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伟业大厦，霍建宁径直来到陈秉文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陈秉文平静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陈秉文正站在墙上的港岛地图前，沉思。
“陈生，和威尔逊谈完了。”
霍建宁走到陈秉文身侧，开口汇报道。
陈秉文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示意他继续说。
“按您的意思，我把条件摊开了。
一亿两千万，只要干净的牌照壳和受监管的责任准备金，佳宁留下的烂账他们自己处理。
威尔逊没有当场拒绝，只是觉得价差太大，需要由董事会决定......”
霍建宁把与威尔逊见面的情况，详细的向陈秉文汇报了一遍。
听完霍建宁介绍的情况，陈秉文问道：“你觉得，获多利和债权银行那边，最终点头的可能性有多大？”
霍建宁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心里掂量。
“六七成吧。”最终他给出一个比较谨慎的判断，“怡和今天虽然暴力拉升了股价，但那是烧钱硬顶出来的。
市场里真正的老手，不会只看一天的表现。
只要接下来两天，置地的股价稳不住，甚至只是涨涨跌跌、成交量萎缩，都说明市场信心没有被真正扭转。
那时候，获多利和债权银行就会明白，怡和的那个报价是当不得真的。
而我们的一亿两千万，虽然少六千万，但钱实在，后续麻烦少。
对急着变现止损的债权人来说，可能更有吸引力。”
“那就等。
等市场给出答案。
这两天，你盯着点盘面，也留意一下有没有其他潜在买家跳出来。
其昌保险这块肉，虽然被佳宁啃过，但牌照本身还是值钱的。”
陈秉文点点头，认同了霍建宁的判断。
接下来，霍建宁又汇报了几件其他公务，见陈秉文没有新的指示，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陈生，如果……如果怡和那边，纽璧坚真的撑不住了，凯瑟克家族换人，我们针对其昌的这次出手，会不会引来怡和报复？
毕竟，我们等于是趁火打劫，还点了把小火。”
陈秉文抬起头，看着霍建宁，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商场如战场，建宁。
怡和当年扩张的时候，吞掉的中小公司少了？
九龙仓他们是怎么丢的？包生难道就不是趁火打劫？
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把事实摊开给大家看。
怡和如果自身无懈可击，我们这点小动作，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它自己一身窟窿，怪别人指出来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下，“至于报复……
只要我们能不断变得更强，强到让他们不得不正视，甚至需要合作，想报复也报复不了。
怕的是你不够强，还总想着谁都不得罪。”
霍建宁心中一凛，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港岛股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拉锯状态。
周四，置地股价没有延续周三的强势。
虽然一开盘仍有买盘试图将股价维持在3.70元上方，但力度明显减弱。
那些被周三暴力拉升吸引进来的短线资金，发现股价上攻无力，开始获利了结。
置地股价全天在3.65元到3.70元之间窄幅波动，成交量比周三大幅萎缩。
怡和的护盘资金似乎也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强拉，而是试图在关键点位托住。
但这种防守姿态，本身就更印证了市场关于其资金压力的猜测。
收盘时，置地股价微跌1.3%，报3.70元。
怡和控股也小幅下跌。
周五，情况急转直下。
一大早，市场便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
有说怡和集团正在与多家银行紧急磋商，寻求一笔巨额短期过桥贷款，用以应对即将到期的债务。
有说凯瑟克家族对纽璧坚的护盘效果极为不满，认为白白消耗了宝贵现金。
还有更绘声绘色的，说纽璧坚在周三晚上的紧急董事局会议上，与来自伦敦的家族代表发生了激烈争吵。
流言的源头无从查起，但在人心惶惶的市场里，这种东西传播得比正式公告快十倍。
置地股价以3.68元低开，随后卖盘如雨点般砸下。
到了下午收市，置地股价跌破3.10元，跌幅超过12%。
怡和控股跌9%。
