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赵从衍需要倾诉,需要把这些日子的压力发泄出来。
赵从衍停了一会,有些期待的看着陈秉文问道:“陈生,你说华光还有救吗?”
陈秉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赵生,您觉得华光最值钱的是什么?”
赵从衍一愣:“最值钱的?
当然是船……不,现在船不值钱了。
那码头?仓库?我们在红磡、葵涌、九龙湾都有码头和仓库,还有货代网络……”
“对。”陈秉文点头,“船是会沉没的负债,但码头、仓库、货代网络,是永不沉没的资产。
只要港岛还是贸易港,这些资产就能产生现金流。”
赵从衍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可这些资产大部分都抵押给银行了。
而且现在航运业这个样子,码头仓库的租金也在跌……”
“所以需要重组。”
陈秉文缓缓说道,“把优质的资产剥离出来,和债务切割。
用资产产生的现金流,去覆盖一部分债务。
剩下的债务,可以谈债转股,或者展期。”
赵从衍呼吸急促起来:“陈生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华光重组。”
陈秉文看着他的眼睛,“但前提是,华光的非船资产要剥离出来,成立一家新的公司。
这家公司,我要控股权。”
赵从衍脸色瞬间一变。
控股权。
这意味着赵家将失去对这些核心资产的控制。
“当然,赵家可以保留部分股权,继续参与经营。”
陈秉文补充道,“而且,重组后的华光航业,赵家依然是第一大股东。
我会注资帮助偿还部分紧急债务,稳住银行。
船队那边,该卖的卖,该拆的拆,止损为先。”
赵从衍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大口。
交出控股权,对任何一个企业家来说都是艰难的决定。
尤其是这些资产,很多是他一手打造起来的。
“陈生,如果我答应,你准备注资多少?
华光67亿的债务,你打算怎么处理?”
“注资额度,要看审计结果。”
陈秉文说得很实际,“但初步估计,一到两亿港币,应该能稳住局面。
债务方面,我会出面和银行谈,争取将部分债务转为新物流公司的股权,部分展期。
关键是让银行看到希望,看到华光有救活的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说:“赵生,我不是趁火打劫。
华光现在的情况,如果找不到外援,最终可能是清盘破产。
到那时,这些资产会被银行廉价拍卖,赵家可能什么都剩不下。
而现在,至少还能保住一部分股权,保住华光这个牌子。”
赵从衍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陈秉文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他知道赵从衍需要时间。
这种决定牵涉的太多,不是喝一次茶的时间就能做出的。
许久,赵从衍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陈秉文:“陈生,我需要回去商量商量。
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可以。”陈秉文点点头,答应下来。
离开半岛酒店时,赵从衍非常诚恳地说道:
“陈生,不管最后谈成什么样,你今天能来,能跟我说这些,我赵从衍记在心里。”
“赵生客气了。”陈秉文和他握手告别。
车子驶离半岛酒店,陈秉文对司机吩咐道:“去恒隆银行总行。”
华光的事,在陈秉文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清晰的定位。
赵从衍主动找上门,是机会,但绝非必须抓住的机会。
华光那些码头、仓库、货代网络,确实是优质的补充资产,能加速物流板块的构建。
但即便没有华光,靠着东方海外的船队、和黄的码头、以及正在内地布局的枢纽,物流体系的骨架也能慢慢搭起来。
区别只是时间快慢和局部是否更优化而已。
他之所以愿意谈,一是因为赵从衍被逼到了墙角,谈判的主动权在他手里,代价可控。
二是因为收购华光优质资产的同时,能顺势处理恒隆银行对华光的那笔坏账,一举两得。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价格和条件必须足够优惠,整合的难度不能太大。
如果赵从衍那边反复犹豫,或者债权银行过于贪婪,又或者审计出什么隐藏的雷,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现在这个时局,遍地都是打折的优质资产,没必要在一棵树上耗费太多精力,尤其这棵树本身还带着六七亿的债务。
恒隆银行总行位于德辅道中一幢不算特别起眼的十层大厦。
比起汇丰、渣打那些气势恢宏的总部,这里显得有些陈旧。
陈秉文没让通知,直接带着赵刚上了楼。
凌佩仪的在这里的临时办公室就在行长室隔壁。
陈秉文敲门进去时,她正和曹简,以及另外两个看起来是部门主管的人开会。
桌上摊着几份报表和合同草案。
“陈生!”凌佩仪见到他,有些意外,立刻站了起来。
曹简和另外两人也随即起身。
“在谈事情?”陈秉文摆摆手。
“已经谈完了,是关于几笔问题贷款的处理。”
凌佩仪快速解释着,然后转向那两位部门主管,“王经理,李经理,就按刚才曹行长定的原则,你们回去办理。”
“好的,凌总。曹行长,我们先出去了。”两人收拾文件,向陈秉文微微躬身,快步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陈秉文、凌佩仪和曹简。
“坐。”陈秉文自己先在一张沙发坐下,“看起来,这几天动静不小。”
凌佩仪和曹简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凌佩仪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曹简,苦笑道:“曹行长是员猛将,也是把快刀。
就是太快太锋利,我这边安抚和解释的工作量不小。”
曹简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平稳的说道:“陈生,凌总。
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
不大刀阔斧清理,不足以止血,更谈不上重建......”
