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了。”
廖烈文说完这四个字,彷佛心里彻底放下了什么负担,表情也变的从容起来。
陈秉文没急着表态,而是再次确认道:
“廖先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廖烈文非常肯定的说道,“但我有条件。”
“请讲。”
“大额存款人名单,我分批给,先给五百万以上的,三个月后再给一百万以上的。”
陈秉文听完,身体往后靠进沙发。
看着廖烈文问道:“廖先生,我能问问,为什么要分批给吗?”
“陈生,我做银行三十年了。”廖烈文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坦诚的说道,“廖创兴从钱庄做起,到我父亲手里拿到银行牌照,再到今天。
我们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什么物业地皮,是客户的信任。”
“大额存款人,尤其是那些存五百万、一千万的客户,他们把钱放在廖创兴,不是因为利息高。
他们选我们是因为我父亲帮过他们父辈,因为我了解他们的生意,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需要钱,什么时候能还钱。”
“这些关系,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是冷冰冰的数字。”
陈秉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现在你要我把这些客户的名单交出去,交给其昌保险,交给一个我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外人。”
廖烈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掂量过,“我同意参保,是因为我相信存款保障计划能救廖创兴。
但我不能,也不敢,一下子把所有客户资料都亮出来。”
“所以你要分批给。”陈秉文接话。
“对。”廖烈文说,“先给五百万以上的。
这部分客户最少,但金额最大,风险也最集中。
你们其昌保险做风险评估,最需要的就是这部分数据。
我给了,表示我的诚意。”
“那为什么一百万以上的要等三个月?”
“因为我要看看。”廖烈文直言不讳,“看看其昌保险拿到数据后,怎么用。
会不会泄露?
会不会有我的客户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说万通银行能提供更高利息?
会不会有竞争对手突然知道,某某公司在我们这里存了一大笔钱,正现金流充裕,可以去找他们谈生意?”
“你在测试我们的职业操守。”陈秉文说。
“是。”廖烈文承认,“陈生,别怪我多心。
商场如战场,我见过太多承诺,也见过太多背信。
你说数据保密,合同里也写了保密条款,但真到用的时候,谁知道会怎样?
我要三个月时间,看看其昌保险怎么做,也看看存款保障计划到底有没有用。
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后,我亲手把一百万以上的名单送过来,一个不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秉文忽然笑了。
他非常理解廖烈文的做法。
“廖先生,你很谨慎。”他说道。
“不得不谨慎。”廖烈文也笑了,有些苦涩,“廖创兴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三代人攒下来的家业。
几百号员工指着它吃饭,几十万储户指着它保本。我输不起。”
“我理解。”陈秉文说,“分批给可以。
但时间要缩短。五百万以上的,下月底前。
一百万以上的,两个月后。另外,我也有个条件。”
“陈生请说。”
“其昌保险的审计团队进场后,你们要全力配合。
我要看到真实的账本,不是粉饰过的报表。
如果发现你们隐瞒坏账,或者做假数据,合同立即终止,保费不退,而且其昌保险会公开声明,说明终止原因。”
廖烈文心头一紧。
这条件很硬。
公开声明终止,等于告诉全港岛,廖创兴有问题。
到时候就不是退出存款保险计划能解决问题的。
但他没有选择。
“可以。”廖烈文说,“账本都是真的,没什么好隐瞒的。
地产贷款占比是高,但抵押物都在,只是暂时贬值。
我相信地产有周期,熬过去就好了。”
“那就这么定了。”陈秉文站起来,再次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用力握在一起。
“廖先生,”陈秉文松开手时说道,“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希望如此。”廖烈文说。
......
