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宁离开后，陈秉文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出神。
舆论的威力，这次算是小试牛刀，效果显著，但也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其中的双刃剑属性。
用得好，胜似千军万马。
用不好，反噬自身也可能在顷刻之间。
糖心资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管卖饮料的单一公司了。
饮料、食品、零售、物流、地产、金融、传媒……
业务盘根错节，遍布全球。
每一块业务都处在不同的政策环境、市场周期和竞争格局中。
每天产生的政策动向、市场数据、竞争对手动态、供应商变化、消费者反馈、内部运营报告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目前，这些信息分散在各板块负责人手里，依靠他们的个人能力、经验和人脉网络去消化、判断。
每个人的精力有限，视角也难免被自身负责的领域所局限。
当信息量以指数级增长，而决策的复杂性和关联性又呈几何倍数上升时，这种依赖个人精英的模式，迟早会触及天花板，甚至可能因为信息壁垒或认知盲区，导致致命的误判。
所以，他准备建立一个集合家族办公室和集团智库功能的机构。
对内，是集团的超级智库和神经中枢，打破各板块间的信息孤岛，实现情报共享和战略协同。
对外，持续扫描政策、经济、社会、技术等宏观环境的变化，以及竞争对手、合作伙伴、潜在目标的动态。
这件事，不能急于求成。
机构的搭建、人才的物色、工作流程的建立、与各业务板块的磨合，都需要时间。
但必须从现在开始启动。
......
同一时间，伦敦，骑士桥区的一栋乔治亚风格别墅里，凯瑟克家族的几位核心成员正坐在书房里。
书房很大，墙壁是深色的橡木护墙板，书架上摆满了皮革封面的古籍。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可室内的气氛却有些冷。
亨利·凯瑟克，怡和集团的董事局主席，也是家族在怡和的代表，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是罗德尼从港岛发来的股市简报和纽璧坚的应对方案。
“一亿八千万，全部用于护盘。”亨利把传真递给对面的弟弟西蒙·凯瑟克，“大卫这是要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去了。”
西蒙·凯瑟克接过传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蹙：“用收购保险牌照的资金来护盘？
这相当于承认我们的资金链确实紧张。市场会怎么想？”
“市场已经用脚投票了。”
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约翰·凯瑟克说道。
他是亨利的堂弟，负责家族在欧洲的投资，“置地单日跌了18.6%，怡和跌了9.7%。
按照这个速度，不用一周，市值就要蒸发掉三成。”
他的话顿时让书房里的气氛冷了三分。
“凤凰卫视的报道，你们看了吗？”西蒙问道。
“看了。”亨利冷声说道，“报道本身没有问题，都是公开数据。
但时机选得太刁钻，正好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
这不像是偶然。”
“你是说，有人针对我们？”约翰坐直身体。
“不是针对，是狙击。”
亨利放下手中的雪茄，“九龙仓被抢走之后，很多华资都盯着怡和。
包玉刚尝到了甜头，陈秉文、李兆机、郑裕彤那些人一直都在虎视眈眈，谁不想从怡和身上咬下一块肉？
所以，这次的事一定是有预谋的狙击。”
“就算知道有人针对我们，又能怎么办？
大卫这几年的战略，确实有问题。”
西蒙缓缓说道，“九龙仓丢了，是第一个重大失误。
置地高价拿地，撞上地产崩盘，是第二个。
航运投资全盘皆输，是第三个。
现在连舆论都控制不住，让人家一篇报道就打得股价暴跌。”
说到这里，他看着亨利和约翰直言不讳道：“家族内部对大卫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次如果护盘失败，损失的可能不止一亿八千万，还有市场对怡和最后的信心。”
“你的意思是？”亨利意有所指的看着西蒙问道。
“该做准备了。如果大卫能稳住局面，当然最好。
但如果他失败了，我们需要有人能立刻接手，不能这种局面再继续崩塌下去。”
西蒙·凯瑟克说得很直接。
这时，约翰·凯瑟克接口道：“说到底，纽璧坚能力再强，功劳再大，也就是个职业经理人，是我们凯瑟克家族聘请的大班。
他的职责是为家族资产增值、为股东创造利润、为集团规避风险。
而不是拿着家族的百年基业，去验证他个人那些充满冒险精神的全球布局构想。”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火光跳跃着，映照在几人的脸上，使得众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亨利没有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慢慢喝了一口。
换掉纽璧坚，不是件小事。
他是怡和历史上第一位非凯瑟克家族的大班，也是第一位从内部晋升到最高位的职业经理人。
换掉他，意味着承认家族过去十年的用人策略失败，也会向市场传递怡和内部不稳的信号。
可不换呢？
如果纽璧坚继续失误，损失可能会更大。
怡和现在就像一艘漏水的船，需要一个果断的船长把漏洞堵上，而不是一个已经慌了手脚的人在甲板上乱指挥。
“先观望一下。”
亨利最终说道，“给大卫三天时间。如果他能稳住局面，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如果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都明白。
西蒙点点头：“我会做好接手的准备。
不过亨利，有件事我们要想清楚。
就算换掉大卫，怡和面临的负债太高，业务太散，海外投资全都在亏损的根本问题也不会消失。
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战略。”
“什么战略？”
“收缩所有业务。”
“收缩？”亨利放下酒杯，目光锐利地看着自己的堂弟，“西蒙，怡和是综合性洋行，业务板块相互关联。
收缩哪里？
怎么收缩？
砍掉一块，可能另一块就失血。”
“正因如此，才必须下决心做减法，而且是大幅度、彻底的减法。”
