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简沉吟片刻,说道:“陈生,凌小姐,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
银行是经营风险的机构,首要任务是稳健,然后才是发展。
集团协同固然重要,但不能本末倒置。
我的理念是,银行必须建立独立严格的风险审批体系,对所有融资申请一视同仁,包括集团内部的企业。
如果为了协同而放松风控,那是在积累更大的风险。
理想的模式是,银行基于独立的风险评估,为符合标准的集团内企业提供更便捷、成本更优的金融服务,实现双赢。
而不是集团命令银行必须给某家企业贷款。”
他这话说得非常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等于是在提前划定做事的底线。
凌佩仪有些紧张地看了陈秉文一眼,担心他会觉得曹简过于固执,难以驾驭。
陈秉文却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欣赏之意:“曹先生,你说到了我最关心的一点。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糖心资本旗下的任何企业,从恒隆融资,都必须符合恒隆的风控标准,没有任何例外。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守住底线、为集团长远负责的行长,而不是一个唯命是从的财务官。”
陈秉文的话让曹简有些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脸上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陈生果然是有大格局的。”
凌佩仪听到这话,心里暗笑。
刚才他还以为曹简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现在看来,同样有圆滑的一面。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三人就银行坏账处置、团队重建、以及与集团业务协同进行了深入探讨。
曹简对银行业务的各个环节了如指掌,提出的方案既有原则性,也考虑了可操作性。
凌佩仪不时提出一些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难点,曹简都能给出切实的应对思路。
会谈结束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曹先生,期待我们有机会共事。”
陈秉文起身,与曹简握手。
“我也期待。
陈生,凌小姐,我会在两天内提交一份详细的履职计划书和首年工作目标。”曹简郑重承诺。
送走曹简,凌佩仪长舒一口气,“专业能力没得说,就是这性子,太直,太硬。
以后和集团其他部门打交道,怕是要碰不少钉子。”
“银行风控官,性子不硬,才是灾难。”
陈秉文浑然不以为意,“钉子碰多了,大家就知道规矩了。
你觉得他行?”
“从专业和操守看,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镇得住恒隆那摊子人,里面还有很多庄家的旧部,盘根错节。”
凌佩仪客观的分析道。
“所以需要你扶上马,送一程。
等你觉得他能完全接手了,你再回集团。”
陈秉文说道。
凌佩仪的能力不止于银行,她迟早要回来掌管更全局的运营。
“明白。”凌佩仪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对了,皮尔斯那边,明天下午见面,您看……”
“照常见。听听他怎么说,多一个选择,也多一份了解。”
陈秉文决定道。
虽然他心里更倾向曹简,但流程要走完,这也是对候选人的尊重。
……
翌日下午,三点,文华东方酒店同一个位置。
陈秉文和凌佩仪等来了第二位候选人,前汇丰企业银行部副总经理,皮尔斯。
皮尔斯与曹简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他年近五十,身材保持得不错,银灰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佩戴着印有家族徽记的袖扣,举止间透着老牌英资银行家的优雅。
“恒隆目前的处境,您应该清楚。”
陈秉文寒暄后直接问道。
“一场不幸的挤兑,暴露了管理漏洞。”
皮尔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平和的说道,“但危机也孕育机会。
关键在于找到可持续的新道路。”
“您认为具体该怎么做?”凌佩仪问。
“需要彻底审计并披露问题,重建管理层团队。”
说到这,皮尔斯看着陈秉文补充道,“恒隆现在是糖心资本的一部分,应该深度融入糖心资本的生态,为糖心麾下的各个板块提供金融支持,形成协同。”
陈秉文追问:“如果集团内企业融资需求与银行独立风控冲突,您如何处理?”
皮尔斯微微一笑,自信的说道:“这就需要平衡的艺术。
我会建立分层审批机制。根据项目性质,设计融资方案。
根本原则还是以服务集团战略为主。”
陈秉文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觉得这话太圆融了。
......
接下来一小时,皮尔斯侃侃而谈,对行业趋势、监管要求如数家珍,确实表现出丰富的银行管理经验。
会面结束,皮尔斯离开后,陈秉文问凌佩仪:“你觉得谁更适合?”
凌佩仪思索片刻:“情感上我喜欢曹简的清晰,后续管理省心。
但理智上皮尔斯的风格可能更容易短期稳定局面,处理人际关系和集团特殊需求。”
在陈秉文看来,凌佩仪说的也很有道理,皮尔斯的圆滑确实可以应对复杂局面。
但恒隆银行在糖心资本的架构中,不仅是利润中心,更是集团的风险防火墙。
它需要的不是善于周旋的平衡者,而是能守住底线的闸门。
皮尔斯太油滑了,这种处事态度,在生意上升时期确实可以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
但目前港岛的经济形势,加上恒隆银行自己的情况,却有些不适合。
“嗯。”陈秉文淡淡的说道,“他说的一切都对,理论、方法、前景,都无懈可击。
但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缺什么东西?”
