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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取舍8K(求月票推荐票求追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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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水湾高尔夫球场。

  陈秉文和郭贺年并肩走在球道上,两个球童跟在身后不远处,保持着既能随时递上球杆,又不会打扰两人谈话的距离。

  “陈生,这一杆漂亮。”

  郭贺年看着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在果岭前沿,距离球洞不过七八码的距离,不由赞了一句。

  陈秉文将球杆递给迎上来的球童,笑了笑:“运气好。

  上个月在内地考察,二十多天没摸球杆,手生了。”

  “内地?”郭贺年接过自己的球杆,站在发球台前调整姿势,“听王光兴董事说,你们这次在内地要一口气建十个点?”

  “主要是国信那边推进得力,地方上也配合。”

  陈秉文站在一旁,看着郭贺年挥杆。

  球飞出去,落点比陈秉文那杆稍远些,但角度偏了点,滚进了果岭边的长草区。

  郭贺年摇摇头,把球杆递给球童,两人朝前走去。

  “内地现在的发展真是日新月异,蛇口那个糖浆厂当初咱们签合资协议的时候,我还担心高果糖玉米糖浆在内地有没有市场。

  现在看,是我多虑了。”

  郭贺年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陈秉文和郭贺年在蛇口合资的高果糖玉米糖浆生产厂。

  投产后,生产的糖浆几乎全部被糖心资本旗下的饮料厂消化了。

  陈秉文笑着说道,“我们做饮料的,糖是最大宗的原料之一,能省一分是一分。”

  郭贺年侧头看了陈秉文一眼,脸上露出笑容:“陈生这话说得实在。

  做生意,说到底就是看谁成本控制得好,看谁效率高。”

  两人走到郭贺年的球位前,球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郭贺年选了一支杆,试着挥了挥,眼睛盯着果岭上的旗杆位置,嘴上却问道:“陈生,东方海外那摊子,你是真打算接下来?”

  陈秉文正看着果岭的地形,闻言转过头:“协议签了,钱也打了,会也开了,没有回头路了。”

  “两百亿的债务啊!”

  郭贺年摇摇头,挥杆将球从长草里救出来,“我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从来没见过这么重的包袱。

  董船王在世的时候,几次想找我合作东南亚的航线,我都婉拒了。

  不是看不好他这个人,是看不懂这个行业。”

  他说着走到果岭上。

  “哦?”陈秉文走到自己的球位旁,一边观察推杆线路,一边问道,“郭生对航运业看来不太乐观?”

  “不是不乐观,是看不懂。”

  郭贺年看着陈秉文说道,“我做糖、做酒店、做面粉。

  这些东西看得见,摸得着。

  糖要人吃,酒店要人住,面粉要做面包,需求就在那,非常稳当。”

  他顿了顿,等陈秉文把球进洞后,两人一起走向下一个发球台。

  “可航运业不一样。”

  郭贺年继续说道,“一条船几千万上亿,今天运价高,大家抢着造,明天运价低,船就停在锚地,每天还要烧钱维护。

  这生意赌性太大。

  我是做实业出身的,看不惯这种靠天吃饭的买卖。”

  陈秉文有些好奇的问道:“郭生既然不看好航运,当初为何也投了船业?”

  这个问题让郭贺年苦笑起来。

  他站在发球台前,没有立刻挥杆,而是看着前方开阔的球道,沉默了几秒。

  “人都有贪心的时候,也有好大喜功的时候。”

  郭贺年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嘲,“七十年代那会儿,航运业火得一塌糊涂,一条船跑一趟,利润抵得上我一个糖厂干半年。

  身边的朋友都在买船,银行追着给你贷款,好像不买就亏了。”

  说到这里,郭贺年有些庆幸道:“我算是克制了。

  只买了十几条散货船,没碰油轮,更没碰集装箱。结果呢?”

