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宁集团上百亿港币的泡沫资产,真正有实用价值的硬资产不多。
维达航运的码头是其一,其昌保险的保险牌照是其二,金门大厦是其三。
前世,金门大厦在佳宁破产后,被法院判给清盘人汇丰银行的获多利和毕马威会计师行。
港岛地产崩盘时期无人接手,清盘人为了快速回笼资金,将大厦分层拆售给多个买家。
其中美国银行购入了高层楼层,获得了命名权。
从此,金门大厦改名“美国银行中心”,成为中环的金融地标之一。
这一世,既然他陈秉文来了,这个名字,该换一换了。
回到港岛第二天。
陈秉文一早就来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当天的报纸。
《华侨日报》财经版头条:《撒切尔夫人将于九月访华,中英谈判在即,市场忧虑香港前景》
《信报》专栏标题:《移民潮暗涌,专业人士加速离港》
《星岛日报》地产版报道:《美资、日资机构减持港元资产,资金外流迹象初现》
陈秉文放下手中的三份报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撒切尔夫人将于九月访华》。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很多港人心里。
他知道历史走向,谈判会足足持续两年,期间会有激烈的博弈,市场会经历前所未有的震荡。
但最终,《中英联合声明》会签署,港岛会平稳过渡,之后是长达十三年的牛市。
可身处1982年8月的人们不知道。
他们只看到报纸上每天移民、资金外流、前景不明的字眼,只听到身边越来越多的人讨论要不要走、钱放哪里安全。
恐慌是会传染的。
想了想,陈秉文决定开个核心管理层会议,稳定管理层的情绪。
当天下午三点,伟业大厦顶层会议室。
方文山、霍建宁、凌佩仪、麦理思、莫里斯,马世民、韦理等核心高管全都到齐。
除此之外,还有糖心资本派驻和黄、青州英坭、凤凰台、屈臣氏、恒隆银行、东方海外等控股企业的董事以及高管。
陈秉文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神情略微有些严肃。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业务会,而是一次在风暴来袭钱稳定军心的会议。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陈秉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会议有三个议题。
第一,集团应对当前市场危机的整体策略。
第二,各板块业务调整。
第三,佳宁资产收购的进展。”
说完,他看向方文山:“文山,你先来。
把家底亮一亮,让大家心里有数。
集团整体现金流,负债情况,一项项说清楚。”
方文山翻开面前的报表,推了推眼镜,汇报道:
“截至四月底,集团合并报表现金及等价物约四十二亿港币。
其中,糖心资本本部约十八亿,主要来自之前做空石油期货、操盘杜邦收购案,以及做空佳宁股票的利润,以及部分业务回流。
和黄系(港口、零售、地产)约十二亿。
青州英坭约三亿。
东方海外注资后账上约两亿美金,折合约十二亿港币。
恒隆银行接管后,客户存款逐步回稳,但目前自有资本约七亿。”
“债务方面,”他继续道,“集团总体负债率控制在35%左右,处于健康水平。
其中长期债务主要是东方海外的银团贷款和部分港口项目融资,短期债务压力不大。”
四十二亿现金。
听到这个数字,会议室里几个人表情都放松了些。
在当下这个现金为王的时刻,这笔钱是定心丸。
霍建宁甚至微微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他知道老板手里有弹药,而且弹药充足。
陈秉文点点头,对方文山的汇报情况很满意。
“现金流充裕,负债健康,这是我们应对危机最大的底气。
但钱不能躺在账上,更要花在刀刃上,花出倍数效应。
接下来,各板块说说情况和调整计划。”
他看向凌佩仪,说道:“佩仪,恒隆银行改组进展怎么样?”
凌佩仪早已做好准备,闻言立刻开口,“陈生,各位同事,恒隆银行挤兑已经基本平息。
目前小额储户信心基本恢复,存款已经开始缓慢的回流。
但大额存款和企业客户还在观望。”
“改组方面,我做了三件事。”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清理门户。
原信贷总监陈文强、财务总监李国富,因能力不足、风控失职,已被免职,安排闲职。
同时提拔了三位年轻、懂业务、敢担当的部门副手暂代。”
“第二,重建制度。
我已经签发新规,所有新增贷款,单笔超五百万必须报备,超一千万必须我签字。
同时全面暂停地产开发贷和高风险企业贷,只做传统存贷和票据业务。”
“第三,彻查账目。
联合外聘的德勤会计师,正在全面审计佳宁、大来财务相关贷款。
目前已经发现隐藏坏账约八千万元,相关责任人已移送廉署。”
她顿了顿,看向陈秉文:“陈生,我建议,趁这次审计,把历史包袱一次性计提干净,哪怕账面暂时难看,也要轻装上阵。”
陈秉文点点头:“我同意。
该计提的计提,该追责的追责。
恒隆的牌子能不能重新立起来,就看这次能不能彻底刮骨疗毒。”
“明白。”凌佩仪记下。
“另外,”陈秉文补充道,“你物色的新行长人选,有进展吗?”
