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怡和那边,你怎么看?”陈秉文语气平静的问道。
霍建宁略一沉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陈生,您是不是觉得,怡和这次对保险牌照志在必得,有点过于急切了?”
陈秉文嘴角微扬,示意他继续说。
“怡和是老牌洋行,做事向来讲究章法,稳扎稳打。
保险经纪业务他们做了几十年,一直没碰直保,说明之前评估过风险,觉得不划算,或者时机未到。”
霍建宁分析道,“现在突然跳出来,在佳宁爆雷、市场最恐慌的时候,高价抢一张问题保险公司的牌照……
这实在不像他们一贯的风格。
除非,他们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或者,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巨大机会。”
“或者,两者都有。”
陈秉文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你刚才说,他们出价不低。
具体多少?”
“债权银行那边透的风声,怡和保险顾问的初步报价,现金部分就超过一亿五千万港币,而且愿意承接其昌保险的大部分现有保单和员工。
这个条件,比我们之前预估的价格高出至少两成。”
霍建宁如实汇报。
一亿五千万现金,在当下银根紧缩、人人惜贷的时候,不是小数目。
怡和虽然家大业大,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秉文想了想,问道:“怡和集团,尤其是它的左膀右臂怡和置地,最近在市场上的动作,你有关注吗?”
霍建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板的指向。
他最近精力都集中在佳宁资产收购和集团现金流管理上,对怡和系的具体动态确实没有深入跟踪。
“陈生,您的意思是……”
“我听到一些风声,不太妙。”
陈秉文没有把话说满,“年初置地拿下中环那块填海地王花的将近五十个亿大半是借的。
现在利息飞涨,楼市冰冻,那块地短期变不了现,光是利息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霍建宁眼睛猛地睁大,他是搞资本运作的,对杠杆和现金流极其敏感。
老板一点,他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陈生,您怀疑怡和系,特别是置地,资金链很紧?
他们抢保险牌照,可能是想用保险公司的保金来缓解集团资金紧张?
或者干脆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怀疑需要证据。”
陈秉文看着他,正色说道:“我要你去查,不动声色地查。
搞清楚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霍建宁听得心头发热,如果真能抓住怡和资金链的致命弱点,那保险牌照的争夺,甚至未来在更多领域的较量,主动权都将易手。
“我明白,陈生。
我会亲自去办,用最稳妥的渠道。”
霍建宁郑重道,“不过,查这些需要时间,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保险牌照那边,谈判不能停,甚至我们可能还需要适当提高报价,做出志在必得的姿态,麻痹他们。”
“可以。”陈秉文点头,“报价策略你灵活掌握,底线是两亿港币以内,付款方式尽量对我们有利。
记住,我们现在是在演戏,演给怡和看,也演给债权银行和监管看。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因为看好保险业长远发展,才和怡和正面竞价。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明白!”霍建宁感觉血液流速都快了些,这种隐藏在幕后的较量,比真金白银的拼杀更刺激。
“去吧,有进展随时直接向我汇报。”陈秉文挥挥手。
霍建宁离开后,陈秉文又按了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片刻,阿丽推门进来。
“陈生?”
“帮我叫赵刚过来。
另外,看看凌佩仪总现在有没有空,有空的话请她半小时后过来一趟。”
“好的,陈生。”
赵刚来得很快。
分分钟时间,就出现在陈秉文办公室。
“陈生,有事吩咐?”
“坐。”陈秉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件事要你安排。
凤凰台那边,莫里斯汇报说接到过警告电话。
虽然只是电话,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挑一组信得过、手脚利落的人,加强对凤凰台办公地点的安保,特别是夜间的巡逻。
重点检查消防设施,排查火灾隐患。
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
赵刚神色顿时一凛。
他听懂了老板的潜台词。
商业竞争到了白热化,有些人可能不守规矩。
“我明白,陈生。
我会安排两组人,明暗结合,二十四小时轮值。
消防方面,我会联系专业的消防工程公司,做一次全面检查和升级。
另外,莫里斯总和他家人的日常出入,要不要也……”
陈秉文想了想,摇摇头:“莫里斯那边先不用,动静太大会吓到他,也容易让对手警觉。
重点保护好电视台的资产和员工安全。
你办事,我放心。”
“是,陈生。”赵刚起身,没有多余的话,快步离开去布置了。
陈秉文揉了揉眉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佳宁背后牵涉到的势力盘根错节,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
他必须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
赵刚出去后,隔了一两分钟,凌佩仪敲门走了进来。
见到她,陈秉文直接问道:
“曹简和皮尔斯那边,约好了吗?”
“约好了。
曹简明天上午十点,皮尔斯明天下午三点,都在文华东方咖啡厅。”
凌佩仪汇报,“两人的资料和背景,我让人复核过,详细的评估报告在这里。”
说着,她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陈秉文接过,没有立刻翻开。
“你先说说你的直观感觉。这两个人,如果让你选,你倾向谁?”
凌佩仪没有立刻回答,她斟酌着词句:“从专业能力和履历看,两人都是顶尖的银行家,但风格迥异。
曹简,为人严谨、冷静、原则性强,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他在渣打负责风控时,经手的贷款坏账率是全行最低,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他适合重建秩序、刮骨疗毒,但可能不擅长在复杂的人事关系中周旋,开拓业务也可能偏保守。”
“皮尔斯呢,在汇丰企业部做到副总,人脉广,尤其和英资、部分华资大企业关系密切,擅长处理复杂客户关系和大型项目融资。
他来做行长,可能更容易稳定现有的大客户,甚至带来新业务。
但他的风控意识,肯定不如曹简那么铁面无私。
在现在这个需要彻底重塑风控体系的时候,用他,可能需要更强的制衡和监督。”
陈秉文静静听着,凌佩仪的分析很到位,没有掺杂个人喜好,完全从银行现状和需求出发。
“如果从恒隆银行未来在集团中的定位来看呢?”