紧接着,曹简把他这几天做的事情,简要向陈秉文汇报了一遍。
陈秉文认真听着,曹简的做法符合他的预期,甚至更坚决。
陈秉文对此很满意。
凌佩仪长于平衡和沟通,曹简精于风控和原则,两人搭配,一个主内重建规矩,一个主外安抚维系,正是目前恒隆最需要的组合。
说到最后曹简,请示道:“陈生,恒隆业务我全面停止了新增的地产开发贷和高风险企业贷。
但只收不放,银行活不下去。所以,我有个新想法。”
陈秉文点点头,“说说看。”
“供应链金融。
糖心资本旗下有完整的产业链,东方海外有船队,和黄有港口和船队,屈臣氏和百佳有零售网络,有灌装厂,青州英坭有建材。
这些企业之间,本身就有大量的资金往来和结算需求。”
“现在的情况是,东方海外要向和黄的港口付泊位费,屈臣氏要向灌装厂支付货款……
这些钱,现在都是各走各的账,通过不同的银行周转,效率低,成本高。”
“如果恒隆银行能成为这个链条的金融枢纽,为集团内部企业提供定制化的融资、结算、保理服务,我们就能把资金留在体系内循环,降低整体财务成本,同时为银行带来稳定的收入和优质客户。”
曹简顿了顿,补充道:“这不仅仅服务于集团内部。
东方海外的船东、货主,屈臣氏的供应商,港口的租户……
这些都是现成的客户群。
我们可以以糖心系企业为核心,向外辐射,做深产业链金融。”
供应链金融。
这个概念在四十年后是常识,但在1982年的港岛,绝对是超前的商业思维。
曹简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不仅懂风控,更懂商业的本质。
“你准备怎么做?”
想到这里,陈秉文问道。
他要看看曹简是不是真的考虑周全了。
曹简显然早有准备,听到陈秉文的问题,他马上胸有成竹的说道:“首先我会带队拜访集团各板块的财务负责人,为各版块设计专属的金融产品。”
“其次,请集团建立一个连接集团主要企业的资金结算平台。”
“最后,等内部模式跑通了,再以糖心系企业的信用为背书,为其上下游的中小企业提供融资服务。
这样既能拓展客户,又能通过核心企业控制风险。”
陈秉文沉默了片刻。
曹简这个方案,不仅解决了恒隆的业务方向问题,更是在为整个糖心资本构建金融基础设施。
如果真能做起来,价值不可估量。
“需要多少资源?”陈秉文问。
“人,钱,时间。”
曹简回答得很干脆,“我需要一个专门的团队,至少十个人,既懂银行业务,也懂产业。
初期投入大概五百万,主要用于系统开发和客户拓展。
时间给我半年,我能让您看到初步成效。”
陈秉文看向凌佩仪:“佩仪,你觉得呢?”
凌佩仪放下笔,认真地说:“曹行长的思路我很认同。
但操作上,有两个难点。第一,集团各板块现在都是独立核算,要让他们的财务配合银行,需要陈生您亲自协调。
第二,供应链金融对风控的要求其实更高,需要曹行长建立起一套全新的风险评估模型。”
陈秉文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曹简身上:“人,钱,时间,我都可以给你。
但有一点,每一笔贷款,都必须经过独立的风险评估。
如果集团内哪个企业不符合标准,你就是当面拒绝我,也不能放款。
能做到吗?”
曹简站起身,郑重地承诺道:“能。”
“好。”陈秉文决定道,“佩仪,你协助曹行长,协调集团内部资源。需要我出面的,直接安排。”
“明白。”凌佩仪也站起来。
陈秉文挥了挥,示意凌佩仪和曹简坐下,“恒隆银行的名字,我考虑改一下。”
曹简和凌佩仪都愣了一下。
“恒隆这个名字,被庄家做烂了。”陈秉文缓缓说道,“挤兑虽然平息了,但很多人听到恒隆,第一反应还是佳宁、坏账、取不出钱。
我们要重生,就要彻底告别过去。
而且,恒隆这个名字,和恒隆建设撞了名。
虽然一个是地产,一个是银行,业务不重叠,但在港岛这个圈子里,同名同姓总是容易惹麻烦。”
曹简和凌佩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
他们之前还真没太往这方面想。
恒隆建设是港岛老牌地产商,虽然这两年因为金钟二段地铁上盖项目陷入困境,但根基还在。
老板陈增熙是潮州商帮里的前辈,为人低调但分量不轻。
银行和地产公司同名,平时各做各的生意倒也罢了。
可现在恒隆银行刚经历挤兑风波,名声受损,这种时候还顶着和一家陷入困境的地产公司相同的名字,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恒隆建设那边再出点什么问题,市场情绪很容易牵连过来。
就算没这事,将来两家公司在业务拓展、品牌建设上,也难免会有隐形冲突。
“陈生考虑得周到。
名字是银行的招牌,也是信誉的第一道门槛。
一个干净的、有辨识度的新名字,对重建客户信心很重要。”
对于改名这件事,曹简也是非常赞同。
凌佩仪思索片刻道:“改名是大事,手续繁琐,还要重新教育市场。
不过如果真要改,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我们正在彻底重组,一切推倒重来,这时候换名字,顺理成章。”
陈秉文点点头,凌佩仪说的正是他想的。
破而后立,连名字一起换掉,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改名的事,你们可以开始酝酿了。”
陈秉文说,“不着急定,多想想。
新名字要简洁、大气,最好能体现我们专注产融结合、服务实业的定位。另外……”
他看向曹简:“改名之前,你那份供应链金融的计划,可以先着手推进,不要等。”
曹简应道,“我尽快拟定一个计划送给您审定。”
陈秉文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他下午还约了人打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