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置地广场出来，坐进车里，霍建宁才长长舒了口气。
“陈生，罗杰最后那话，是在探我们的底。”
车子驶入德辅道中的车流，霍建宁转头对后座的陈秉文说道。
陈秉文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中环街景。
“他知道我们不是单纯投资。”
陈秉文的声音很平静，“金门大厦三十八层，我们总部用不了那么多。
多出来的楼层出租，在现在这个市道，租金回报率不会太高。
这点账，获多利那帮人比我们算得清。”
霍建宁想了想：“那他们为什么还愿意谈？”
“因为清盘人首要任务不是赚钱，是止损。”
陈秉文转过脸，看向霍建宁，“佳宁的债权人现在只想拿回钱，拿得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金门大厦在手里多捂一天，就多一分贬值风险。
我们肯出六亿一，还愿意接这个盘，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现阶段能找到的最好买家。”
霍建宁若有所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建宁，”陈秉文忽然问，“如果你是罗杰，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
霍建宁认真思考了几秒。
“会，但会争取更好的付款条件。
两成首付太低了，至少三成。
年息10%也偏低，现在银行同业拆息都在12%以上。
我估计，最后谈成的可能是首付三成，年息11%，分期两年半。”
陈秉文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对这个判断基本认同。
商业谈判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尤其涉及数亿金额的交易，双方都要有让步的准备。
接下来的三天，霍建宁每天和获多利那边通一次电话，跟进债权人委员会的讨论进展。
第三天下午，霍建宁拿着一份传真笑呵呵走进陈秉文办公室。
“陈生，获多利同意六亿一的成交价，但付款条件要调整。
首付三成，年息11.5%，分两年半付清。”
陈秉文接过传真扫了一眼。
三成首付就是一亿八千三百万，年息11.5%在目前的市场算合理，两年半的期限也能接受。
“可以。”他放下传真，“让他们准备合同吧。”
“好，我马上安排。”霍建宁点头答应下来。
“另外，”陈秉文走回办公桌后，“让文山过来一趟。
收购金门大厦的事，需要他统筹财务安排。”
方文山来得很快。
听完陈秉文对金门大厦收购的安排，他笑道：“首付一亿八千三百万，集团现金完全能覆盖。
但后续四期付款，加起来四亿五千二百万，再加上利息，会对现金流造成一定压力。”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目前集团合并现金四十二亿，但大部分是各板块运营资金，不能轻易动用。
糖心资本本部可动用的现金约十八亿，支付首付没问题。
但后续每半年一亿多的支出，需要提前做好资金规划。”
陈秉文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和黄那边，韦理说在售楼盘降价后，回款情况怎么样？”
“比预期好。”方文山翻了一页，“上周铜锣湾那个小盘，降价15%后，三天卖了七成。
回笼资金大概八千万。
另外两个盘也在跟进，估计这个月能回款一亿二左右。”
“青州英坭呢？”
“红磡地块开发暂缓，但水泥业务出售给内地的尾款，这个月能到账六千万。”
方文山顿了顿，抬头看向陈秉文，“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们现在四处出击，收购银行、重组航运、布局内地、又要买金门大厦……
战线是不是拉得太长了？
现在市场这个情况，现金为王。
留着钱在手里，等机会来了，能做的事情更多。”
方文山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他在担心集团的扩张速度。
陈秉文理解方文山的担忧。
作为集团的财务大管家，方文山首要任务是确保资金链安全，控制风险。
“文山，你的顾虑我明白。”
陈秉文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港岛地图前。
地图上，糖心资本旗下的资产被一个个红色图钉标记出来。
伟业大厦、和记黄埔的港口、青州英坭的红磡地块、屈臣氏-百佳的门店、凤凰卫视、恒隆银行、东方海外的码头……
现在，要加上金门大厦了。
“但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未来布局。”
陈秉文转过身，看着方文山。
“收购恒隆银行，是为了打通金融血脉。
重组东方海外，是为了构建物流网络。
布局内地，是为了抢占十亿人的市场。
买金门大厦，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总部，更是为了向所有人宣告——糖心资本来了，而且会一直在这里。”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收购草案。
“现在市场恐慌，资产价格跌到谷底。
这个时候不出手，难道等市场回暖、价格翻倍再出手？
那不是做生意，那是接盘。”
方文山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知道归知道，真正要做决策时，那种对现金流失的焦虑，是财务人的本能。
“我明白了，陈生。”
方文山合上笔记本，“资金方面我会安排好，确保不会影响集团正常运营。”
“辛苦你了。”陈秉文点点头。
方文山离开后，陈秉文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
方文山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四十二亿现金听起来很多，但分摊到各个板块，其实并不宽裕。
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金门大厦这样的地标物业，在正常年景，没有十亿根本别想碰。
现在六亿一千万就能拿下，已经是打了对折。
......