恒生指数受拖累，跌破一千点心理关口，收报987点，市场一片哀鸿。
也就在这个时候，威尔逊的电话打到了霍建宁的办公室。
“霍先生，董事会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接受贵方一亿两千万港币的报价。
具体的交易文件，我会让律师准备好，明天可以开始细节磋商。”
虽然威尔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但在此时霍建宁的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他握着电话，笑着回应道：“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威尔逊先生。
我们期待与其昌保险的团队合作，重振这家老牌公司。”
挂断电话，霍建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耽搁，立刻起身，来到陈秉文办公室向他汇报这个好消息。
“陈生，威尔逊来电话了，他们接受了我们提出的交易价格。”
霍建宁，走到办公桌前。
陈秉文正在批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高兴的问道：
“条件呢？没变吧。”
“没变，一亿两千万，干净的牌照、有效合约、必要的员工团队，以及被独立监管、未被挪用的客户责任准备金。
佳宁留下的所有坏账、或有负债，由清盘人负责处置和隔离。”
霍建宁肯定地点头，“威尔逊说，律师明天就会开始准备文件，希望尽快完成交易。”
陈秉文放下手里的钢笔，笑道：“他们倒是急。
也好，夜长梦多。
让法务和财务部抽调人手，你亲自牵头跟进。”
“明白。”霍建宁记下，接着问道，“陈生，其昌到手后，是并入集团作为子公司，还是先独立运营？
另外，派谁去主持大局，需要尽快定下来。”
陈秉文想了一下，决定道：“这样吧，其昌保险的问题，明天上午大家一起讨论一下，顺便把恒隆银行更名的事情也定下来！”
“好的，陈生。”
......
周六上午，伟业大厦顶层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方文山、凌佩仪、霍建宁、麦理思、顾永贤，以及集团各部门经理还有从恒隆银行赶来的曹简。
陈秉文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关于其昌保险的资料。
“人都齐了，开始吧。”
陈秉文环视一圈，宣布道，“今天主要讨论两件事。
第一，其昌保险到手后，怎么定位，怎么和我们现有业务结合。
第二，恒隆银行改名，定个新名字。
建宁，你先说说其昌的情况。”
霍建宁坐直身体，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昨天下午威尔逊那边已经发来了初步的交易框架文件。
一亿两千万港币，收购其昌保险的保险牌照、现有有效保单合约、核心员工团队，以及按监管要求独立托管的客户责任准备金。
佳宁系遗留的所有坏账、问题投资、或有负债，全部剥离，由清盘人负责处置。
这个框架我们法务和财务团队已经初步审过，原则性问题没有，剩下是细节。”
“接手的保单规模有多大？”凌佩仪插话问道。
“有效寿险保单大概两万三千份，财险保单主要是企业火险、水险，八千多份。
年保费收入目前维持在四千五百万港币左右，但受佳宁事件影响，新单几乎停滞，续保率也在下滑。”
霍建宁看着数据说道，“核心员工留了四十多人，主要是精算、核保、理赔、客服这些关键岗位。
管理层……
佳宁派来的人全走了，现在是一个副总临时主持工作。”
方文山推了推眼镜：“一亿两千万的收购价，对应这些存量业务，不算便宜。
但现在港岛保险监理处已经暂停发放新的保险牌照，这张牌就属于稀缺资源了。”
“稀缺，才有价值。”
陈秉文接过话头，“其昌的问题不是业务做不起来，是之前被佳宁当提款机，搞坏了根基。
现在我们把烂账剥干净，注入资本，重建信用，业务很快就能恢复。
关键是怎么做，谁去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麦理思放下手中的笔，说道：“陈生，我研究过其昌过往的业务结构。
它的人寿保险以前主要做储蓄型和分红型，客户以中产为主。
财产险则集中在中小企业火险、货运险。
这两个市场都没有问题，港岛经济长期看一定会恢复，保障需求只会增不会减。
但……”
他顿了顿，看向陈秉文：“但保险是信用的生意。
佳宁事件让其昌这两个字在市场上已经臭了。
就算我们注资、换管理，客户要重新建立信任，需要时间。
我建议，接手后可以考虑逐步启用新品牌，或者将业务并入我们未来可能建立的集团保险板块。”
“麦理思说得对。”凌佩仪点头，“其昌这个牌子，暂时留着稳定现有客户可以，但长远看要换。
