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说得对。”郭贺年叹了口气,“我今年六十三了,是该收收心,专注做自己擅长的事了。”
两人走到下一个发球台。
郭贺年挥杆前,忽然问:“陈生,如果我要卖船,你有兴趣接手吗?”
陈秉文摇头:“郭生的船是散货船,我要的是集装箱船和油轮,实在抱歉。”
他这话说得直白,郭贺年听了,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释然。
商场上的事,勉强不来,陈秉文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很坦率了。
“不过,”陈秉文话锋一转,看着郭鹤年,“如果郭生考虑出售嘉里船务旗下的码头、仓库这些非船资产,不管是东方海外还是和记黄埔,都可以接手。”
郭鹤年正往发球台走,闻言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向陈秉文:“码头和仓库?”
“是。”陈秉文和他并肩往前走,语气很平常,“嘉里船务在新加坡、巴生港、曼谷的码头泊位和配套仓库,我看过资料。
位置不错,设施也齐全。
如果郭生想剥离这部分非核心资产回笼资金,我们可以接。”
郭鹤年没立刻接话。
陈秉文说得轻描淡写,但点出的恰恰是他航运资产里最有价值的部分。
那几处码头和仓库,虽然规模都不大,但都位于东南亚重要的港口城市,是当年为了配套船队运营陆续建起来或长期租用的。
船不赚钱,但这些固定设施,只要港口有货流,就能产生稳定的租金收入。
“陈生对码头这么感兴趣?”
郭鹤年挥杆击球,看着球落在果岭边缘,这才转头问道。
“东方海外正在重组,船队要精简,但港口网络要补强。”
陈秉文实话实说,“郭生那几个点,恰好能填补我们在东南亚的一些空白。
而且仓库能和我们内地的物流中心对接。
当然,前提是价格合适。”
“价格……”郭鹤年沉吟着,“陈生觉得多少算合适?”
“看具体位置、年限、设施状况。”
陈秉文实话实说,“我可以让东方海外或者和黄的团队去做尽职调查,出一份详细的估值报告。
但大原则是,按当前的市场价,不会让郭生吃亏,但也不可能按景气时的价格算。”
郭鹤年听懂了。
市场价,就意味着是打折价。
现在航运业这个鬼样子,码头和仓库的租金也在跌,估值肯定高不了。
但正如陈秉文所说,这是非核心资产。
对专注糖业和酒店业的他来说,这些码头仓库留着也是累赘,还要分散管理精力。
“让我想想。”郭鹤年最终说道,“这事我得和下面的人商量一下。”
“理解。”陈秉文点点头,“郭生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之后几洞,两人没再谈生意,专心打球。
郭鹤年显然有心事,击球节奏有些乱,最后两洞甚至打出了几个失误。
陈秉文看在眼里,但没点破。
这位糖王此刻内心的挣扎,他大概能猜到几分。
毕竟壮士断腕的压力还是非常大的。
打完球,在会所冲了澡换好衣服,两人在停车场道别。
“今天多谢陈生陪我打球。”
郭鹤年坐进车里前,和陈秉文握了握手,“码头的事,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不急,郭生慢慢考虑。”陈秉文微笑回应。
看着郭鹤年的车驶离,陈秉文才坐进自己的车里。
回家的路上,陈秉文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郭鹤年的码头和仓库,他确实有兴趣,尤其是东南亚那几个点。
新加坡是亚太航运枢纽,巴生港是马来西亚最大的港口,曼谷是湄公河区域的门户。
这几个点拿下来,东方海外的东南亚网络就能立刻成型,对正在拓展内地市场的糖心资本来说,物流成本能降下一大截。
至于郭鹤年最终会不会卖,陈秉文觉得概率不小。
这位糖王是个务实的生意人,能看清大势。
航运这个泥潭,越早脱身越好。
......
第三天上午,伟业大厦。
陈秉文刚在办公室坐下,就接到赵从衍打来的电话。
“陈生,是我,赵从衍。”
电话那头的赵从衍的声音低沉,“关于前天我们谈的事,我想了想,也和家里几个孩子商量了。”
陈秉文没说话,安静地等着下文。
“陈生的方案很有吸引力,能解华光的燃眉之急。
但是……”赵从衍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华光是我一手创立的,那些码头、仓库,很多都是我亲自选址、看着建起来的。
现在要我交出控股权,我心里这道坎,实在过不去。”
陈秉文心里微微一动,淡淡的问道:“赵生的意思是?”
