奇松的担忧,代表了此刻港岛绝大多数商人的心态。
李家成理解这份谨慎。
他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夜权衡过这个“万一”。
“阿松的顾虑,很实在。
1973年,是经济周期,潮起潮落,总有规律可循。
这一次,”他顿了顿,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掺杂了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英国人的心思,京城的态度,几百万港人的惶恐……
这些都不是能够直接表述的东西。”
“但生意,有时候不能等一切都算清楚了再做。”
李家成声音提高了些许,坚定的说道,“陈秉文敢在金门大厦上落子,不管他是莽撞还是真有倚仗,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中环的土地,不会再生出来。
现在退出去的人,将来想再回来,付出的代价就不是今天这个价了。”
“英资在撤,很多华资朋友也在收缩,甚至准备走。”
李家成看着自己的儿子和两位肱骨,“这个时候,市场上最缺的是什么?”
“信心。”李泽巨低声回答。
“还有现金。”周年茂补充。
“对。”李家成身体微微前倾,“陈秉文在买金门大厦,是在用真金白银,买一份信心。
买给他自己旗下那些上市公司的股东看,买给银行的债权人看,也买给全港岛还在观望的人看。
这份信心,现在比黄金还贵。”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判断在空气中沉淀。
“至于现金……我们长江实业,这些年还算谨慎,负债不高,手里还有些现金。”
李家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陈秉文吃得,我们未必就吃不得。”
周年茂愣了一下,问道:“李生,您的意思是,我们也要抄底中环的大厦?”
“抄底!”
李家成点点头,“但我们的主要抄底目标是地皮,大厦次之”
说着,他看向黄奇松,“财务上,除了预留的集团运行经费,还能调动多少资金?”
“在不影响集团正常运营和已有项目推进的前提下,未来六个月,可以调动十亿到十五亿港币。
如果部分项目回款顺利,这个数字可以增加到二十亿。”
黄奇松立刻将长实的资金运行向李家成汇报。
“不够。”李家成摇头,“这次的机会,可能是十年一遇。
你去协调汇丰、渣打,把我们一些优质收租物业打包,做抵押贷款,把总额度做到五十亿。
利息高一点没关系,关键是额度要足,钱要能随时调用。”
五十亿!
黄奇松心里一震。
这意味着集团负债率会显著上升,但在老板看来,显然眼下的抄底机会,远比控制负债率更重要。
“我会尽快去办。”黄奇松没有多问,老板下了决心,他执行便是。
“泽巨,”李家成又看向李泽巨,“你亲自盯着港府即将要拍卖的那几块地。
尤其是九龙湾那片工业用地,还有北角的那幅海景地皮。
我们要趁着现在市场不景气,多囤一些。”
“是,父亲。”
李泽巨立刻沉声答应下来。
“还有,”李家成补充道,“留意陈秉文那边的动静。
看看糖心资本继金门大厦之后,还有什么动作。”
“我会留意的。”李泽巨连忙点头。
......
伟业大厦。
陈秉文正在听霍建宁汇报关于置地股票的操作进展。
“陈生,我们通过三家离岸公司,在过去一周里,慢慢吸入了大约八百万股置地股票,占已发行股本的百分之零点五左右。
成本均价在每股四块二。”霍建宁汇报道,“量不大,很分散,市场上几乎没引起什么注意。”
“市场有什么反应没有?”陈秉文问道。
“暂时没有。置地股价这段时间本来就在阴跌,从年初的七块多跌到现在的四块出头,跌幅超过四成。
我们这点买入,放在整个下跌趋势里,根本不显眼。”
霍建宁顿了顿,“不过,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让凤凰台财经组准备了一组系列报道,主题是英资大行的战略调整与资产迁移,其中会重点提到怡和系,特别是置地的高负债和现金流压力。”
陈秉文点点头。
这是阳谋。
把事实摊开来,让市场自己判断。
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任何关于英资可能收缩或资金链紧张的消息,都会放大市场的恐慌。
“报道什么时候出?”
