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方文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陈秉文严肃的说道:“汇丰当然会反扑。
但它最大的短板就是自己没有支付场景,不能像我们一样可以利用集团内部进行封闭清算。。
所以,他能打压我们的手段非常有限,大不了在银行业之间的拆借上做文章。
而这种手段,对我们的影响非常有限。”
“银通也一样。”说完汇丰,陈秉文又说起港岛银行业的第二个,“中银、东亚他们抱团,不就是因为单个实力不够,才需要抱团取暖。
但如果,如果加入万通卡网络,能让他们的客户在屈臣氏、在和黄商场享受便捷,能让他们从每一笔跨行交易里抽佣,能让他们拿到原本根本拿不到的消费数据。
他们会不会动心?
银通眼下才那么几家会员银行,真的铁板一块?”
方文山沉默了。
分化、拉拢、给予无法拒绝的好处。
这是商业上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打法。
“至于监管,那就更简单了。”陈秉文笑了笑说道,
“郑国荣要的是稳定,不出事。
只要我们做得合规,风险可控,他就不会第一个跳出来当恶人。
何况,我们推万通卡本就是银行份内职责。
而且又不是明天就全港上线。
我们先从自己的生态做起,屈臣氏、和黄商场、东方海外的合作商户,用上半年时间,把体验打磨好,把数据跑通。
等市民习惯了,觉得方便了,其他商户自然会找上门。
到时候,就不是我们要推开市场,是市场推着我们走。”
说到这里,他看着方文山,“文山,这件事是大。
但不大,不值得做。
存款保障只是立信,万通卡才是真正的扎根。
根扎下去了,风雨再大,也撼动不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风雨什么时候来,而是在风雨来之前,把根扎得足够深。”
方文山看着陈秉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陈生。
那接下来,在存款保障计划落地,吸引到第一批加盟银行之前,万通卡项目我亲自负责。”
“好。”
陈秉文点点头,“技术上我们直接跳过磁条刷卡技术,一步到位上IC芯片卡。”
陈秉文说完这句话,方文山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IC芯片卡?陈生,你是说那种内嵌了微型芯片的卡?”
“对。”陈秉文点头,“法国人去年刚搞出来的东西。
磁条卡容易被复制,安全性低。
IC卡靠芯片加密,防伪能力强得多,还能存储更多信息。”
方文山郑重的提醒道:
“陈生,现在全港的ATM和POS机,读的都是磁条。
如果我们上IC卡,等于要重新建一套终端系统。
这成本恐怕会增加不少。”
“成本很高,我知道。”
陈秉文点点头,“但高投入,换来的是高壁垒。
“磁条卡的技术,汇丰、银通都已经在用,我们跟进去,只是追随者,最多是平分市场。
但IC卡不同,法国人刚搞出来,成本是高,但只要我们第一个大规模商用,标准就是我们定的。
到时候,汇丰的易办事网络、银通的ATM,想接我们的万通卡,就得按我们的技术标准来改。
是他们迁就我们,不是我们迁就他们。”
方文山听懂了这里面的逻辑。
这不是简单的支付工具升级,这是标准之争,是未来十年支付领域的话语权之争。
先发者制定规则,后来者只能遵守。
“芯片、读卡器、后台加密系统,这些我们都没有。要找谁做?
法国人肯卖技术吗?”
方文山想了想,说出心里的顾虑。
“法国布尔公司是IC卡的发明者,他们正愁找不到应用场景。
我们可以和他们谈,买断亚太区的专利授权,或者合资成立一家技术公司。
读卡器和后台系统,可以找美国或者日本的公司合作开发。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陈秉文自信的说道。
方文山没再质疑。
他知道陈秉文说得对,高壁垒意味着高回报。
如果真能在八十年代初就把基于IC芯片的电子支付网络建起来,那未来甚至可能成为整个亚太区金融交易的主宰。
“这样的话,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方文山郑重的点点头。
......
第二天上午十点,丽晶酒店宴会厅。
其昌保险存款保险业务新闻发布会准时召开!
谢建明站在发言台上,台下黑压压的记者和闪烁的相机。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我是其昌保险总经理谢建明。
今天,我代表其昌保险,正式发布面向港岛银行业的存款保障计划。”
他照着稿子,一字一句地念出三套方案的核心条款:保障额度、保费费率、赔付时限。
说到“赔付时限二十四小时”时,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作为前排的《信报》财经记者何季同猛地坐直了身体。
作为资深的财经记者,他跑银行这条新闻线超过十年,对美国联邦保险那套存款保险流程熟得不能再熟。
二十四小时赔付这种事可以说全球范围内,都找不到第二家。
坐在他旁边一个年轻记者侧过头,小声问道:“美国那边至少要三到五个工作日才能赔付吧?”
