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挥挥手,“去忙吧。希望尽早听到你的好消息。”
......
接下来的几天,港岛的银行界暗流涌动。
廖创兴银行正式加入其昌保险存款保障计划的消息,经过其昌保险的精心策划在凤凰卫视、《新报》等媒体连篇报道,迅速传遍了整个行业。
报道重点宣传了自加入存款保障计划后,廖创兴银行多家分行的资金净流出趋势得到显著遏制,存款总量开始缓慢提升。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旺角茶餐厅里,卖电器行的陈经理把报纸摊在油腻的桌面上,指着头版新闻对同桌的王老板说道,“廖创兴一有保险,钱就不往外跑了,听说昨天还净流入了两百多万。
这就叫定心丸。”
王老板嘬了一口奶茶,看着报纸上报道,认同道:“是这个道理。
钱放哪里不是放,当然是放有保障的地方。
我那八万块,看来存到万通是对的。
听说万通那边存款涨得更厉害。”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穿着衬衫、像是公司职员的男人插话道,“我有个表弟在万通做柜员,说这两天开户的人排队排到门外,好多都是从别家银行取了钱转存过来的。
那些小银行,危险咯。”
这样的对话,在茶餐厅、在街市、在写字楼的电梯间,悄然流传。
储户用最朴素的逻辑投票:哪家安全,钱就去哪。
压力,首先传导到了与廖创兴体量、客户结构相似的一批华资中小银行身上。
永安银行的行长办公室,王守业掐灭手里的烟,对面前的财务总经理和运营总监说:“今天的数据怎么样?”
运营总监汇报道:“今天净流出大概两百八十万。
比上周平均每天四百万有所下降,但取钱的多是中小储户,几十万几十万地走。
而且,有几个老客户来转钱时,会顺便问一句,我们银行有没有那个保险。”
财务总经理苦笑道:“行长,利息我们不敢再轻易加了,成本受不了。
可没有保险这个噱头,现在留住储户太难。
廖创兴那边,听说早上有几个分行排队办业务的人多了不少,虽然不全是存款,但这个势头……”
王守业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又拿出一支烟点燃。
他经营永安二十年,经历过很多风浪,但这次他的感觉明显感觉不一样。
这次不是市场波动,是客户的信心在松动。
“银通那边还没有消息吗?”他问道。
运营总监摇头:“昨天东亚的李国宝先生召集开会,但听说没谈出什么实质性方案。
看来我们要自己想办法了。”
“自己想办法……”
王守业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复杂。
他能想到的办法不多。
学廖创兴?
可面子往哪放?
永安比廖创兴规模还大一点,主动去投诚?
而且,数据要给出去……
他想起自己银行里那几个存款超过千万的老客户,关系盘根错节,背景深厚,最忌讳信息外泄。
但不学?
存款每天流失,虽然暂时伤不了根本,可人心涣散的后果他清楚。
而且,如果接下来有其他银行跟进,形成趋势,永安就被动了。
“再看看吧。”
王守业最终决定道,“再看看康年、浙江兴业他们有什么动作。”
几乎是同时,在港岛另一头,一家规模更小、但以服务灵活、利息稍高吸引了一批中小商户存款的“有利财务公司”老板张友财,正对着空了大半的保险柜发愁。
他的财务公司不是持牌银行,属于接受存款公司,监管更松,但抗风险能力也更弱。
谢利源事件后,这类公司的信誉几乎破产。
这几天,存款被疯狂提取,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去找相熟的银行拆借,对方婉拒。去找银通?
人家根本不带他玩。
张友财盯着空荡荡的保险柜,脑门全是汗。
他这家“有利财务公司”开了七年,凭着比银行高一点的利息和街坊邻里、方便快捷的口号,也攒下了几千万存款,养活了一大家子人和十几个伙计。
可如今,保险柜里原本垒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已经薄得能看见底板。
“老板,这样下去不行啊。”管账的老周站在他身后,“今天又出去四百多万。
照这个速度,后天可能大后天,咱们就得关张了。
到时候别说利息,本金都还不上了。”
“我知道!”张友财烦躁地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
他何尝不知道?
去找平时有来往的廖创兴、康年拆借,对方要么推说头寸也紧,要么干脆不接电话不见面。
至于银通?
那是持牌银行们的俱乐部,他这种财务公司,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坐回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目光扫过墙上“诚信为本、稳健经营”的牌匾,那是开业时老街坊送的,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稳健?
在谢利源金铺爆雷和恒隆挤兑的余波里,他们这种财务公司,一个浪头就能被打翻。
“老板,毕竟要做出决定了!”
老周有些焦急的劝道,“我打听了,廖创兴那边,今天存款净流入三百多万。
虽然不多,但至少是流进,不是流出。
他们门口还贴了告示,说其昌保险的存款保障计划已经生效,每个储户最高保障二十万。”
“贴告示有什么用?”张友财把杯子重重放下,“真出了事,保险公司赔不赔得起还两说。”
“可储户信啊。”老周苦笑,“现在街坊都说,有钱就存有保险的银行。我们这种财务公司,连个牌照都没有,人家更不信了。”
张友财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其昌保险那边,”他停下脚步,转头看老周,“你问清楚了?我们这种财务公司,他们接不接?”
