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海挠挠头,有些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对的。
“这就够了。”陈秉文夹了一筷子菜,“真金不怕火炼,怕火炼的,自然就不是真金。
市场上有的是聪明人,他们会自己往下想。”
果然,节目还没播完,霍建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隔着听筒陈秉文都能听出霍建宁的兴奋:
“陈生,节目刚播到一半,已经有熟识的经纪打电话来探口风,问我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怡和的内幕消息。
置地的盘后暗盘交易,已经有零星的大额卖盘出现,价格比收盘价低了两个价位。”
“正常反应。”
陈秉文呵呵一笑,对霍建宁说的情况并不意外,“告诉相熟的经纪和基金,我们只是基于公开信息做分析,没有任何内幕。
另外,告诉赵振峰,明天《新报》的报道,可以加一点关于怡和海外注册地迁移讨论的深度分析,引用一下近期其他英资公司的类似动向,但切记,还是只陈述事实和可能性。”
“明白!”
……
这一夜,许多人的睡眠质量都不会太高。
中环历山大厦的怡和主席办公室,灯火通明。
纽璧坚脸色铁青地看完节目,手中的雪茄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
节目里那些冷静的数据和分析,像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最不愿被人触及的痛处。
“混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凤凰卫视,还是在骂眼前这糟糕透顶的局势。
节目没有一句话是假的,但组合在一起,产生的暗示和联想,足以让本就脆弱的投资者信心雪上加霜。
他几乎可以想象,明天一早,置地的股价会面临怎样的抛压。
“主席,是否需要让集团的公关部门立刻准备澄清声明?
或者,联系一下港府?”旁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道。
“澄清?
澄清什么?”
纽璧坚烦躁地挥挥手,“他们说的哪一点是我们可以澄清的?
负债是假的?
地买贵了?
股价没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一个简短的声明,强调怡和集团财务稳健,业务根基牢固,对港岛长远未来充满信心。
另外,联系汇丰、渣打几家关系密切的经纪行,明天开盘,如果需要,适当支持一下置地的股价,不能让它崩得太难看。”
说到这里,纽壁坚感到一阵无奈。
堂堂怡和、置地两家上市公司的大班,何时这么落魄过。
1979年,他刚接任怡和大班时。
那时港岛地产正处在黄金时代的前夜,怡和系如日中天,他主导了多项重大收购,将怡和的版图扩展到航运、零售、贸易多个领域。
凯瑟克家族对他寄予厚望,媒体称他为“怡和帝国的新船长”。
可这才几年?
九龙仓被包玉刚硬生生夺走,成了他职业生涯洗不掉的污点。
置地在交易广场地王上压了重注,却撞上地产崩盘。
航运业陷入二战以来最深的寒冬,怡和旗下的世界船务连续亏损。
而现在,连最核心的港岛地产资产,也因市场恐慌而摇摇欲坠。
更让他心寒的,是凯瑟克家族态度的转变。
凯瑟克家族那些在伦敦、在百慕大的成员,以前开会时对他客气有加,言必称“大卫,你的判断我们相信”。
可自从九龙仓失守、置地陷入债务泥潭后,那种客气就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审视。
每次董事会,那些家族代表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评估一件还有没有价值的资产。
纽璧坚很清楚,如果置地的股价稳不住,如果怡和系的资金链问题被彻底摆上台面,那么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怒火的,就是他这个职业经理人。
家族不会承认自己的战略失误,不会承认“弃港西进”的全球化路线是错的。
他们需要一个担责的人。
而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
翌日,周二。
《新报》财经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怡和系资金链紧绷,置地或成弃子?”
报道详细分析了怡和集团的财务状况,特别是置地公司的巨额负债和现金流压力。
文章引用了多位匿名银行人士和分析师的观点,指出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怡和可能被迫出售部分非核心资产,甚至减持置地股权,以缓解资金压力。
报道写得很客观。
但越是这种客观的笔调,越让人相信内容的真实性。
报纸一面市,市场立刻有了反应。
交易大厅里,散户们惊慌失措。
“怎么回事?置地怎么跌这么多?”
“看报纸了吗?说怡和可能要卖置地!”
“真的假的?怡和不是和置地互持股权吗?”
“互持又怎样?现在这个市道,自保都难,哪还顾得上别人?”
“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
股市甫一开盘,恐慌情绪便集中宣泄。
置地集团以4港币低开,比前一天收盘价4.15元低开3.6%。
卖盘如潮水般涌出,大多是数百手乃至上千手的主动性抛盘。
尽管有零星买盘在3.90、3.85等位置承接,但力度明显不足,杯水车薪。开盘仅十五分钟,股价已快速滑落至3.70元,跌幅扩大至10.8%。
交易大堂里,电话声、叫喊声此起彼伏,经纪们神情紧张。
关于怡和资金链紧张、可能被迫出售资产、大股东凯瑟克家族不满等流言开始悄然蔓延,与报纸电视上的“专业分析”相互印证,进一步加剧了抛售。
“3.65有买盘!五千手!是汇丰证券的席位!”有人高声喊道。
短暂的买盘将股价稍稍托起至3.68元,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卖压淹没。
市场仿佛认定了这只股票有问题,任何反弹都成了逃命的机会。
到上午十一时,置地股价已跌至3.50元,跌幅超过15%。
成交额急剧放大,半日成交已超过平日全天。
怡和集团也受到牵连,下跌超过8%。
恒生指数受此拖累,再次下跌近百点,向一千点关口逼近。
下午开市,怡和方面的护盘力度似乎有所增强,在3.40元关口堆积了超过两万手的买盘,一度将股价拉回3.48元。
但市场的恐慌情绪已经被点燃,加上大盘羸弱,反弹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小时,更大的抛盘再次出现,将护盘买单一举击穿。
下午两点半,置地股价跌破3.40,最低探至3.35元,跌幅逼近20%!