不过更急迫的是，派谁去主持大局？
保险业务专业性强，不是随便找个经理人能搞定的。”
听到凌佩仪的话，陈秉文的视线落在了投资部经理谢建明身上。
昨天霍建宁提出其昌负责人选的问题后，他就在思考。
其昌现在这个局面，内忧外患，客户信心崩塌，团队人心惶惶，外面还有一堆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这种时候，从外面请一个职业经理人，哪怕履历再光鲜，也未必镇得住场。
新来的人要花时间熟悉情况，要建立威信，而时间恰恰是其昌最耗不起的。
最佳选择，只能是从集团内部派人。
这个人必须足够了解糖心资本的做事风格和文化，能得到集团资源的全力支持，还要有足够的威信和手腕，去收拾一个复杂的局面。
但霍建宁、方文山、凌佩仪这些核心高管，各自都有一摊不容有失的重任。
霍建宁要盯着资本市场和集团战略投资，方文山要管着整个集团的财务命脉，凌佩仪要协调内部运营和银行改革。
这三个人，一个都动不了。
麦理思是国际业务专家，顾永贤是法律顾问，专业不对口。
剩下就是各部门经理这个层面了。
思来想去，陈秉文想到投资部经理谢建明。
谢建明今年三十八岁，之前在美国大通银行做过企业信贷，后来在汇丰投行部做过两年，四年前被方文山挖了过来。
他做事谨慎，分析能力很强，从操盘泰国金象开始，几乎参与了集团的每一次收购行动。
想到这里，陈秉文开口说道：“谢经理，你对保险业务了解多少？”
谢建明没想到老板会直接点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沉稳地回答：“我在大通银行时，处理过几笔与保险公司相关的并购融资和再保险安排。
在汇丰时，也参与过对一家小型寿险公司的信贷评估。
对保险公司有基本了解，但具体经营实操，经验不多。”
他说得很实在，既展示了相关知识背景，也没有夸大自己的能力。
陈秉文点点头，又问：“如果让你去负责其昌保险，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突然，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建明身上。
谢建明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涌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完全没想到陈生会直接问他这个问题，更没想到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如此明显，陈生在认真考虑让他去执掌其昌保险。
谢建明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让他稍微镇定下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回答得好，可能就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回答不好，可能就止步于此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开口答道：
“陈生，各位同事，我研究过其昌的资料，也请教过几位保险业的朋友。
其昌现在最大的问题有三个：第一，客户信任崩塌；
第二，现金流紧张，虽然准备金被托管，但日常运营资金不足；
第三，业务几乎停滞，渠道断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秉文：“如果我去，我会分三步走。
第一步，立刻请集团注资两千万港币补充运营资金，稳住留任员工，同时对所有现有保单持有人发公开信，承诺公司已被糖心资本收购，所有保单权益绝对保障，并公布24小时客服专线。
这一步的目标是防止现有客户大规模退保。”
“第二步，其昌原来的销售主要靠经纪代理和个人代理，佳宁出事后这些人基本跑光了。
我们需要重建销售团队，但自己培养太慢。
我的想法是与恒隆银行的网点进行合作。”
说到这里，谢建明解释道：“银行网点有稳定的客流量，客户对银行的信任度相对较高。
我们可以设计几款简单的储蓄型保险或保障型产品，通过银行柜员推荐，给银行分润。
这样既能快速获客，也能给银行带来中间收入。”
陈秉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对谢建明的回答却非常满意。
谢建明的思路清晰务实，没有夸夸其谈，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注资、重建渠道、产品设计，这些都是保险业恢复的基本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