送走廖烈文,陈秉文刚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方文山便敲门走了进来。
没等陈秉文问他什么事。
方文山几步走到陈秉文办公桌对面那台二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前按下电源开关,然后熟练地调到了凤凰卫视新闻台。
“您最好看看这个,刚刚插播的国际财经快讯。”
看到方文山的举动,陈秉文意识到肯定出了什么大新闻。
果然,只见电视画面中,可口可乐董事长古斯坦在印有可口可乐和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标志的背板前,与哥伦比亚影业总裁亲切握手,笑容满面。
背景音则播报着:“……本台驻纽约记者发回的最新消息。
美国东部时间今日上午,可口可乐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以七点五亿美元的价格,完成对好莱坞主要电影制片公司之一,哥伦比亚影业公司的全资收购。
这是继去年收购葡萄酒庄后,可口可乐在非饮料领域的又一次重大并购。”
新闻主播继续播报着背景资料和各方评论,方文山伸手关小了电视音量,转身看向陈秉文,有些担忧道:““陈生,可口可乐这一步,野心不小。
拿下哥伦比亚,就等于在好莱坞插了一面旗。
以后他们的品牌营销,可以绕过传统广告渠道,直接通过电影内容植入、明星代言、甚至是电影衍生品来深度渗透。
我们的凤凰卫视,目前的影响力还很难和这种好莱坞顶级制片厂的全球发行网络加文化影响力抗衡。”
陈秉文的目光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直到这段新闻快讯播完,画面切回演播室,他才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非但没有方文山预期的凝重,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前世可口可乐以7.5亿美金巨资收购哥伦比亚影业,震动全球商界,被视为品牌进军娱乐内容、打造协同效应的经典之举。
当时的媒体和分析师,恐怕也和此刻的方文山一样,认为可口可乐构建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内容护城河。
但结果呢?
陈秉文清楚记得,这场被寄予厚望的创举并未持续太久。
好莱坞的创意文化与亚特兰大饮料巨头的管理风格格格不入。
电影业项目制的高风险、高投入、以及强烈依赖个人才华的特性,与可口可乐所擅长的标准化、规模化、渠道驱动的快消品逻辑,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预期的营销协同并未达到理想效果,反而因为管理摩擦和战略重心问题,让哥伦比亚影业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好莱坞的激烈竞争中落了下风。
最终,在1989年,也就是短短七年后,可口可乐将哥伦比亚影业以近乎甩卖的心态,作价三十一亿美元,出售给了日本索尼公司。
一买一卖,看似战略受挫,可口可乐却在这笔交易中,净赚了超过二十亿美元的巨额利润。
把一次失败的战略收购变成了一次极其成功的财务投资!
想到这里,陈秉文看向面带忧色的方文山,心中已有定见,
“文山,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可口可乐拿下哥伦比亚,确实在内容话语权上抢占了先机。
但是,跨界并购,尤其是文化基因迥异的行业并购,成功率从来不高。
可口可乐与哥伦比亚两家公司的管理、文化、乃至现金流模式,都天差地别。
我推测,这场收购,未来的磨合成本会非常高,搞不好会是一地鸡毛。
所以,不用太过担心。”
陈秉文说完,对仍有些疑虑的方文山摆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暂且到此。
“文山,廖创兴银行那边要抓紧落实。
毕竟他们是第一家加入存款保险的华资银行。”
陈秉文将话题拉回眼前的继续要办的事务,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果决。
“明白,陈生。
我亲自跟进。”
方文山点头,见陈秉文似乎无意就可口可乐的事再深谈,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秉文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刚才他对方文山说的话,不过是安抚方文山,稳定军心的说辞。
