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伟业大厦顶层,陈秉文向往常一样拿起桌上的当天报纸。
《信报》财经版用不小的篇幅报道了怡和的人事变动“纽璧坚辞任怡和、置地主席,凯瑟克家族成员西蒙·凯瑟克接掌”。
报道写得很克制,只说这是正常的职务调整,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明眼人都能读懂。
陈秉文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纽璧坚下台了,比他记忆中早了一年。
看来这次舆论狙击的效果,比预想的要强。
纽璧坚的离去,在他预料之中,但这么快,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看来怡和内部,凯瑟克家族对这位职业经理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九龙仓的丢失是旧伤,置地在地产上的豪赌失败是新痛,再加上这次股价暴跌,护盘效果微乎其微,使得凯瑟克家族连表面的体面都顾不上了,直接换上了自己人。
西蒙·凯瑟克。
作为凯瑟克家族在伦敦培养的嫡系,西蒙·凯瑟克是凯瑟克家族在怡和的第五位掌舵人,也是第七位来自这个家族的大班。
与纽璧坚这种凭借能力和业绩一步步爬上来的职业经理人不同,西蒙是根正苗红的家族成员,他的利益和视角,首先着眼于家族财富的保全和延续。
前世就是他接手怡和这个烂摊子,推动迁册百慕大,出售非核心资产,带着怡和熬过了最难的几年。
这一次,因为糖心资本的介入,局面已经有所不同。
这一世,因为自己的介入,局面已经有所不同。
其昌保险的牌照,被糖心资本以更优的条件拿下。
怡和在这场争夺中,不仅失了牌照,还暴露了资金链的紧张,被迫挪用资金护盘,最终仍未能保住纽璧坚的位置。
陈秉文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西蒙上台后,大概率还是会走收缩、出售、回笼现金、降低负债的路子,但具体出售哪些资产、以什么价格、卖给谁,可能会有变数。
而且,当下怡和的困境暴露得更早、更彻底,西蒙面临的局面可能比前世更严峻,他收缩和出售资产的决心和速度,可能会更大、更快。
而这,对糖心资本来说,既是机会,也是挑战。
机会在于,怡和可能要吐出的那些优质资产,中环的写字楼、核心地段的商场、乃至一些公用事业股权。
挑战在于,想要吞下这些,需要的资金量将是天文数字。
不过,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根本问题。
大不了增发股票,发行债券,或者银团贷款……
办法总比困难多。
关键是,要在机会出现时,手里有足够的筹码,有清晰的战略,有执行的能力。
他暂时放下心里的盘算,拿起另一份报纸。
《华侨日报》体育版的头条吸引了他的目光:“西班牙世界杯开幕在即,全球瞩目!”
配图是马德里伯纳乌球场的外景,下面用小字列出了小组赛程和各队简介。
报道提到,这是世界杯首次在西班牙举行,也是首次有24支球队参赛,规模空前。各国运动员已陆续抵达,进行最后备战。
陈秉文的目光在“意大利队”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他记得这一届世界杯。
意大利在小组赛跌跌撞撞,最后却一路黑马到底,在决赛中击败西德,第三次捧起大力神杯。
保罗·罗西,那个因赌球被禁赛两年、赛前几乎无人看好的前锋,在复出后的这届杯赛中打入六球,拿下金靴奖和金球奖,上演了足球史上最传奇的归来故事。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届全球收视率爆表的世界杯。
随着电视转播技术更加成熟,卫星信号覆盖更广,赞助商和广告主的投入也创下新高。
1982年世界杯是国际足联首次系统引入赞助计划的世界杯,九个一级赞助商总赞助费约1900万美元。
这个数字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但在1982年,这是创纪录的商业化尝试。
陈秉文想起自己几个月前交代过李伟明,要关注世界杯的广告投放机会。
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港岛的收购事务,内地布局、银行重组、保险牌照争夺,一桩接一桩,倒是把这事暂时搁在一边了。
现在世界杯临近,是该了解一下进展了。
想到这,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阿丽,让李伟明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陈生。”
几分钟后,李伟明敲门进来。
“陈生,您找我。”
“坐。”陈秉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世界杯广告投放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
陈秉文直接问道。
“陈生,按照您之前的指示,我们从去年底就开始跟进。
今年三月,我们通过一家瑞士的体育营销代理公司,正式与国际足联签订了赞助协议。”
李伟明说着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陈秉文。
“我们拿到了世界杯非酒精饮料类别的全球合作伙伴资格,属于九个一级赞助商之一。
总赞助费用是两百万美元,分两期支付。
权益包括赛场广告板、官方标识使用、门票权益、以及在全球转播中的品牌露出。”
陈秉文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
两百万美元,在1982年不是小数目,但放在全球瞩目的世界杯舞台上,这个投资值得。
更重要的是,这是糖心资本旗下品牌第一次登上世界级的体育营销舞台。
“除了世界杯,我们还投了其他几个赛事。”李伟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英联邦运动会、亚运会、温网、F1世界锦标赛,全部都投了。
总预算控制在五百万美元以内,但覆盖的受众超过二十亿人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思路是,体育营销不能只赌一个赛事。
世界杯关注度最高,但四年才一次。
其他赛事虽然单个体量不如世界杯,但频次高,受众精准,尤其是F1和温网,覆盖的都是高净值人群。
我们旗下的功能饮料、电解质水,目标客户正是这些关注健康、追求品质的群体。”
陈秉文点点头,把文件递还给他。
“做得不错。”他赞许道,“体育营销是长期投资,不能只看短期销量。我们要的是品牌资产的积累,是消费者心智的占领。”
得到老板的肯定,李伟明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笑道:“谢谢陈生。
主要是我们下手早,很多赛事方刚开始系统性地开发商业权益,竞争不怎么激烈。”
竞争不激烈?