西蒙异常冷静的说道，显然这个想法在他心中酝酿已久。
“我们面临的不是周期性调整，而是结构性和地缘ZZ的双重危机。
华资崛起的速度和侵略性，大卫体会最深，我们也都看到了。
继续维持一个摊子铺得过大、负债高企的帝国，只会让我们在风暴中成为最显眼、也最容易倒下的靶子。”
约翰也坐直了身体，显出关注的神色：“那你的具体想法是什么？”
西蒙深吸一口气，说出他酝酿已久的方案：“第一，将怡和集团的控股公司，乃至最终的主要上市实体，注册地从港岛迁至百慕大。”
此言一出，亨利的手指停住了，约翰的眉头也猛地一跳。
迁册！
这意味着在法律上和象征意义上，怡和将开始与港岛进行风险隔离。
这是一个信号极强的商业决策。
亨利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反对，而是沉声问道：“理由是什么？”
“保护家族资产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虽然这样做短期的舆论压力会比较大，但长远看，这是确保怡和这条大船不在未来某一刻沉没的最佳办法。”
西蒙显然已经思考过操作层面。
“继续。”亨利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第二，与迁册战略配套的，是全面的资产出售和非核心业务剥离，大规模回收现金，降低负债。”
看到亨利没有反驳，西蒙继续说道：
“世界船务公司现在完全是拖累，必须壮士断腕，能卖则卖，卖不掉就破产清算，止损离场。
置地旗下的非核心物业及海外地产投资，尤其是美国和澳洲那些高价购入、现在深度套牢的项目，寻找买家，哪怕折价出售，也要尽快变现。
港岛本土，除了中环核心区的优质写字楼和商场，其他发展中的地皮、非核心区域的物业，都可以考虑出售。
甚至……”西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亨利的脸色，“甚至包括我们持有的一些其他香港上市公司的重要股权，如果价格合适，也可以作为交易筹码。”
约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伤筋动骨！市场会怎么看？股东会怎么看？”
“市场现在只看你能不能活下去！”西蒙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股东要的是利益，不是面子。
我们现在负债超过160亿港元，其中置地是重灾区。
海外投资据初步估算，这几年已经亏掉了近30亿！
现金流在枯竭。
靠大卫那样拆东墙补西墙地护盘，能护多久？
我们必须主动、彻底地重塑资产负债表，获得喘息之机，然后才能谈未来。”
亨利沉默了。
他知道西蒙的提议代表着一种根本性的战略转向，是从进攻扩张转向防守求生，甚至可以说是对纽璧坚时代全面否定。
这需要巨大的决心，也会带来阵痛和非议。
但想想传真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再想想再想想家族信托基金里那些不满的受益人面孔……
或许，真的到了必须做出痛苦改变的时候了。
“迁册的事，需要周密计划，秘密进行，一旦启动就要快，不能给外界太多反应和阻挠的时间。
至于出售资产……”
亨利深吸一口气，“西蒙，你牵头约翰配合，尽快拿出详细的清单、估值和潜在买家分析。
记住，保密是第一位的。”
西蒙听懂了亨利的弦外之音。
如果由他提出并主导这个迁册与收缩的救亡方案。
那么，当需要替换纽璧坚时，他西蒙·凯瑟克，就是最合适、也最可能获得家族内部支持的新任大班人选。
“去做吧，西蒙。
至于大卫……就看他这三天，能不能为自己，也为旧时代的怡和，搏出一线生机了。
但家族，必须准备好迎接新时代的准备......”
翌日，周三。
港岛股市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气氛中开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置地这只股票上。
昨天单日暴跌近两成，市值蒸发十几亿，今天会怎样？
是继续崩盘，还是绝地反击？
十点整，开市钟响。
置地以3.40元平开，这是昨天收盘价。
市场似乎在观望，卖盘和买盘都不大，股价在3.38到3.42之间窄幅波动，成交稀疏。
这种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持筹者和空仓者都在等，等一个信号。
历山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纽璧坚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
罗德尼站在他身侧，等待着他的交易指令。
“开始。”纽璧坚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命令道。
罗德尼立刻抓起专线电话，向经纪行下达交易指令。
几乎是同时，交易大堂的电子报价板上，置地的买盘区域突然涌现出数笔巨额买单。
3.45元，五千手！
3.48元，八千手！
3.50元，一万两千手！
买盘汹涌而入，价格被硬生生从3.42元瞬间拉升至3.55元，涨幅超过4%！
“哗——”交易大堂里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有大户扫货！”
“是怡和自己护盘吧？”
“昨天跌成那样，今天还敢拉？真有这么多钱？”
散户们议论纷纷，一些昨天割肉或犹豫没跑的人，此刻心里像被猫抓一样。
卖盘开始犹豫，而一些短线客和跟风盘看到如此强势的买盘，也开始试探性买入。
股价在巨量买盘的推动下，继续上攻。
3.60元，3.65元……
上午十一点半，置地股价已冲至3.72元，不仅收复了昨日大半失地，甚至开始翻红。
十一点整，怡和集团与置地公司联合发布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公告。
公告首先强烈驳斥了近日市场关于集团资金链及战略的不实传言与恶意揣测，重申集团财务状况稳健，对港岛的未来充满信心。
紧接着，公告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怡和集团基于对置地公司长期价值及港岛核心地段物业的坚定看好，将于即日起六个月内，通过公开市场或大宗交易方式，增持不超过置地公司已发行股本5%的股份。
“增持！怡和要自己买自己！”
“看来是真有信心，不然怎么敢这时候增持？”
“5%啊，那得多少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