“下周一见报,同时会在晚间财经新闻中做专题解读。”
霍建宁说,“另外,关于其昌保险牌照,债权银行那边又催了一次,问我们是否提高报价。
怡和保险顾问坚持一亿八千万,而且愿意现金一次性支付。”
“不急。”陈秉文摆摆手,“等报道出来,看看市场反应再说。”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秉文示意霍建宁暂停一下,随即拿起听筒:“喂?”
“陈生,我是郭贺年。”
电话那头传来郭贺年的声音。
“郭生,您好。”
陈秉文问了声好。
“关于码头和仓库的事,我考虑好了。”
郭贺年也不啰嗦,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如果你还有兴趣,我们可以谈。
我在新加坡、巴生港、曼谷的三处码头泊位和配套仓库,都是长期租约,最少的还有十二年到期。
如果你想要,我让人把详细资料送过去。”
陈秉文心里一动。
郭贺年这么快就做出决定,看来航运业务的亏损压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我当然有兴趣。”陈秉文说道,“资料越详细越好,包括租约条款、当前租金水平、设施状况、周边规划等等。
我让东方海外和和黄分别派团队去做尽职调查,没问题吧?”
“应该的。”郭贺年很爽快,“我会让嘉里船务全力配合。
价格方面……我们按市场价来,但我要现金,而且要快。”
“可以。”陈秉文答应道,“尽职调查和谈判同步进行,如果资产没问题,价格合理,一个月内可以完成交易。”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郭贺年笑着回应。
挂了电话,陈秉文看向霍建宁,笑道:“郭贺年同意出售码头仓库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拿下这几个点,我们在东南亚的物流网络就初步成型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霍建宁也高兴不已。
他太清楚老板对东方海外的发展定位了。
那不是简单地收购一家航运公司,而是要构建一个横跨全球的物流网络。
从内地工厂到港口,从港口到远洋船舶,再从目的港到各地分销中心,最后进入零售终端。
这个网络里,船队是移动的通道,港口和仓库就是固定的枢纽节点。
郭贺年手里的码头和仓库,位置太关键了。
新加坡是马六甲海峡的咽喉,全球最繁忙的转运港之一。
巴生港是马来西亚最大的港口,辐射整个马来半岛和印尼部分地区。
曼谷是湄公河区域的门户,连接着泰国、缅甸、老挝、柬埔寨。
拿下这三个点,东方海外的东南亚网络瞬间就有了骨架。
未来从内地沿海港口出发的货轮,可以在新加坡中转分拨,一部分南下印尼、澳洲,一部分西去印度、中东,一部分继续留在东南亚本土消化。
这不仅仅是多几个泊位、多几间仓库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东方海外能为客户提供更灵活、更经济的航线组合。
更长远看,这意味着话语权。
因为在陈秉文看来,航运业的竞争,早就不单是比谁船多、船大,而是比谁的网络更密、效率更高、服务更全。
一个拥有自主码头和仓储能力的航运公司,在谈判桌上面对货主时,腰杆能硬得多。
面对港口当局谈泊位费、谈作业优先权时,筹码也多得多。
陈秉文点点头道:“明天我去东方海外看看,
东方海外重组也有段时间了,该去给员工们打打气。”
第二天上午,陈秉文的车驶入东方海外总部所在的办公楼下。
他今天来,是想亲眼看看重组后的东方海外运转得怎么样。
车刚停稳,董剑华已经带着几名高管迎了上来。
“陈生。”董剑华微微欠身。
虽然董剑华眼眶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他父亲刚去世时好了很多。
“董生,气色好多了。”陈秉文和他握手。
“谢谢陈生关心。”
董剑华引着陈秉文往里走,“公司这边,按照重组计划,进展比预想的要顺利。”
走进办公楼大厅,陈秉文注意到一些变化。
墙面新刷了漆,指示牌换了新的,前台接待的员工精神面貌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