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殡仪馆。
灵堂设在最大的礼堂,布置得庄严肃穆。
董浩云的遗像挂在正中,照片里的他目光矍铄,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花圈从灵堂内一直摆到走廊,密密麻麻,几乎全是港岛有头有脸的人物和机构送的。
汇丰、渣打、东亚、恒生……各大银行的挽联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长江实业、新鸿基地产、新世界发展、恒隆集团……地产界的大佬们一个不落。
环球航运、华光航业、万邦集团、东方海外……航运圈的同行更是悉数到场。
陈秉文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左胸别了一朵白花。
阿丽和赵刚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准备好的花篮和挽联。
灵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看到陈秉文进来,众人的目光立刻看了过来。
“陈生来了。”
“陈生,节哀顺变。”
“陈生,董老走得太突然了。”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主动上前打招呼。陈秉文一一颔首回应,表情肃穆,话不多。
他先走到灵前,郑重地三鞠躬。
董剑华披麻戴孝,跪在灵侧还礼。看到陈秉文,他抬起头,眼圈红肿,声音沙哑:“陈生,谢谢您能来。”
“节哀。”陈秉文扶起他,低声说道。
董剑华重重的点头,没再多说。
陈秉文退到一旁,自有工作人员接过花篮摆好。
“陈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秉文转头便看到包玉刚走过来。
这位船王今天也穿了深色西装,表情沉重。
“包生。”陈秉文微微欠身,打了一声招呼。
“董老这一走,航运界又少了一根顶梁柱。”
包玉刚叹了口气,惋惜道,“我和他斗了几十年,也合作了几十年。
现在想想,都是过眼云烟。”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没做任何倾向性的发言。
他知道包玉刚和董浩云的关系复杂,既有竞争,也有交情,但此刻在灵堂上,这些都不重要了。
“董老现在一走,东方海外那边,你多费心。”
包玉刚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剑华那孩子有经验有冲劲,但现在这个局面,他一个人扛不住。”
陈秉文肃然说道,“既然接了,就会负责到底。”
包玉刚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陈秉文的臂膀,然后转身走向另一群正在交谈的旧识。
此时陆续有人前来吊唁,陈秉文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这些平日里在报纸头版、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的商业巨头们,此刻都卸下了商场上的锋芒,表情肃穆地低声交谈。
......
“陈生。”
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陈秉文回头看去,就看见赵从衍站在两步外。
“赵生,节哀。”陈秉文主动伸出手。
他对赵从衍的境遇一清二楚。
负债六十七亿,散货船业务几近停摆,正被迫变卖心爱的古董和名下物业续命。
这也是一位被债务和行业寒冬逼到墙角的老船王。
“谢谢,谢谢。”赵从衍连忙握住陈秉文的手,握得有些紧,仿佛想抓住什么,“董老这事,唉,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见一个少一个了。”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陈秉文,“还是陈生你有魄力,有眼光。
东方海外那么大的摊子,你说接手就接手,还稳住了局面。
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真是看不懂,也跟不上形势了。”
赵从衍话里羡慕的语气,陈秉文听得明明白白。
“赵生过谦了。华光是老牌航企,底子厚,赵生您更是航运界的前辈,经验丰富。
眼下只是行业周期,总有过去的时候。”
陈秉文客气的回应着,没接赵从衍递过来的话头。
赵从衍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他搓了搓手,有些心灰意冷道:“陈生,不瞒你说,这周期太冷了,冷的刺入骨髓。
船租不出去,银行天天催债,利息像雪球一样滚……
我那些船,现在扔海里都没人要。”
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道,“有时候真想学董老,眼睛一闭,一了百了。
可又放不下这一大家子,以及跟了几十年的老兄弟……”
陈秉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受到赵从衍话语里那份真实的煎熬。
陈秉文沉默了几秒,开口劝道:“赵生,华光是老牌企业,底子厚。
只要找对路子,是能够听过这次航运衰退周期的。”
“找对路子……”赵从衍喃喃重复,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谈何容易。
现在银行不肯借钱,船卖不掉,货也没有……
陈生,你说,我还能有什么路子?”
陈秉文看着赵从衍,心里快速盘算着。
华光航业的困境是实实在在的,但这家公司并非一无是处。
除了那些不断贬值的散货船,华光在红磡、葵涌、九龙湾有专用码头和大型仓库群,在港岛和新界有数十处物业,还拥有一级货代牌照和IATA空运资格。
这些非船资产,在航运寒冬中依然能产生稳定现金流,只是被巨额的债务和亏损的船队拖累了。
更重要的是,华光的负债虽然高达六十七亿,但大部分是银行贷款和债券,如果能够进行债务重组,用非船资产产生的现金流来覆盖部分债务,再剥离亏损的船队,这家公司是有可能活下来的。
但陈秉文不打算现在就把这些说出来。
商业谈判,讲究时机和筹码。
赵从衍现在只是试探,还没到真正下定决心的时候。
“赵生,”陈秉文语气诚恳,“今天场合不对。
改天,我们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
您是老前辈,经验丰富,或许我们能一起想想办法。”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赵从衍听出了弦外之音。
“好,好!”赵从衍连连点头答应,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陈生愿意指点,是给我赵某人面子。
这样,明天下午,我在半岛酒店茶座订个位,陈生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喝杯茶?”
