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陈秉文突然想起什么,面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刚才,在说到痛点场景的时候,陈秉文一下想到了另一个方向。
用数据库管理和分析海量的、实时的金融市场信息。
那个即将诞生、未来将统治金融数据终端市场的巨无霸——彭博终端。
此刻,距离第一代彭博终端推向市场还有半年时间,那个绿色的、拥有独特键盘的终端机,将是未来几十年里每一个交易员、分析师、投资银行家不可或缺的工具。
靠着这款产品,彭博公司每年收入超过百亿美元。
而彭博机的核心,正是通过数据库整合金融市场信息,并通过一个强大的专用终端和软件系统,提供给金融专业人士进行查询、分析和交易。
这和数据库有关,但更是数据应用和金融信息服务的顶级领域。
如果能提前布局……
“佩瑜,”陈秉文收回思绪,目光看向李佩瑜,“你关于行业垂直解决方案的想法,方向很对。
这让我想到了另一个相关的,但更前端、更广阔的市场。”
李佩瑜愣了一下,询问道:“陈生,你指的是?”
“金融信息服务,或者说,专业的金融市场数据终端。”
陈秉文缓缓说道,“华尔街的交易员、投行的分析师、银行的资金部,他们每天需要处理海量的实时行情、公司公告、债券报价、经济数据。
如果有人能建立一个系统,把这些信息通过一个专用的终端,让用户能够快速查询、分析、甚至直接进行一些计算,你觉得,这个市场有多大?”
李佩瑜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然对华尔街的具体工作方式了解不深,但陈秉文描述的场景,她瞬间就理解了其颠覆性和价值。
这不仅仅是软件,这是为金融从业者打眼睛和大脑!
“这市场难以估量!”李佩瑜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如果真能做出来,这将是所有金融机构的标配!
就像会计师需要算盘,不,比那重要得多!
这是他们吃饭的家伙!”
陈秉文笑着点点头,“所以,你可以依托东亚银行这个成功案例,组建一个研发团队,争取做出一个初步的原型。
后续再根据这个原型考虑未来的发展方向。”
“我明天就开始组建研发团队!”
陈秉文话音刚落,李佩瑜立刻郑重表态。
“嗯,我相信你的能力。”
陈秉文微笑道,“这件事不急在一时,稳扎稳打,由易到难。”
“另外还有一件事,糖心资本旗下的公司越来越多,数据管理的方式五花八门。
我打算推动一下,让集团主要公司,未来都逐步统一采用甲骨文的数据库系统,建立标准化的数据管理和报表体系。
这件事,需要你这边提供全力的技术支持。”
“陈生,这……这太好了!”这个消息让李佩瑜有些激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我一定全力以赴,配合方总的工作。”
“我相信你能做好。”
......
这顿晚餐吃了很久。
两人从数据库聊到计算机的发展。
李佩瑜发现,陈秉文对计算机和信息技术的发展趋势,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很多想法甚至比她在斯坦福听到的还要超前。
“陈生,您好像对技术很关注?”她忍不住问道。
“未来是科技驱动的时代。”陈秉文简单地说道,“实业是根基,但科技是翅膀。
没有科技的实业,走不快,也飞不高。”
对陈秉文的观点,李佩瑜深以为然。
饭后,陈秉文让司机先送李佩瑜回家,然后自己才返回深水湾。
......
深夜,凌晨两点多。
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秉文从睡梦中惊醒,心里一沉。
这个时间点来电话,绝不会是好事。
他抓起听筒:“喂?”
“陈生,我是董剑华。”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我父亲……十分钟前,在医院……去了。”
陈秉文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他坐起身,沉默了几秒钟。
董浩云,这位纵横四海数十年的船王,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
“董生,节哀。”陈秉文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现在在哪里?
医院还是家里?
需要我过去吗?”
“在养和医院……刚处理好一些手续。”
董剑华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颤抖依旧,“陈生,您不用现在过来。天亮了再说。
我只是觉得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您。”
“我明白。”陈秉文能理解董剑华此刻的心情。
父亲突然离世,身为长子,他不仅要承受丧亲之痛,还要立刻扛起家族和公司的重担。
“后事怎么安排?有什么需要集团和我做的,你尽管说。”
“初步定在三天后设灵。
具体的,等天亮了和家人、公司元老商量后再定。”
董剑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陈生,公司那边……”
“公司那边你不用操心。”
陈秉文立刻说道,“明天我会让方文山去东方海外坐镇。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处理好家事,安抚好家人。
公司有我在,乱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谢您,陈生。”
“自己人,不说这些。
保持联系,有事随时打电话。”陈秉文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床头,再无睡意。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
董浩云的离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位白手起家、打造了世界级航运帝国的传奇商人,最终在行业寒冬和债务重压中撒手人寰。
对陈秉文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位商业前辈的逝去。
董浩云是东方海外的创始人,是董剑华的父亲,也是他刚刚完成注资重组的合作伙伴的缔造者。
他的离世,必然会在东方海外内部,乃至整个港岛商界,引起涟漪。
……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陈秉文就起来了。
他先给方文山打了电话,让他早上直接去东方海外坐镇。
电话那头的方文山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明白,我马上过去。
另外,东方海外这边是否需要发内部通告?”
“发。发一个简短的通告,表达哀悼,同时强调东方海外的运营一切正常,重组计划不受影响。”
陈秉文指示道。
“好的。另外,需要安排您去董家吊唁吗?”