与此同时，港岛的经济正在日益恶化。
进入五月，港岛地产的跌势不但没有止住，反而加速了。
报纸上每天都有新的坏消息。
“置地公司上半年预亏超十亿！”
“恒隆退出金钟二段，地铁上盖项目搁浅！”
“美资机构加速撤离，中区甲级写字楼空置率突破20%！”
在这样的氛围中，金门大厦的收购，反而成了一道不一样的风景。
签约仪式安排在五月中旬，地点就在金门大厦一楼大堂。
陈秉文和罗杰代表双方签字。
镁光灯闪烁，记者们拼命按着快门。
“陈先生，糖心资本在这个时候逆市收购金门大厦，是否意味着您看好后市？”
签约后的记者会上，有记者提问。
陈秉文站在台上，面对镜头，表情从容。
“我们收购金门大厦，是基于集团长远发展的需要。
至于市场走势，我不是算命先生，无法预测。
但我知道，港岛是国际金融中心，中环是港岛的心脏。
心脏永远在跳动，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的回答很官方，但也传递了信心。
第二天，各大报纸的财经版都报道了这次收购。
“糖心资本六亿入主金门大厦，陈秉文逆市扩张！”
“年轻首富的野心：打造糖心帝国新总部！”
“中环地标易主，英资退潮，华资崛起？”
报道有褒有贬，但无一例外，都把这次收购视为一个信号。
一个华资企业开始进军中环核心商业区的信号。
签约后的第二天，陈秉文带着霍建宁、方文山、凌佩仪，以及新组建的物业团队，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走进金门大厦。
大堂挑高近十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即使白天也亮着，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灯，一个月电费得多少？”
方文山抬头看着那巨大的吊灯，有些心疼的问道。
凌佩仪笑了。
“方总，现在不是省电的时候。
我们要让每个走进来的人都知道，这里换主人了，而且新主人很有实力。”
陈秉文没说话，径直走向电梯。
三十八层，金门大厦顶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个近五百平米的全层空间。
这里原本是佳宁集团的主席办公室，现在空着，只有几件没搬走的家具，蒙着白布。
落地窗占满整面墙，窗外是270度的维港景色。
九龙半岛、港岛北岸、远处的狮子山，尽收眼底。
“视野不错。”
霍建宁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中环。
陈秉文也走过去，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看着。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中环那些平日需要仰视的摩天大楼，都成了脚下的积木。
汇丰银行大厦、渣打银行大厦、怡和大厦、交易广场……
未来，这里会多一栋糖心中心。
“佩仪，对于这栋我们自己的大厦，准备怎么安排？”陈秉文笑着问凌佩仪。
“初步想法是，三十八层全部打通，作为您的办公室和休息室以及核心管理层会议室。
三十七层用作集团高管办公室，以及集团战略投资部和财务部。
三十五到三十六层作为集团其他部门的办公室。
三十五层以下除了预留两层做员工餐厅和健身中心，其余全部出租。”
陈秉文点点头，对凌佩仪的安排非常满意。
“装修预算多少？”
“全部弄好，包括电梯更换、空调系统升级、内部隔断、家具采购，大概需要两千万。
快的话要四个月时间可以全部完工。”
“太慢了。”陈秉文摇摇头说道，“三个月，我要搬进来。
预算可以加到两千五百万，多请人，三班倒。”
陈秉文的话让凌佩仪愣了一下。
装修金门大厦这种规模的物业，四个月已经是很赶的工期，现在要压缩到三个月，意味着要投入更多人力，支付更高的人工，还可能有质量问题。
但她马上反应过来，陈秉文这么急，一定有他的理由。
“好，我马上调整计划。”
凌佩仪没多问，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
陈秉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在空荡的楼层里巡视，但霍建宁和方文山都察觉到了什么。
方文山走在陈秉文身边，压低声音问：“陈生，这么急，是有什么考虑吗？”
陈秉文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窗外的维港。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港岛仿佛都在脚下。
远处的太平山，近处的摩天大楼，还有维港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组成一幅繁忙的画卷。
“你们看下面。”他指着窗外的中环，“现在是什么情况？”
霍建宁和方文山也走到窗边，凌佩仪和其他人也跟了过来。
“街上人少了。”霍建宁观察后说道。
“不止人少了，”方文山指着几栋写字楼，“写字楼的空置率也在上升，租户在减少。”
“对。”陈秉文点点头，声音平静但有力，“现在整个港岛，从地产到股市，从零售到金融，都在传递同一种情绪——恐慌。
人们怕楼价跌，怕股市崩，怕银行出事，怕政治变天。
这种恐慌是会传染的，一个人抛售，会带动一群人。
一群人抛售，就会形成恐慌性踩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核心团队。
“在这种时候，我们要传递什么信号？”
几人面面相觑。
凌佩仪试探道：“信心？”
“对，信心。”陈秉文说，“但信心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现在全港岛都在收缩，都在撤退。
我们如果也跟着收缩，跟着撤退，那不过是随波逐流。
但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在所有人都在卖的时候，我们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