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口可乐虽然不算成功的收购,实际上意味着商业竞争维度已经从产品竞争、渠道竞争,正式迈入了生态系统竞争的时代。
可口可乐买入哥伦比亚,是在构建品牌-内容的生态闭环。
而另一个饮料巨头百事可乐,正不动声色地深耕品牌-渠道的生态闭环。
全力巩固必胜客业务,为下一步更大规模的并购积蓄力量和整合经验。
接下来历史走向如果不变的话,百事可乐会收购肯德基、塔可钟……
一个庞大的快餐帝国正在孕育。
这不是简单的餐厅生意,而是构筑了一个遍布全球、深入社区的实体网络,将百事饮料的销售终端牢牢锁定在离消费者最近的位置。
这是用实实在在的消费场景和便捷性,来构建壁垒。
这两条路径,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殊途同归。
都在试图将消费者更深地、更全方位地嵌入自己打造的商业体系之中,提高转换成本,构筑更高的竞争壁垒。
“大家都在抢地盘啊……”
陈秉文无声地叹了口气,感受到一种无形却巨大的压力。
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动向,让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加快产业布局。
1982年,不仅是港岛金融动荡、地产崩盘的年份,更是全球产业资本开始新一轮整合与生态圈地运动的开端。
他必须抓住这个时间窗口,在巨头们尚未完全建立壁垒之前,完成自身生态系统的关键拼图。
而存款保险和万通卡正是完善这一步的关键。
廖创兴银行的加入是个好的开始,但仅仅是个开始。
他需要更多的银行,尤其是那些资质尚可、有稳定客户基础的中小银行加入进来。
只有参保银行形成规模,其昌保险的风险池才能做大,信用背书才会更强,万通卡未来的应用场景才会更有价值。
这不仅仅是金融布局,这是在为他整个商业版图打好基础。
未来,无论是饮料销售的数据回流,还是地产、零售的支付闭环,乃至内容产业的变现,都需要这个地基来输送养分、增强粘性。
想到这,他有了决定,不能等这些银行慢慢加入了。
必须给存款保险这件事加一把火,让投降的速度快起来。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阿丽,让谢建明来一趟。
另外,通知投资部,我要最近一周所有挂牌中小银行的股价和基本面简报,特别是那些业务相对简单、存款基础扎实但规模不大的。”
“好的,陈生。”阿丽的回应很快。
不到半小时,谢建明就赶了过来。
“陈生,您找我?”
“坐。”陈秉文点点头,“廖创兴银行加入存款保障计划的流程要加快。
现在就开始对外宣传,让更多的中小银行知道这件事。”
谢建明一边记一边点头:“好的,我回去就安排。”
“好。”陈秉文接着说道,“接下来,你的主要任务是趁热打铁。
廖创兴是第一个,但不能是最后一个。
我要你主动筛选目标,接触那些可能也在观望、处境比廖创兴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差的中小银行。
永安、康年、还有几家本土的财务公司,都可以列入名单。”
谢建明抬头,有些犹豫:“陈生,主动接触会不会显得我们太急切?”
“没关系,毕竟优势在我!”陈秉文坚定的说道,“直接找到这些银行,把存款保障的优点告诉他们,减少他们的顾虑,尽快将他们纳入我们的体系中来。”
谢建明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好的,陈生,我明白该怎么做。”
陈秉文点点头,补充道,“对于资产质量相对较好、只是短期流动性紧张的银行,第一年的保费可以适当给予一点点优惠,或者延长缴费周期。
目的是让他们先上车。
具体尺度你和精算团队把握,报告给我看。”
“好的。”
“还有,关于客户数据保密的问题,我知道这是他们最大的顾虑。”
陈秉文看着谢建明,“除了合同里的法律条款,我们可以引入第三方。
可以聘请知名的国际会计师事务所,作为其昌保险数据托管的监督方。
参保银行提交的核心数据,由会计师事务所进行脱敏和聚合处理后再给我们,原始数据他们封存。
我们需要调阅原始数据,必须经过严格的申请程序和第三方在场监督。
这个方案,你们法务和风控研究一下,尽快拿出个框架。”
谢建明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办法好!
等于多了个防火墙,能很大程度上打消他们的疑虑。
我马上安排人去调研可行性,联系事务所。”
“尽快。在接触下一家的时候,这个可以作为我们的诚意和解决方案一起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