陈秉文追问道,“恒隆的未来,不仅仅是一家要盈利的银行,更是集团产融结合的关键枢纽,未来可能承担更多内部协同和资金调配的功能。”
“如果是这个定位曹简可能更合适。
因为他原则性强,会把规则和风险控制放在第一位。
由他掌舵,可以确保银行这块业务本身健康,即使面对集团内部其他业务部门的融资需求,他也能守住底线,避免风险传染。
而皮尔斯太圆滑,太懂得变通,在需要他坚持原则对抗内部压力时,他可能会妥协。”
陈秉文点了点头,凌佩仪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恒隆银行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开拓的猛将,而是守城的统帅,一个能建立起铁律,让所有人都不敢越雷池半步的人。
“好,我心里有数了。明天见过之后再做决定。”
陈秉文点点头,“银行那边,你抓紧时间。
市场越乱,我们越要快刀斩乱麻,把干净的底子亮出来。
需要集团协调资源,直接找文山或者我。”
“明白。德勤那边已经增派了人手,预计两周内可以完成全面审计和报告。”
凌佩仪汇报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陈生,关于保险牌照怡和那边,我们有多大把握?”
陈秉文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位得力干将也在关心这场关键争夺。
“事在人为。
怡和是强敌,但我们也有我们的牌。
做好我们该做的,其他的,交给时势。”
他没有透露让霍建宁去查怡和底细的安排,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凌佩仪不再多问,起身告辞。
......
翌日下午,文华东方酒店咖啡厅。
陈秉文和凌佩仪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凌佩仪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陈秉文则慢慢搅动着杯里的咖啡,目光平静地看向入口。
三点差五分,一个身影出现。
曹简大约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体的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步履稳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咖啡厅,随即面带微笑的走向陈秉文这一桌。
“陈生,凌小姐,抱歉,久等了。”
曹简略带歉意的问好。
“曹先生很准时,请坐。”
陈秉文微笑示意。
曹简在对面坐下后,向侍应生点了杯黑咖啡。
随后,他开门见山的说道:“感谢陈生、凌小姐抽出时间。
关于恒隆银行,我之前通过一些渠道了解过近况,挤兑平息是第一步。
但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见曹简一上来就想先声夺人,陈秉文微微一笑,说道:
“曹先生不放说说看,真正的挑战是什么?”
“真正的挑战,我认为有三层。”
曹简放下杯子,自信的说道:“第一层,是信任危机。恒隆银行因为佳宁案和挤兑,信誉已经跌到谷底。
小额储户回流只是开始,要重新赢得企业客户和大额存款的信任,需要时间,更需要实实在在的改变。
这不是靠一两个广告或者承诺能解决的。”
陈秉文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第二层,是资产质量。”
曹简继续说道,语气平稳但字字清晰,“佳宁案牵连甚广,恒隆作为其主要往来行之一,到底有多少贷款是建立在虚假交易、关联担保或者过度乐观的抵押估值上?
需要彻查。
更麻烦的是,现在地产市场几乎崩盘,很多以物业为抵押的贷款,抵押物价值已经大幅缩水,甚至资不抵债。
这些潜在坏账一旦爆发,会再次侵蚀资本金,甚至引发新一轮危机。”
凌佩仪听到这里,眉头微蹙,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认同。
曹简说的,正是她最担心的问题。
“第三层,”曹简顿了顿,看向陈秉文,“是定位。
恒隆银行未来要做什么?
如果只是做一家普通的存贷银行,在当下的香港,生存空间会越来越小。
汇丰、渣打、中银,还有大大小小的华资银行,竞争激烈。
糖心资本收购恒隆,肯定不是只想守成。
但新的定位是什么?
如何与集团其他业务协同?
风险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不厘清,银行的发展就会失去方向,内部也会产生矛盾。”
陈秉文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
曹简这番话,不仅点出了问题,更触及了战略层面。
他没有夸夸其谈自己如何力挽狂澜,而是冷静地分析困境和未来,这很对陈秉文的胃口。
“曹先生分析得很透彻。”陈秉文缓缓开口,“信任、资产质量、定位,确实是三大核心挑战。
对于这三个问题,曹先生有什么具体应对策略吗?”
曹简似乎早有准备:“短期内彻底清查坏账,该计提计提,该追讨追讨,哪怕让当期报表非常难看,也要向市场展示清理历史包袱的决心。
同时,定期、如实地向监管和主要客户披露重组进展,哪怕都是坏消息,也比藏着掖着强。
而长期则需要靠业绩和特色。
业绩自不必说,银行最终要靠盈利说话。
特色,则是要找到恒隆的差异化优势。
比如,依托糖心资本的物流、零售网络,深耕供应链金融。
或者利用社区网点,做深做透中小企业和个人客户服务。但这些都需要时间,急不来。”
陈秉文和凌佩仪交换了一个眼神。
同时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曹简的思路清晰,手段果断,正是目前恒隆所需要的。
陈秉文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接着问道:“曹先生认为,一家健康的、能够与集团协同的银行,应该是什么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