“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我准时到。”
陈秉文答应下来。
“多谢陈生!多谢!”
赵从衍握住陈秉文的手,又用力摇了摇,这才转身离开。
陈秉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赵从衍主动找上门,倒是个机会。
华光的非船资产——码头、仓库、货代网络,对正在构建物流体系的糖心资本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补充。
尤其是红磡的码头和葵涌的仓库群,位置优越,设施完善,如果能够以合理价格拿下,对东方海外、和记黄埔的物流体系都是重要补充。
但收购华光,和重组东方海外是两码事。
东方海外是董浩云主动求援,董剑华全力配合。
华光的情况则要复杂的多,赵从衍虽然处境艰难,但未必愿意完全交出控制权,而且华光的债权银行更多,债务结构更杂乱,处理起来会更棘手。
不过,如果操作得当,这或许是一笔好买卖。
陈秉文记得,前世华光航业最终是通过出售资产、债转股、引入战略投资者等多种方式,熬过了这场危机,但赵家也失去了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这一世,如果他提前介入,或许能以更低的代价,获得更多有价值的资产。
翌日上午,伟业大厦。
霍建宁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严肃的走进陈秉文办公室。
“陈生,其昌保险牌照的事,有新进展。”
陈秉文对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指了下,示意他坐下说。
“怡和保险顾问把报价提高到一亿八千万港币,现金支付,而且承诺承接其昌保险全部保单和员工。”
霍建宁把文件放在桌上,“债权银行那边态度明显松动,昨天已经暗示,如果我们的报价不能接近这个水平,牌照很可能归怡和。”
一亿八千万。
陈秉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个价格虽然没有超出他设定的两亿港币上限,但怡和置地的态度,确实有点志在必得的样子。
“他们的资金这么充裕?”陈秉文有些疑惑的问道。
霍建宁摇摇头:“我查过了,怡和集团自身现金流并不宽裕。
但怡和保险顾问是独立核算的子公司,账上应该有些钱。
而且……”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您上次说怡和可能计划用保险公司的保费收入,去支援集团其他业务,特别是置地那边。
我找人查了一下,确实有您所的这种可能。”
陈秉文眼神一动。
这就对了。
1982年的怡和置地正处于最危险的时刻。
负债百亿,现金枯竭,全靠连环船形式的股权互持勉强维持。
如果保险牌照能带来稳定的保费现金流,对怡和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
“建宁,”陈秉文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不跟怡和硬拼价格,有没有其他办法?”
霍建宁思索片刻:“除非能让怡和自动退出,或者资金被其他事情牵制,无力竞标。
但怡和对这个牌照势在必得,很难……”
陈秉文打断他,说到一种可能性:“如果置地的股价突然大跌,怡和不得不动用大量资金去护盘呢?”
霍建宁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之前由于独立持股,怡和把九龙仓丢了。
从那以后,怡和与置地互持对方四成股权,避免被人突袭收购。
这是他们所谓的连环船模式。”
陈秉文思索道:“这种模式最大的特点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置地股价暴跌,怡和为了维持这个架构,必须拿出真金白银回购股票。”
他转过身,看着霍建宁:“如果我们暗中吸纳少量置地股票,然后通过某些渠道释放消息,说怡和可能抛售置地股权套现……你觉得市场会怎么反应?”
霍建宁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狠了。
此时港口股市本就脆弱,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恐慌。
如果市场相信怡和要抛售置地,哪怕只是传言,置地股价必然暴跌。
而怡和为了稳定股价、维持连环船,就必须动用巨额资金回购。
到那时,怡和哪还有余力去争保险牌照?
“陈生,这需要很精准的操作。”霍建宁谨慎地说,“吸纳股票不能太多,否则会被发现。
释放消息的渠道要可靠,既能让市场相信,又不能追查到我们头上。
而且时机要准,必须在保险牌照竞标的关键时刻。”
“所以这件事要你亲自操盘。”
陈秉文正色道,“用离岸公司的名义,分多个账户慢慢吸筹。
这两天让新报搞一个连锁报道,报道一下怡和的投资布局以及迁移注册地的问题,先把舆论炒起来。”
霍建宁在笔记本上记录万以后,抬头问道:
“资金方面,需要动用多少?”
“不超过五千万。”
陈秉文说,“我们不是真的要收购置地,只是制造压力。
五千万足够在市场上掀起一些浪花了。”
“明白。”霍建宁合上笔记本,“我马上去安排。”
......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陈秉文准时到达。
“陈生,请坐。”
见到陈秉文,赵从衍连忙起身相迎。
两人落座,点了茶。
侍应生离开后,赵从衍搓了搓手,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赵生,”陈秉文主动开口,“华光现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
67亿的债务,散货船业务几乎停摆,银行天天催债……
确实不容易。”
赵从衍苦笑道:“何止是不容易,简直是度日如年。
不瞒陈生,我那些古董字画,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名下几处物业,也在找买家。
可窟窿太大,填不满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在想,董老倒是解脱了。
一闭眼,什么债务、什么催款,都跟他没关系了。
可我们这些还活着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