“我问了谢经理下面的一个业务员,他说原则上只接持牌银行。
但……”老周顿了顿,“但他说,如果我们愿意把公司转到其昌保险旗下,作为他们的一个特殊业务部门,也许可以谈。”
“转到他们旗下?”张友财眉头拧起来,“那还算我的公司?”
“名义上还是独立运营,但股权要重组,其昌保险要占大头。”
老周说道,“而且所有业务、账目、客户资料,都要按他们的规矩来。
相当于被收购了。”
张友财不走了。
收购。
让他有些敏感。
有利财务公司是他父亲1949年从上海过来时创的。
那时候不叫财务公司,叫“有利银号”,就开在骑楼底下,一张桌子、一把算盘、一个铁皮钱箱。
他父亲常说,做这行,靠的不是本钱多大,是街坊信你。
谁家孩子上学缺钱,谁家铺子要进货周转,只要人靠谱,父亲都肯借。
还钱的日子到了,实在还不上,拖几天也行,从不收什么滞纳金。
就这样一点一点攒,到了他接手时,银号变成了财务公司,铺面从骑楼搬进了唐楼,员工从三个变成了十二个。
父亲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友财,记住,咱们做的是街坊生意。街坊信你,你才有饭吃。”
现在街坊不信了。
不,不是不信他张友财,是不信他背后那个铁皮钱箱,不信他这间没有银行牌照、没有政府背书、连块像样招牌都没有的财务公司。
“老板,”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再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
楼下那家金铺,陈老板昨天已经把铺子顶出去了,听说亏了三十多万。
咱们这行,信心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友财走回办公桌后,慢慢坐下。
他翻开账本,看着最后一页那个数字。
两千三百万。
这是公司账上还剩的存款余额。
一个月前,这个数字是五千四百万。
一半的钱,在一个月里,被街坊们拿走了。
“你约一下其昌保险的人。”张友财沉默良久,最终决定道,“看看有什么合作的可能。”
“明白。”老周点头,又问,“那条件呢?我们最多能让出多少股?”
“最多……”张友财闭上眼,咬了咬牙,“最多四成。
控股权要在我手里。
这是底线。”
“好,我去谈。”
老周转身要出去,张友财又叫住他。
“老周。”
“嗯?”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了,老板。从你接手银号,我就在。”
“二十一年。”
张友财重复了一遍。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老账房,“你说,我父亲要是还在,他会怎么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坚定的说道:
“老太爷会选让街坊的钱保住。”
说完,老周拉开门走了出去。
......
谢建明坐在其昌保险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坐在对面的张友财和老周。
还想只让出四成股份,简直是痴心妄想!
“张老板,”谢建明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温度,“你的情况,我的人跟我汇报过了。”
张友财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谢经理理解就好。
我们有利财务虽然规模不大,但在旺角一带,街坊信誉是有的。
只要有点周转,缓过这口气……”
“缓不过去了。”谢建明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友财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你的财务公司,不是持牌银行。
业务就是高息吸储,然后放贷给街坊和小商户,抵押物大多是楼宇或者铺面。
现在地产暴跌,这些抵押物值多少?坏账率有多少?你自己清楚。”
老周想说话,被张友财用眼神止住了。
“所以,谢经理您的意思是……”
张友财眼巴巴的看着谢建明。
“我的意思是,你来找我,不是来找周转资金的,是来找救命稻草的。”
谢建明往后靠进高背皮椅里,“而现在,能救你,也愿意救你的,只有我们我们,或者说,只有陈生。”
“是,是,陈生仁义……”
张友财连忙点头。
“陈生讲仁义,但生意归生意。”谢建明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戴高帽,“存款保障计划,是为持牌银行设计的稳定器。
你们财务公司,从法律和风险角度,本来不在我们考虑范围。
但陈生说了,港岛的金融稳定,需要各方努力。
你们这类公司倒了,牵扯的也是成千上万的普通市民。”
谢建明话锋一转,“所以,不是完全没有余地。”
“谢经理请讲!”张友财立刻道。
“控股。”谢建明吐出两个字,清晰干脆,“其昌保险必须持有有利财务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股权。
原有的放贷业务,全面暂停,接受审计和清理。
现有存款,符合条件的,转入新公司,由其昌保险提供保障。
不符合条件的,或者超出保障额度的部分,你们自己负责在期限内兑付。”
张友财的脸色一下白了。
控股。
这意味着他父亲传下来的“有利”,以后就不姓张了。
“谢经理,这……这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老周忍不住开口,“我们只是暂时流动性有问题,业务基础是好的,街坊都认我们……”
“要么接受控股,接受全面整改,并入我们的体系,用其昌的信用给你们背书,让街坊重新相信你们,钱重新流回来。”
谢建明不想一个劲的废话,直接了当给出最后的选择,“要么,你们就自己撑。
看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