  他走下发球台,和陈秉文一起沿着球道往前走。

  “现在这些船,一半都在锚地晒太阳,一半是跑一趟亏一趟。

  卖又卖不掉,留着又烧钱,银行还天天催利息。

  不瞒陈生,我那个嘉里船务,去年亏了近一亿港币,今年看样子更差。”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郭贺年说的是实情。

  此时散货轮以及化学船的市场,正经历着二战以来最严重的萧条。

  他看过最新的航运市场报告。

  1981年初巴拿马型船的日租金还能达到1.4万美元,到去年底已经暴跌至4200美元左右,跌幅超过七成。

  全球干散货海运量从1980年的37.1亿吨,连续三年下滑,预计今年将跌破31亿吨,累计下降超过16%。

  更可怕的是运力严重过剩。

  1979年全球闲置船舶还只有980万载重吨,到1982年已经猛增到8000万载重吨,如果算上那些被当作浮动仓库的油轮,实际闲置运力超过总运力的25%。

  船价更是惨不忍睹,一艘1980年新造的巴拿马型船要2800万美元,现在同样船龄的二手船,市价不到600万,跌了八成。

  郭贺年顿了顿,看向陈秉文:“陈生,你说这航运业,还有救吗?”

  “郭生打算怎么处理?”陈秉文问。

  “处理?”郭贺年有些无奈的笑了,“能怎么处理?

  现在这行情,卖船等于白送。

  可不卖,每天睁眼就是几万美金的维护费、泊位费、保险费。

  银行那边,这个月已经催了三次,要我还利息,要追加抵押。”

  他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处海面上几艘缓慢移动的货轮剪影,声音低沉下来:“不瞒陈生,我现在的处境很为难。”

  陈秉文听出了郭贺年话里的压力。

  这位以稳健著称的糖王,很少在人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郭生具体指的是?”

  陈秉文问得很直接。

  到了他们这个层面,绕圈子反而显得生分。

  郭贺年深吸一口气,“嘉里船务去年账面亏损八千七百万港币,实际现金流缺口更大。

  我让财务算了笔账,如果今年运价不反弹,光是那十几条船,就要再亏掉一亿两千万。”

  他说出一个数字,顿了顿:“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这些船当初七成是银行贷款买的。

  现在船价跌了,银行要追加抵押。

  我拿什么抵押?

  难道用我在马来西亚的糖厂、用香港的酒店?”

  陈秉文点点头,没有说话,等郭贺年继续说下去。

  “我今年六十三岁了。

  我十四岁出来做生意,从卖杂货开始,做到糖,做到面粉,做到酒店,做了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我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排华,经历过马来西亚独立后的动荡……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么累。”

  郭贺年看向陈秉文,眼神复杂:“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看不懂这个时代了。

  你看现在的航运业,看港岛的地产,看整个世界的经济……

  全都乱了套。

  我做生意讲究稳扎稳打,可现在的市场,根本不给你稳扎稳打的机会。”

  郭贺年的话,让陈秉文内心微微一动。

  他从郭贺年身上看到,一个在真实历史浪潮中挣扎的顶尖企业家的真实困境。

  不是能力不足,不是眼光不够,而是时代转向的巨轮太快,快过任何个人经验积累的速度。

  稳扎稳打确实是郭贺年这类老派实业家的成功根基,他们相信一步一个脚印,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资产,相信几十年验证过的商业模式。

  可1982年的世界,正站在一个剧烈转折的关口:全球化加速、金融资本崛起、地缘政治重构、技术革命前夜……

  所有这些,都在冲击着稳扎稳打的逻辑。

  陈秉文突然意识到,郭贺年的迷茫,恰恰印证了自己战略的前瞻性。

  接手东方海外,表面是接了个债务烂摊子,实质是卡位全球物流网络节点。

  投资甲骨文,是提前布局信息时代的基础设施。

  ......

  这些在郭贺年看来有些看不懂的操作,内核其实是一致的。

  就是不再单纯依赖某个产品的利润,而是构建系统的整体利润通道。

  郭贺年顿了顿,看向陈秉文:“陈生,你说句实话,东方海外那两百亿的债,你打算怎么重组?”

  这个问题有些失礼,毕竟涉及一家上市公司的具体经营策略。

  但陈秉文能理解郭贺年的心情。

  这位糖王正被自己的船队拖累,想听听同行怎么解这道难题。

  “郭生想听真话?”