陈秉文心里微微一笑。
李伟明说得轻松,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轨迹里,为了争夺全球顶尖赛事的广告位,那些国际巨头们会争得多么头破血流。
他清楚记得,仅仅是十年后,美国世界杯的一级赞助商门槛就飙升到了数千万美元。
等到新世纪,这个数字更是以亿为单位。
可口可乐与百事可乐为了足球赛场上的“非酒精饮料”独家权益,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甚至不惜动用全球政商关系向国际足联施压。
那些激烈的幕后博弈、天文数字的报价、以及附加的全球整合营销预算,足以让现在这个时代的任何营销主管瞠目结舌。
两百万美元?
在那些后来的巨头眼中,恐怕连入场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是1982年。
国际足联的商业模式刚刚起步,体育营销在全球绝大多数企业眼中,还只是个需要观察效果的新鲜事务。
所以,他们才能用一笔堪称白菜价的费用,就锁定了未来价值无法估量的全球性品牌曝光平台。
“有眼光。”陈秉文看着李伟明,语气认真的表扬道,“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陈生过奖了,这是团队的努力。”
陈秉文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虚,随后话锋一转:“对了,意大利队,你有关注吗?”
“有关注。小组赛分组已经出来了,意大利在C组,同组有波兰、秘鲁、喀麦隆。
外界普遍看好波兰和意大利出线,但意大利最近状态一般,热身赛成绩不太好。”
“意大利队里,有个前锋叫保罗·罗西,你知道吗?”
“保罗·罗西……”
李伟明略微回忆了一下,“知道,之前在意甲踢球,去年因为赌球案被禁赛两年,今年四月刚解禁。
入选国家队争议很大,很多媒体批评主教练贝阿尔佐特选人太冒险。”
李伟明说得很准确,显然也是做过功课。
陈秉文满意地点头。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既懂业务,又肯下功夫研究细节的下属。
“这届世界杯我比较看好意大利队。”陈秉文缓缓说道,“也看好保罗·罗西。”
李伟明愣了一下。
看好意大利队还能理解,毕竟是传统强队。
但看好保罗·罗西?
一个刚解禁、状态未知、还有丑闻的前锋?
“陈生,您的意思是……”李伟明试探着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多关注意大利队,特别是保罗·罗西。”
陈秉文看着李伟明,轻轻一笑,“如果可能,可以先把他的代言签下来。现在签,价格应该不会太高。”
听到陈秉文的话,李伟明第一时间就想出声劝阻。
毕竟签约一个球员,尤其是有丑闻的球员,是有风险的。
万一他世界杯表现糟糕,或者意大利队早早出局,这笔投资就可能打水漂。
但转念一想,老板既然特意交代,肯定有他的考虑。
而且就像老板说的,现在签,价格肯定便宜。
罗西现在商业价值几乎为零,签个两年合约,可能几万美金就能搞定。
“我明白了,陈生。”
李伟明决定不质疑老板的判断,“我马上联系我们在欧洲的代理,让他们接触罗西的经纪人。
世界杯开赛前签下来,应该来得及。”
“嗯。”陈秉文点点头,“动作要快,低调签下来就好。
等他在世界杯上表现出色,价值自然就上来了。”
“好的。”李伟明记下,随后又问道,“陈生,除了罗西,还有其他需要特别关注的球员或球队吗?”
“巴西队也可以关注一下。”
陈秉文想了想说,“他们这届阵容很强,济科、苏格拉底、法尔考,都是巨星。
虽然我觉得他们走不到最后,但关注度会很高。
如果有合适的巴西球员,价格合适也可以签。”
“明白。”李伟明合上笔记本,“那我先去安排。”
“去吧。”
李伟明离开后,陈秉文重新拿起那份世界杯赞助协议,又看了一遍。
两百万美元,九个一级赞助商之一。
这个投资,短期看可能不会直接带来销量的暴涨。
但长期看,这是糖心资本品牌全球化的重要一步。
当“脉动”的logo出现在世界杯赛场的广告板上,当全球数十亿观众通过电视转播看到这个品牌,那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是任何广告都无法比拟的。
李伟明离开后,又看了几份报纸,几乎每一份报纸都有股市下跌、地产崩盘,房子不值钱一类的卖惨报道。
间或夹杂着某家中小企业倒闭、某个老板跑路的新闻。
看多了,只觉得一股沉郁之气扑面而来。
他知道这是周期的一部分,是泡沫破裂后必然的阵痛,但身处其中,被这种集体性的悲观情绪包裹,终究不是件愉快的事。
于是,陈秉文把报纸一扔,起身出了办公室,转向同一楼层另一侧的研发中心。
他需要换个环境,换换脑子。
作为糖心资本最核心的部门之一,研发中心占据了伟业大厦顶层将近三分之二的面积。
门口没有任何夸张的标识,只有简单的“研发部”三个字,但安保等级却是集团内最高的。
陈秉文刷了卡,穿过一道玻璃门,里面的景象与外面办公区的肃穆截然不同。
宽敞明亮的开放式空间里,摆放着各种实验仪器、检测设备。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或聚精会神地操作着仪器,或三三两两在小声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