“之前建宁说的前渣打风控主管曹简,作风严谨,懂合规。
前汇丰企业部副总皮尔斯,银行经验丰富。
我觉得两人都很不错,需要陈生您看过以后确定最终人选。”
“约他们面谈,我亲自见。”
陈秉文点点头决定道。
“好。”
凌佩仪的事说完,陈秉文看向坐在长桌中段的韦理。
这位和黄前大班,在糖心资本入主后留任,负责和黄系港口、零售、地产等庞杂业务的整合与日常运营,能力出众,但性格也颇为自负。
“韦理,和黄系情况如何?”陈秉文问道。
韦理坐直身体,汇报道:“陈生,和黄目前的港口业务比较稳定,葵涌码头吞吐量虽然受外贸影响略有下降,但现金流健康。
不过地产板块压力比较大。
红磡地块的开发计划,因为市场突变,已经暂缓。
在售的几个小楼盘,也少人问津。
我建议,全面收缩地产投资,集中资源保住港口和零售。”
地产崩盘,对和黄的地产业务确实是当头一棒。
但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陈秉文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地产板块要收缩,但不要完全停止业务。
现在地价、建材、人工都在跌,反而是我们低成本开发的好时机。”
“至于在售的楼盘……”
他顿了顿,决定道,“降价,快速出货。
别人降10%,我们降15%。
别人降15%,我们降20%。
只要有钱赚,哪怕利润很少都可以出售。
拿回来的钱,一部分补充集团现金流,一部分准备抄底。”
“抄底?”韦理一愣。
“对,抄底。”
陈秉文语气肯定,“现在只是开始,恐慌远没到顶点。
等谈判消息出来,等利息压垮一批炒家,等银行开始大规模收楼拍卖,那才是真正捡便宜的时候。”
“届时集团会专门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盯着市场。
对有机会的项目,就连项目带地一起吃下来。”
“好的。”韦理点头答应道。
“莫里斯,”陈秉文又转向凤凰卫视的负责人,“你那边有什么要汇报的?”
莫里斯清了清嗓子,说道:“陈生,佳宁系列的追踪报道,收视率很高,也奠定了我们财经新闻的专业形象。
但最近有人打电话到电视台,警告我们不要再报道这些新闻。”
“知道是谁打的电话吗?”陈秉文脸色一冷追问道。
“没查到具体是什么人打的电话,不过从他们打电话的目的来看,大概是佳宁案牵扯太广,如果我们再煽风点火,可能会波及不该波及的人。
希望我们见好就收。”
陈秉文笑了。
这是有人坐不住了。
佳宁这个泡泡能吹这么大,背后肯定不止陈松青一个人。
银行、券商、律师、会计师,甚至某些监管环节的人,都可能拿了钱、开了绿灯。
现在泡泡破了,这些人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新闻继续做,但方向调整一下。”
陈秉文对莫里斯说道,“从追查佳宁内部,转向分析泡沫成因、反思监管漏洞、探讨如何保护小投资者。
多请专家学者,多摆数据讲道理,少做结论性指控。”
莫里斯懂了。
这是从追凶转向论道,既保持媒体监督的立场,又不直接踩某些人的尾巴。
“我明白了,陈生。”
最后轮到霍建宁。
“建宁,佳宁资产收购的进展,你给大家介绍一下。”
陈秉文对霍建宁安排道。
霍建宁打开文件夹:“佳宁集团爆雷后,有价值的资产只有金门大厦、维达航运的码头以及其昌保险的保险牌照值得收购。
金门大厦方面,目前还在与清盘人交涉,只要没有其他买家作梗,一次性买下金门大厦的可能性很高。
而维达航运码头,东方海外的团队已经和新加坡、泰国方面接触。
对方态度比较积极,毕竟现在航运业寒冬,码头空着也是亏钱。
初步反馈,两个码头打包,大概需要一亿两千万美金。
但可以用债转股+现金的方式支付,减轻我们的现金压力。”
“至于保险牌照……”
霍建宁顿了顿,“情况有点复杂。
奇昌保险目前被保险监理处临时监管,债权银行希望打包出售。
但有几家公司也在接触,包括一家英资背景的保险经纪公司,出价不低。”
“英资公司?”陈秉文皱眉,“叫什么名字?”
“怡和保险顾问公司,是怡和集团旗下。”
霍建宁说道,“他们想借机切入保险直保业务,对牌照志在必得。”
怡和……
陈秉文眼睛眯了起来。
这可是老对手了。
在零售、港口领域,和黄与怡和竞争多年。
现在又在保险牌照上碰上了。
“保险监理处那边什么态度?”他问。
“态度模糊。
一方面,希望尽快处置,化解风险。
另一方面,对买家背景有要求,更倾向于有实力、口碑好的机构。”
霍建宁说道,“怡和是英资老牌,有一定优势。
但我们刚收购恒隆银行,在金融板块有布局,也是加分项。”
陈秉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陷入思考。
金门大厦可以谈,价格问题。
维达航运码头也可以谈,合作方式灵活。
唯独保险牌照,涉及对手抢食,而且监管态度关键。
“这样,”陈秉文抬起头,看向霍建宁,“金门大厦,你继续谈,底线六亿,尽量谈。
如果对方坚持六亿五千万,告诉我,我亲自去谈。”
“维达航运码头,让董剑华主导,以东方海外的名义去谈。
告诉他,可以承诺未来十年内,将东方海外至少30%的船队靠泊业务放在这两个码头,作为谈判筹码。”
“至于保险牌照……”他顿了顿,“怡和想要,没那么容易。
你让顾永贤研究一下,有没有办法从保单持有人利益保护的角度切入,向保险监理处施压,要求牌照转让必须确保业务稳定、客户服务不受影响。
怡和是保险经纪出身,没有直保经验,这是他们的短板。”
霍建宁眼睛一亮,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会议开了一个上午,确定了各板块的应对策略。
散会后,陈秉文把霍建宁单独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