  陈秉文反问道。

  “当然。”郭贺年很认真的回答。

  “那就八个字:壮士断腕,轻装上阵。”

  陈秉文说得很直接,“东方海外两百亿的债务,靠航运本身的现金流根本还不上。

  所以第一步,是跟银行谈,把短期债务转为长期,通过债转股争取喘息空间。”

  “第二步,是卖船。

  能卖的赶紧卖,哪怕价格低。

  船在手里多一天,就多烧一天的钱。”

  “第三步,是把优质的非船资产,包括码头、仓库、货代网络剥离出来,成立新的公司,用这些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资产去融资,反哺航运业务。”

  郭贺年听着,眼睛微微眯起。

  陈秉文说的这些,他其实都想过。

  但想归想,真要做起来,需要极大的决心和手腕。

  “陈生觉得,航运业还有救吗?”郭贺年问得更深了。

  “有救,但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陈秉文说得很笃定,“未来十年,航运业会经历大洗牌。

  小而散的公司会被淘汰,剩下的要么是像马士基那样专注集装箱的巨头,要么是像我们这样,把航运作为整个物流链条中的一环,而不是全部。”

  “物流链条?”郭贺年重复这个词。

  “对。”陈秉文点头,“从工厂到码头,从码头到船,从船到目的地码头,再从码头到仓库,最后到消费者手里。

  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东方海外有船,和黄有码头,再通过遍布全球的货物将他们联系起来,那航运就不再是孤立的业务,而是整个链条中的一环。”

  郭贺年沉默了。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糖到面粉到酒店,都是相对独立的板块。

  陈秉文说的这种“链条”思维,对他来说是全新的。

  “所以陈生买东方海外,看中的不是那些船,而是它在全球的码头泊位和货代网络?”

  “船会贬值,码头和网络不会。”

  陈秉文说得很直白,“而且码头和网络,能和我的其他业务产生协同效应。

  比如东方海外在新加坡和泰国的码头,就能和我们正在布局的内地物流中心对接。”

  郭贺年深吸一口气。

  他听懂了。

  陈秉文不是在赌航运业复苏,而是在布局一个更大的棋盘。航运只是棋子之一。

  “那我的船队……”郭贺年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陈秉文知道他想问什么。

  “郭生,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

  陈秉文看着郭贺年,“如果你只是想解套,那我建议你尽快脱手。

  现在卖船是割肉,但再拖下去,可能就是断臂了。”

  郭贺年的脸色变了变。

  陈秉文的话很刺耳,但也是实情。

  航运业的寒冬才刚刚开始,按照历史轨迹,至少要持续到八十年代中期。

  郭贺年那十几条散货船,现在卖还能收回点钱,再拖两年,可能真的就变成废铁了。

  “陈生觉得,现在卖船,能收回几成?”郭贺年问。

  “看船型,看船龄。”陈秉文说得很具体,“五年以内的新船,大概能收回原价的三四成。

  十年以上的老船,可能连一成都不到。

  而且买家难找,希腊人、挪威人现在也在抛售,市场是绝对的买方市场。”

  郭贺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那些船大多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造的,正值船价高点。

  如果按三成算,损失之大,足以让他肉痛好几年。

  “就没有别的办法?”他不甘心。

  “有。”陈秉文说,“把船队和你的其他业务捆绑。

  比如,用船队作为抵押,从银行贷出款来,投入到酒店或者地产里。

  或者,找战略合作伙伴,用船队换股权。”

  “捆绑……”郭贺年若有所思。

  “其实郭生你最大的优势,不是船队,是你的品牌和关系网。”陈秉文继续说,“香格里拉在东南亚是金字招牌,你在马来西亚、新加坡政商两界都有深厚人脉。

  这些,比十几条船值钱多了。”

  郭贺年看着陈秉文,忽然笑了。

  “陈生,你这是在劝我放弃航运?”

  “我是在劝郭生做你最擅长的事。”陈秉文也笑了,“做糖,你做成了糖王;做酒店,你做成了香格里拉。

  航运……不是你的主场。”

  陈秉文的话说到了郭贺年心坎里。

  他做航运,纯粹是七十年代那股风潮裹挟着进来的。

  赚过钱,但更多的时候是提心吊胆。

  现在亏了,反而有种解脱感。

  终于不用再为那些铁疙瘩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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