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像一剂强心针,配合着盘面上实实在在的买单,迅速扭转了部分市场情绪。
股价在3.70元上方得到了稳固支撑,卖盘明显减少,一些空头开始回补。
与此同时,几家与怡和关系良好的财经报纸和电台,开始出现“消息人士”的放风。
有的透露怡和正与中东某主权基金洽谈战略合作,有的分析置地在中环的核心物业租金回报率依然冠绝全球,当前股价已严重低估,是十年一遇的买入机会。
烟雾弹开始弥漫。
到中午收市,置地股价稳稳收在3.75元,比昨日收盘上涨了10.95%。
成交额再次放大,但买盘占据了绝对主导。
怡和控股的股价也被带动,上涨了5.3%。
伟业大厦,陈秉文办公室。
霍建宁看着刚刚送来的午间简报和股价走势图,笑着说道:
“陈生,怡和反应很快,力度也够大。
看样子是直接砸了上亿资金进去,还配合增持公告。
市场暂时被稳住了。”
陈秉文放下茶杯,笑道:“狗急跳墙,也是要跳的。
一个多亿,加上未来的增持承诺,听着吓人。
但你想,如果它真的现金充沛,信心十足,需要这么声嘶力竭地公告天下吗?”
“纽璧坚在赌,赌市场会被这波暴力拉升+利好消息唬住,赌出时间来周旋。”
霍建宁点点头,他明白了老板的潜台词。
“陈生,您的意思是,怡和这次看似凶猛的护盘,反而暴露了它的底线。
他们越是这样不计成本地想要证明自己有钱,就越会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有钱。”
“一亿多现金砸进去,加上一个未来半年最多5%的增持承诺,听着唬人。
但如果他们真的家底厚实,现金流充沛,根本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
悄悄地、有节制地托市,慢慢消化卖盘,用时间换空间,才是真正有底气的做法。
现在这样……更像是心虚的孩子在用力拍胸脯向别人炫耀自己力气大。”
陈秉文顿了顿,问霍建宁:“我们手里那些置地的股票,处理得怎么样?”
“按照计划,我们做了几次高抛低吸的波段操作,扣除成本,小赚了大约八百万。
剩下的仓位不多,我会根据盘面情况灵活处理。”
“很好。”陈秉文满意地点点头。
用怡和护盘的钱来赚怡和的利润,没有比这更让人愉悦的了。
“其昌保险牌照那边,趁怡和焦头烂额,可以加紧接触了。
债权银行现在比怡和更急着变现。”
“我已经约了获多利负责其昌保险资产的威尔逊经理,喝下午茶。”
霍建宁看了看表,向陈秉文汇报道。
“好。下午你去谈的时候,把握几个原则:第一,保险牌照和其昌现有的保险业务(包括未到期保单和对应准备金)必须完整承接,这是底线。
第二,价格可以比怡和的一亿八千万低,但低多少,看你谈的。
第三,付款方式尽量对我们有利,分期或者用部分我们的票据。另外……”
最后,陈秉文提醒霍建宁:“告诉他们,如果获多利希望尽快完成交易,回笼资金,我们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我们是真金白银要做事,不是买来当筹码或者输血工具。”
......
霍建宁离开后,陈秉文坐回办公桌后,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纽璧坚今天这手“暴力拉升+高调增持”的组合拳。
“外强中干。”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这手法,骗骗散户和短线客或许有用,但落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简直是把心虚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一个真正实力雄厚、现金流充沛的集团,需要如此声嘶力竭、近乎赌徒式地证明自己不差钱吗?
需要把未来半年的增持计划这种本可悄悄进行的事情,当成救市王牌打出来吗?
纽璧坚这位大班的能力是有的,否则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但他犯的错误太致命。
九龙仓是战略误判和轻敌,置地天价拿地是贪婪和过度自信,而现在的护盘,则透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赌徒式的疯狂。
这种疯狂,往往源于对失去权力的恐惧。
凯瑟克家族不会无限容忍他。
如果,纽璧坚这次护盘最终失败,或者即使暂时稳住股价,但未能扭转怡和江河日下的根本颓势,凯瑟克家族会怎么做?