创造了置地股价近年来的单日最大跌幅。
交易大堂里一片哗然。
这意味着怡和集团上午投入的护盘资金,很可能已经部分被套,或者至少承受了大幅浮亏。
而股价的崩塌,会直接导致以其股票为抵押的融资盘面临补充保证金的压力,可能引发更强的被动抛售。
怡和大厦里,纽璧坚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股价的暴跌远超预期,护盘资金的消耗速度也让他心惊肉跳。
更让他心烦的是,伦敦方面刚刚来了电话,对他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要求他必须尽快稳定局势,并解释清楚为何会陷入如此被动的舆论和市场困境。
保险牌照?
现在哪还顾得上!
必须先稳住置地,稳住怡和系的股价。
否则,别说保险牌照,他自己这个主席的位置还能坐几天都成问题。
一念及此,纽璧坚目光锐利的看着怡和财务总监罗德尼。
“把准备收购保险牌照的资金,全部用来护盘。用这笔钱,把置地的股价拉回到4块钱以上。
直接大单扫货暴力拉升,让市场看到,怡和有足够的现金。
只要股价稳住了,那些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只要股价稳住了,......”
他没说完,但罗德尼听懂了。
只要股价稳住了,纽璧坚在凯瑟克家族面前就还有价值,就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否则,下个月,也许下周,他就会收到一份“体面退休”的方案。
“我明白了。
我这就去安排。”
罗德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办公室。
......
伟业大厦顶层。
陈秉文手中拿着一份霍建宁刚刚送来的股市收盘数据。
置地股价收盘报3.38元,单日暴跌18.6%,成交额创下年内新高。
怡和控股也跌了9.7%。
恒生指数被拖累,勉强收在1018点,一千点关口岌岌可危。
纸上的数字冰冷而直观地展示着舆论的威力。
这不是他第一次利用信息不对称或市场预期获利,做空佳宁就是例子。
但这一次不同。
佳宁是纯粹的资本骗局,戳破它是替天行道,甚至带着几分正义的快感。而针对怡和,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公开信息进行的狙击。
凤凰卫视和《新报》没有说一句假话,却成功地将市场的恐慌情绪,引导并聚焦在了怡和系最脆弱的资金链和阿喀琉斯之踵上。
这种威力,比单纯的资本操作更隐蔽,也更深远。
资本博弈是明牌,你有多少钱,多少筹码,大体清楚。
但舆论和预期是无形的,它能放大恐惧,能自我实现,能在对手的阵营里制造猜疑和背叛。
一次成功的舆论引导可以赢得一场战役,比如保险牌照。
但如果能建立一个稳定、高效、具备公信力的信息发布与解读渠道呢?
那将在未来的每一场商业竞争、每一次政策博弈、甚至每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都掌握一种定义事实的软性权力。
这可比控股一家电视台意义更大。
“威力很大,对不对?”
陈秉文抬起眼,看向霍建宁。
霍建宁点点头,兴奋的说道:“完全超出预期。
市场信心比我们想的更脆弱,怡和的连环船股权结构,纽璧坚的位置,都是明牌。
我们只是把灯打到了该照的地方。”
陈秉文点点头认可道:“正因为是明牌,效果才这么直接。
但也因为威力太大,用起来更要小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建宁,你看到没有,这次不只是我们和怡和在博弈。
是市场里所有持筹者,在恐惧的驱使下,用脚投了票。
我们的报道,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集中发泄的理由和方向。
这种力量如果能更系统地在一定范围内去引导,价值可能超过一次具体的收购。”
陈秉文的话让霍建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理解陈秉文的意思。
这次针对怡和的舆论战,表面是为了争夺保险牌照,实际上却像一次压力测试,验证了舆论信息在市场中的巨大威力。
“陈生,您是想将这种对舆论的引导,变成我们的一项能力?”
霍建宁缓缓说道。
“可以这么说。”
陈秉文肯定道,“凤凰卫视是我们的喉舌,但喉舌说什么,什么时候说,说到什么程度,需要基于精准的判断。
这次,我们判断对了。
但下一次呢?
“市场是由人组成的,人的决策受信息、情绪影响。
我们现在有凤凰卫视这个发声渠道,有《新报》这个报纸阵地,但这只是输出端。
我们在输入端,对信息的过滤、对市场的把握,还太原始,太依赖个人的经验和人脉。”
陈秉文看着霍建宁,郑重说道:“这次事件让我看到,专业的信息分析和舆论宣传,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商业武器,也是风险防控的盾牌。
所以,我准备建立一个专门的团队。
他们的任务,就是每天从报纸、杂志、电台、电视新闻、行业简报、甚至街头巷尾的流言中,筛选、分析、归纳,对集团有用的信息。
以此来预判市场反应,为集团决策提供参考。”
霍建宁听得心潮澎湃,陈秉文的想法无疑是一个极具前瞻性的构想。
这相当于建立一个属于集团自己的智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