“我想再搏一搏。”
赵从衍说道,“我手里还有些古董,几处物业也在谈买家。
凑一凑,应该能应付银行这两个月的利息。
只要再给我点时间,也许市场会有转机……”
陈秉文听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结果,他其实不意外。
赵从衍和董剑华不同。
董家是被债务逼到绝路,父亲突然离世,内外交困,除了接受外援别无选择。
而赵从衍虽然同样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但华光毕竟还没到东方海外那种濒临破产清算的地步。
老牌企业家的自尊心,对亲手创办的基业的不舍,以及对市场可能反弹的侥幸心理,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做出再搏一搏的决定,再正常不过。
但理解归理解,生意归生意。
“赵生,我尊重你的决定。”陈秉文缓缓说道,“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要多说一句。
现在的市场,已经不是搏一搏就能翻身的了。
利息每天都在滚,船价每天都在跌。
时间,可能不是你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秉文以为信号断了,赵从衍才再次开口:“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试试。如果……
如果最后实在不行,我再找陈生。”
“好说。”陈秉文说得很干脆。
挂断电话,陈秉文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几下。
赵从衍选择硬撑,对他而言无所谓损失。
华光的码头仓库固然优质,但并非不可替代。
东方海外本身有码头网络,和黄在葵涌也有布局。
少一个华光,不过是物流板块的扩展速度慢一些而已。
而如果赵从衍真能撑到年底,那时候的市场环境……
恐怕华光的资产价格会更低。
当然,也可能华光真能熬过去。
商业世界,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的事。
就在陈秉文想着心事的时候,霍建宁敲门走了进来。
“陈生,金门大厦有突破了。
昨天下午,获多利的代表联系我,说愿意谈谈整体出售的事。”
没等陈秉文发文,霍建宁就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他们开价六亿二千万,比之前的六亿五低了,而且同意我们分期付款。首付三成,余款两年内付清,年息12%。”
六亿二,分期付款。
陈秉文在心里算了一下。
首付一亿八千六百万,剩下四亿三千四百万分期。
以金门大厦的租金收入,覆盖利息和分期还款绰绰有余。
这条件比他预想的还好。
“他们怎么突然松口了?”陈秉文有些疑惑的问道。
“我今天早上打听了一下,大概有两方面原因。”霍建宁说道,“一是佳宁的清盘进度比预想的慢,债权银行那边压力大,想尽快回笼资金。
二是最近市场风声越来越紧,有些外资机构在撤出,写字楼空置率在上升。
获多利担心拖下去,金门大厦的估值还会跌。”
陈秉文明白了。
现在是买方市场,而且未来几个月可能会更糟。
获多利作为清盘人,首要任务是变现,不是追求最高价。
“六亿二,还能不能再压?”陈秉文问道。
“我试探过,底线可能在六亿一到六亿二之间。”霍建宁说,“但需要陈生您亲自出面,和获多利的大班谈。
有些话,我这边说分量不够。”
陈秉文想了想:“约时间吧,越快越好。”
“好,我马上去安排。”
......
霍建宁动作很快,不一会的功夫,他再次敲门走进来。
“陈生,时间约好了。”霍建宁说,“获多利那边,罗杰先生明天上午十点有空。地点可以在他们公司,也可以在我们这儿。”
“去他们那儿。”陈秉文说,“对方是清盘人,我们主动上门显得有诚意。”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陈秉文的车停在置地广场楼下。
“罗杰在十五楼会议室等我们。”
霍建宁边说边按下电梯按钮,“获多利来了三个人,除了罗杰,还有他们的法律顾问和资产评估总监。”
“阵仗不小。”陈秉文笑了笑。
会议室里,罗杰已经等在长桌一端。
见陈秉文进来,他连忙起身欢迎。
“陈先生,久仰。”
“罗杰先生,幸会。”
双方落座。
获多利那边除了罗杰,还有个戴眼镜的华裔律师,以及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资产评估总监。
寒暄过后,罗杰直接切入正题:“陈先生对金门大厦的兴趣,霍先生已经转达了。
六亿二的价格,是我们基于当前市场评估给出的诚意报价。
不知陈先生意下如何?”
陈秉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霍建宁。
霍建宁会意,打开文件夹:“罗杰先生,我们做过尽职调查。
金门大厦目前的空置率是18.3%,且租约中有业主变更条款。
这意味着收购完成后,我们可能面临租户流失的风险。
这个风险,在报价中应该有所体现。”
罗杰面不改色:“任何物业交易都有风险。
金门大厦位于中环核心区,长期价值毋庸置疑。
18%的空置率在当前的市况下,属于合理范围。”
“合理与否,要看参照系。”
霍建宁不疾不徐说道,“隔壁的历山大厦,空置率只有12%。
同为甲级写字楼,金门大厦的竞争力在下滑。”
获多利的资产评估总监忍不住开口:“霍先生,我们的估值已经考虑了这些因素……”
罗杰抬手制止了下属,目光转向陈秉文:“陈先生,您的心理价位是?”
陈秉文这才开口说道:“五亿八千万港币。”
罗杰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陈先生,这个价格恐怕我们很难向债权人交代。”
“那罗杰先生认为多少合适?”陈秉文笑着反问道。
“六亿一,这是底线。”
罗杰说得很坚决,“而且必须一次性付款。”
陈秉文摇摇头,拒绝道:“一次性付款不可能。
六亿一,可以。
但付款方式要改:首付两成,余款分三年付清,年息10%。”
“这太低了。”罗杰身后的律师皱眉质疑道,“目前商业银行的基准利率都在12%以上,10%的利息连通胀都抵不过。”
“但你们拿到的是现金。”陈秉文看着罗杰直言不讳,“清盘程序拖得越久,资产贬值风险越大。
金门大厦每空置一个月,租金损失就超过三百万。
这笔账,罗杰先生应该比我清楚。”
罗杰沉默了。
他确实清楚。
佳宁的崩盘这段时间,债权银行的耐心正在消磨。
金门大厦作为核心资产,一天不变现,他就一天要被董事会质询。
“首付三成,年息12%,分两年付清。”罗杰让步了。
“两成,10%,三年。”陈秉文寸步不让,“另外,我们要三个月的尽职调查期,调查期间大厦不能与其他买家接触。”
“我需要和债权人委员会沟通。”罗杰皱着眉头思考片刻,最终说道。
“当然。”陈秉文站起身,“我们等罗杰先生的好消息。”
握手道别时,罗杰忽然问:“陈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糖心资本的总部在伟业大厦?
为什么对金门大厦这么感兴趣?”
陈秉文笑了笑:“伟业大厦的租约还有两年到期。
是时候给集团找个更体面的家了。”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确实在考虑总部搬迁,假的部分是金门大厦的意义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