换人,几乎是必然的。
那么,接替纽璧坚的,会是谁?
绝不会再是另一个背景华丽的职业经理人了。
凯瑟克家族恐怕再难相信一个外人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带领怡和这艘满是窟窿的巨轮航行。
最大的可能,是家族核心成员亲自出山,重掌帅印。
亨利·凯瑟克年纪偏大,不可能亲自出山。
那么,常年待在伦敦负责欧洲事务的西蒙·凯瑟克,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从收集到资料来看,西蒙·凯瑟克这个人作风以务实、果断,甚至有些冷酷著称。
一个家族成员掌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控制权将空前集中,决策可能更快速,也意味着……
战略可能发生根本性扭转。
家族首要考虑的,必然是保存家族财富和核心资产,而非职业经理人看重的商业版图或个人声誉。
如果他是西蒙·凯瑟克,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会怎么做?
几乎不用细想,几个词就跳了出来:收缩、套现、撤离、避险。
大幅出售非核心资产乃至部分核心资产,回收现金,降低高企的负债。
从亏损严重或前景不明的海外市场撤退。
甚至……
为了从法律和地理上规避未来可能的风险,将集团的注册地迁离港岛!
陈秉文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迁册!
前世怡和集团将集团上市主体迁移至百慕大群岛,正是在这场危机之后不久,由新任大班西蒙·凯瑟克推动完成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法律程序,更是一个强烈的战略信号,标志着怡和这家百年英资对港岛未来的判断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并开始为撤离做实质性的准备。
而迁册通常伴随着资产重组和剥离。
“机会啊!……”
陈秉文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之前布局主要目标只是想干扰怡和竞购保险牌照,并小赚一笔。
但现在,他看到了一个更大、更惊人机会正在向他招手。
这才是真正的盛宴,是怡和与置地未来可能被迫吐出的核心资产。
那些中环的甲级写字楼、核心地段的商场、乃至于港岛电话这样的公用事业股权。
一想到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的稳定现金流和战略价值,陈秉文就觉得血流速加快。
不过,兴奋之后,却是巨大的现实压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怡和就算要卖资产回血,也绝不是白菜价。
那些核心物业,哪怕在市场最低迷的时候,也有其坚实的底价。
想要吞下哪怕其中一两块,需要的资金量都是以“亿”甚至“十亿”港元为单位计算的。
糖心资本账上钱是不少,但能动用的、可以用于进行这种战略级收购的资金,其实非常有限。
常规的银行信贷?
在当下银根紧缩的环境里,额度有限,利息高昂,且未必能及时满足巨额需求。
看来,是时候认真考虑一些非常规的、更具想象力的融资手段了。
......
下午,文华东方酒店咖啡厅。
霍建宁到文华东方的时候,威尔逊已经先到了。
看到霍建宁,威尔逊礼节性地站起来握了握手,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下午的股市,霍先生看了吗?”威尔逊等霍建宁坐下,没寒暄,直接开了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置地涨回来了。
怡和的压力,看上去小了点。”
“看了。”
霍建宁笑了笑,“威尔逊先生是担心,怡和缓过气,会重新回头来争其昌?”
“做生意,总要考虑各种可能。”
威尔逊拿起一份文件不置可否,“怡和昨天虽然调走了资金护盘,但他们一亿八千万的现金报价,白纸黑字还在。
这对债权银行和清盘人来说,是最简单直接的选择。”
霍建宁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获多利作为清盘顾问,首要任务是给债权银行一个交代,把资产变现,价格越高、交易越稳妥越好。
怡和是老牌英资,现金报价,看起来确实比他们这个新兴的华资财团更可靠。
“我理解。”霍建宁点点头,“如果只看眼前,怡和的报价确实有吸引力。
不过威尔逊先生,你我都很清楚,佳宁是怎么倒的。
其昌保险在佳宁手里,不止是一块业务,更像是个提款机。
它的投资组合现在是什么成色,准备金被动用了多少,未来的保单理赔和长期责任会不会有窟窿……
这些,怡和那份一亿八千万的报价里,包不包括?