凌佩仪疑惑的问道。
“敬畏。”
陈秉文郑重说道,“皮尔斯缺少对风险的敬畏。
他把银行经营,尤其是危机后的银行经营,说得太像一场可以精巧设计、多方讨好的棋局。
但真正的风暴来临时,棋盘随时可能被掀翻。”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相比起来,曹简的处事方式可能会让人不舒服,但你知道,这种时候,恰恰需要他这种人。
曹简或许会得罪人,但这本身就是在树立规矩。
规矩立住了,人心才能定,银行才能真正重生。”
凌佩仪了然:““我明白了。我立刻安排向曹简发出要约。
皮尔斯先生那边,我会亲自致电,妥善处理。”
……
三天后,恒隆银行总行会议厅。
一场简短而郑重的任命仪式在这里举行。
银行中层以上管理人员和糖心资本部分高层出席。
凌佩仪代表糖心资本,正式宣布聘任曹简为恒隆银行新任行政总裁。
“曹先生拥有卓越的专业素养和风控理念,我们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恒隆银行将彻底告别过去,建立起稳健、审慎、以客户为本的新形象。”
曹简起身,向众人微微欠身。
然后严肃的说道:
“感谢陈生的信任。
我来这里,只做三件事。
第一,守护储户的每一分钱。
第二,重建银行的信用与风骨。
第三,让恒隆成为一家值得员工为之奋斗、客户为之信赖的银行。”
他没有说豪言壮语,没有描绘宏伟蓝图,但这三句平实的话,却让台下一些老员工心里微微一动。
“从今天起,一切业务操作,必须回归基本,严守规矩。”
曹简目光扫过台下,冷声说道,“新的管理规程、风险管理手册,会在一周内下发。
不适应新规矩的,现在可以提出。
留下,就必须遵守。”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空气有些凝滞。
曹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效果早有预料。
“散会。各部门负责人,下午两点,带着你们当前手头最棘手的三件待决事项,到我办公室逐一汇报。”
会议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凌佩仪满意的点点头,对曹简的做法非常满意。
另一边,陈秉文正在和李佩瑜通电话。
“陈生,听说你回港了?”
“回来没两天,有事?”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李佩瑜轻轻的笑了笑,“就是想向你汇报一下东亚银行项目后续的进展,还有……
想请你吃个饭。
上次说好我请,结果还是你破费了。”
陈秉文能听出李佩仪话里带着的一丝期待。
他看了眼日程,晚上暂时没有安排。
“行。地点你定,今晚怎么样?”
“您方便的话,就今晚?
七点半,半岛酒店的西餐厅?那里安静,说话方便。”
听到陈秉文答应下来,李佩瑜立刻说出就餐地点。
“好,七点半见。”
放下电话,陈秉文想了想又接通阿丽的内线:
“阿丽,帮我找一下集团旗下主要公司,包括和黄、青州英坭、东方海外、屈臣氏-百佳、凤凰卫视、恒隆银行,目前财务和主要业务数据的管理方式,争取在两天内给我一个书名说明。”
“好的,陈生。”阿丽立刻应下。
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又听了方文山关于集团本月现金流预测的简短汇报,时间已近七点。
陈秉文让赵刚备车,前往半岛酒店。
半岛酒店的西餐厅环境雅致,客人不多。
李佩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短袖针织衫,配深色长裙,头发松松挽起,比平时办公室里的职业装扮多了几分妩媚。
“陈生。”
看到陈秉文,她笑着起身迎接。
“等很久了?”
陈秉文在她对面坐下。
“刚到一会儿。”李佩瑜笑了笑,将菜单递过来,“陈生看看想吃点什么?
这里的牛排非常不错。”
陈秉文接过菜单,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将菜单还给侍应生。
“东亚银行那个单子,后续推进还顺利吗?”陈秉文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很顺利。
首付款已经到账。”
李佩瑜说起工作,眼睛微微发亮,“东亚的副董事长跟我说,如果这个项目效果好,他们考虑把更多的业务系统迁移到甲骨文平台。”
“这是个好的开始。”
陈秉文赞许道,“你师兄那边,有希望说服他全职过来吗?”
李佩瑜摇摇头,有些无奈:
“暂时没有。他在硅谷做得很好,近期没有回港岛工作的打算。
不过,他答应做我们的特别顾问,每季度可以过来一周,平时有问题可以随时电话沟通。
另外,他推荐了他在斯坦福的学弟,一个台湾人,之前在IBM做数据库架构师,很有兴趣回来发展,我已经在接触了。”
“嗯,人才要持续挖。
硅谷那边,华人工程师不少,该下手就下手。”
陈秉文笑着说道。
这时,前菜上来了。
两人边吃边聊。
“陈生,”李佩瑜放下刀叉,语气认真了些,“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也想听听您的意见。”
“你说。”
“东亚这个项目签下来后,这几天又有两家港岛的金融机构主动联系我,对甲骨文的技术表示了兴趣。
一家是中等规模的华资券商,一家是保险公司。”
李佩瑜说道,“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机推出一个针对金融行业的专门数据库。
把数据库和银行业务、客户管理打包在一起。
这样价值更高,客户黏性也更强。”
陈秉文仔细的听着。
李佩瑜这个想法,已经超出了简单的代理销售,是在尝试做行业垂直解决方案。
这需要更深的行业知识、更强的技术整合能力,但一旦做成,壁垒和利润都会高很多。
“想法很好。
但做解决方案,需要懂金融业务又懂技术的人,现在团队里有这样的人吗?”
陈秉文问道。
“目前还没有完全符合的。”
李佩瑜老实的承认道,“但我可以让技术团队加紧学习金融业务知识,同时外聘一两位有金融背景的顾问。
另外,我师兄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可以请他帮忙设计初步的方案框架。”
“可以试试。”
陈秉文点头同意道,“先从简单的开始,比如针对证券公司的客户资产管理系统,或者保险公司的保单管理系统。
选一两个痛点明显的场景,做出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