“需要。等董家正式发布讣告,确定设灵时间后,我亲自去。”
“明白。”
挂了电话,陈秉文洗漱换衣,简单地吃了早餐。
七点半,他坐车前往伟业大厦。
路上,他让司机在报摊停下,买了几份早报。
果然,港岛各大报纸的头版毫无悬念地被同一条消息占据。
《华侨日报》头版巨幅标题:《一代船王陨落!董浩云昨夜心脏病发逝世》,配以董浩云晚年一幅目光矍铄的黑白照片。
报道详细回顾了董浩云缔造东方海外航运帝国的传奇一生,同时也提及了其晚年因航运业衰退和过度扩张而陷入的债务泥潭。
《信报》的财经版头条则是:《船王逝,巨轮谁掌舵?东方海外前景再蒙阴影》。
而董浩云的离世,也让传媒将目光盯上了其余的船王。
《星岛日报》的报道标题是:《航运寒冬,船王皆苦》。
文章提到,赵从衍的华光航业正在四处变卖收藏的古董和名下物业以偿还到期债务。
曹文锦的万邦集团收缩战线,停建新船,却依然难以扭转亏损局面。
文章感叹:“董浩云先生虽已离去,但其家族事业因引入糖心资本这个强力外援而得到喘息之机,反观其他船王,则仍在债务漩涡中挣扎。”
陈秉文快速浏览了一遍,将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股市还有一会儿才开市,但可以预见,东方海外的股价必定会受消息影响。
好在重组完成,控制权已稳,短期波动影响有限。
真正的挑战在于人心和后续的资产处置。
到达伟业大厦时,还不到九点。
他直接上楼,走进办公室。
阿丽已经在了,正在帮他整理桌面。
“陈生,早。
凌总和霍总监都到了,在等您。
另外,董剑华先生来过一次电话,说设灵定在周五,地点在港岛殡仪馆。”
“好,知道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深水湾另一处豪宅中。
华光航业董事长赵从衍,也正坐在早餐桌前,面色阴沉地看着报纸上关于董浩云的报道。
他今年六十五岁,比董浩云小几岁,但同样在航运业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证了行业的数次起落。
报纸上“航运寒冬,船王皆苦”那几个字,像针一样刺眼。
文章里提到他“正在四处变卖古董和名下物业以偿还到期债务”,虽然属实,但被这样公开报道出来,还是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老爷,汇丰的维恩先生电话。”
管家拿着无线电话机走过来,低声说道。
赵从衍接过电话,问好道:“维恩先生,早。”
“赵生,早。
看到新闻了吧?”
汇丰银行企业信贷部主管维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董先生的事,令人遗憾。
不过,市场反应可能会比较剧烈。
关于贵公司下个月到期的那笔八千万美元贷款……”
赵从衍心里一紧,他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连忙出声打断道:“维恩先生,我们正在积极筹措资金,出售资产的事情进展顺利,一定会在到期前妥善处理。”
“我相信赵生你的能力。
不过,总行风控部门对所有航运、地产相关贷款的要求现在越来越严格。我只是提前打个招呼,希望不会给贵公司造成困扰。”
“我明白,谢谢维恩先生提醒。”
赵从衍放下电话,觉得早餐吃的虾饺似乎堵在了胸口。
他站起身,烦躁地在宽敞的餐厅里踱步。
华光航业目前负债约67亿港元,虽然比东方海外少,但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营的散货船业务,运费跌得惨不忍睹,许多船只能闲置在锚地,每天还要支付巨额的维护费和泊位费。
现金流早已入不敷出。
变卖古董字画,是不得已之举。
那些是他半生收藏的心头好,每卖出一件都像割肉。
出售名下物业和持有的地皮股权,更是动摇了家族的根基。
但为了还债,为了不让银行申请公司清盘,他只能咬牙坚持。
可是,窟窿似乎永远填不完。
旧的债务刚有点眉目,新的利息又滚了上来。
市场看不到任何好转的迹象,银行一天比一天逼得紧。
他走到窗边,看着自家花园里精心修剪的草木,心头却一片荒凉。
董浩云倒下了,下一个会是谁?
包玉刚早已上岸,隔岸观火。
曹文锦在东南亚苦苦支撑。
而他赵从衍,还能撑多久?
报纸上那篇报道,不仅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一份判决书,宣判了他们这些旧时代船王的“命运”。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份《星岛日报》,目光停留在关于包玉刚“弃船登陆”成功的段落上。
包玉刚成功了,因为他卖得早,卖在了及时。
陈秉文这个港岛首富,为什么敢在这个时候注资东方海外,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救董家,还是别有图谋?
赵从衍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念头:
如果……如果去找陈秉文呢?
像董家那样,引入外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迅速滋长。
华光和东方海外不同,没有那么多油轮和超级巨轮的负担,更多的是散货船和东南亚航线。
除此之外,华光还有码头,有仓库,有货代网络,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能产生现金流的资产。
陈秉文既然愿意接手东方海外那个更大的烂摊子,会不会对华光这些资产也有兴趣?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快了几分,但随即又被深深的屈辱和疑虑压了下去。主动找上门去求收购,和董家被逼到绝路不得不重组,性质能一样吗?
家族的控制权还能保住多少?
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臣子会怎么想?
汇丰、渣打那些银行,会不会落井下石?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再看看吧,也许……
也许还能撑一撑,也许市场会有转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