他们有没有能力和耐心,去填这些可能深不见底的坑?”
威尔逊翻阅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正是清盘工作中最棘手、也最容易引发后续纠纷的部分。
保险公司不是工厂设备,估价不光看牌照和物业,更看那张资产负债表底下藏了多少雷。
“贵方的意思是?”威尔逊抬起眼,看向霍建宁。
“我们的意思很简单。”霍建宁诚恳的说道,“我们想要其昌,是想正正经经做保险生意,不是拿来当短期融资工具,更不是替佳宁填窟窿。
所以,在商谈价格之前,有些原则必须说清楚。”
“请讲。”
“第一,其昌保险名下,所有依照保险条例计提的、属于保单持有人的长期保险准备金,必须完整独立地剥离出来,设立单独托管账户。
这笔钱是保户的,动不了,也不该成为交易对价的一部分。
我们可以承接保单,但准备金必须同步、足额移交,并接受监管。
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唯一合法合规的做法。
这不是资产,是负债,更是对客户的诚信。”
听到霍家宁的要求,威尔逊若有所思。
这个要求,等于把保险公司最核心、也最肥的一块资金池子给锁死了,买方无法动用。
这会让资产包的吸引力大打折扣,但另一方面,也彻底划清了责任,避免了未来无穷无尽的纠纷。
对于焦头烂额的清盘人来说,未必不是件省心事。
“那其昌的其他资产呢?包括被佳宁挪用去做投资的部分?”威尔逊追问。
“这就是第二点。”霍建宁接口道,“除了受严格监管的准备金,其昌账上的其他所有资产,包括但不限于办公物业、投资组合、应收款项,全部由获多利牵头进行彻底审计和评估。
其中价值清晰、权属干净的,我们可以协商作价。
那些被佳宁搞乱了的坏账、亏损的投资,必须从交易标的中彻底剥离,由清盘人负责处置和追索,与我们无关。
我们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壳,和里面受保护的责任准备金。”
威尔逊靠在椅背上,在心里快速盘算。
霍建宁这是要把“好肉”和“烂肉”分开,只吃确定没病的那块,把所有的历史包袱和潜在风险都甩给清盘程序。
从买方角度看,这很精明,也很稳妥。
从清盘人角度看,工作量其实没变,但交易结构变得更清晰,责任也分明了。
“如果是这样,”威尔逊缓缓说道,“那么其昌保险这个干净的壳,加上里面被锁死的准备金,霍先生认为值多少钱?
别忘了,怡和开的价,可是一亿八千万买下全部,包括处理所有问题的权利。”
“一亿两千万港币。
承接其昌保险的牌照、品牌、以及愿意留任的员工。
佳宁系造成的坏账、问题投资,由清盘人负责剥离和处理,我们不接手。”
这个价格比怡和报价低了六千万。
威尔逊立刻摇头:“霍先生,这差距太大了。
即使扣除准备金问题,其昌的保险牌照和剩余资产也不止这个数。”
霍建宁笑道:“威尔逊先生,您是明白人。
怡和现在股价风雨飘摇,纽璧坚能不能坐稳位置都难说。
万一他们内部生变,或者资金链进一步收紧,那一亿八千万的报价随时可能作废。
到时候,其昌这块资产还卖不卖得出去,能卖什么价,都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我们糖心资本,是实实在在要做保险业务的。牌照拿过来,我们会注入资本,重新经营。
这对债权银行、对保户、对员工,都是最好的安排。
价格虽然低一点,但确定性高,风险小。”
威尔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得不承认霍建宁说得对。
怡和与置地现在的股价风雨飘摇,为了稳住股价,需要大量的资金。
有没有能力兑现之前的报价确实充满变数。
而糖心资本这几年势头很猛,现金充足,如果真能把其昌做起来,对各方都是好事。
“我需要向董事会汇报。”威尔逊最终说。
“当然。”霍建宁微笑着回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