“何止。”何季同盯着台上的谢建明,有些惊讶的解释道,“美国联邦保险最快也要三天,有时候核查慢一点,拖上一个星期都不稀奇。
二十四小时,他这是要把银行倒闭的风险,都承担起来了。”
另一个角落,《财经时报》的女记者林薇侧头对身旁《星岛日报》的同行小声嘟囔着,“金管局现在连个成文的存款保障制度都没有,他们私营保险敢这么承诺?”
“作秀啦。”
《星岛日报》的记者撇撇嘴,“先把声势造出去,真出了事,找理由拖几天,你能拿他怎样?
合同里肯定一堆免责条款。”
“不一定。”林薇摇摇头,指了指台上,“谢建明刚才说设立了一亿港币的专项理赔准备金,独立托管。
敢在记者会上提具体数字,应该是有准备。
而且……”她顿了顿,“你忘了前几天万通银行大堂那三亿现金了?”
......
随着谢建明介绍介绍完基本情况,发布会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举手的是《信报》的记者。
“谢总,我是《信报》记者。您刚才提到参保银行需要提供经营数据,还要接受现场审计。
这是否意味着,其昌保险可以随时查看银行的账本和客户资料?这会不会涉及商业机密泄露?”
对这种问题,谢建明早有准备。
“其昌保险只会获取风险评估所必需的数据,不会涉及具体客户的交易明细。
而且所有数据都会严格保密,我们与参保银行会签订具有法律效力的保密协议。”
“那如果银行拒绝提供数据呢?”
记者不怀好意的问道。
“那么很遗憾,其昌保险无法为它承保。”
谢建明看了提问的记者一眼,异常干脆的回答道,“存款保障的基础是风险评估,没有数据,我们无法定价,也无法判断银行的健康状况。
这是行业惯例。”
《财经时报》的女记者接着问:“谢总,您刚才说,赔付时限是二十四小时。
这在全球都没有先例,其昌保险如何确保能做到?
如果做不到,是否构成违约?”
“我们设立了一亿港币的专项理赔准备金,独立托管在万通银行。
一旦触发赔付,资金可以立即动用。”谢建明说,“同时,我们优化了理赔流程,只要客户身份和账户信息核对无误,先行垫付,事后审计。
至于违约问题。
其昌保险是正规持牌保险公司,所有合约都会遵守香港法律,接受保险监理处的监管。”
会场侧后方,几个衣着讲究的人听到谢建明的承诺,脸色都不是很好。
他们是几家中小银行的代表,今天专门过来探探风向。
“一亿准备金,二十四小时赔付……”康年储蓄银行的副行长刘启明盯着台上谢建明平静的脸,眉头紧锁,“这不是作秀的玩法。
作秀堆三亿现金就够了,没必要把赔付时限压到一天,还把准备金数额公开。
这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全港的眼睛都盯着,到时候赔不出来,就不是丢脸,是信誉破产。”
“可这也太冒险了。”永安银行总经理王守业压低声音,焦躁的说道,“先行垫付,事后追查?
这得担多大风险?
万一有人趁机欺诈,或者银行烂账比想象的多,其昌保险有多少个一亿可以填?
陈秉文是不是觉得钱太多了烧得慌?”
旁边财务公司的老板苦着脸:“他钱多不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这话一说出去,明天开始,我们那边的存款流失速度怕是要翻倍。
那些师奶阿伯才不管什么风险控制,他们只听到二十四小时拿钱。
万通有,我们没有。
这就是死穴。”
刘启明没接话,他目光扫过会场前排那些兴奋记录的记者,又看向台上正在的谢建明,若有所悟。
“数据……他最想要的是数据。
保费、赔付,都是明面上的牌。
他真正要的,是通过这个保险,把手伸进各家银行的账本里。
有了数据,谁健康,谁有病,他一清二楚。
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王守业和那位财务公司老板都听懂了,脸色更加难看。
这不只是抢客户,这是要掐住命门。
.....
记者会开了四十分钟。谢建明回答了十几个问题,回答基本都在预演范围内,没什么纰漏。
最后他说:“存款保障计划今天正式生效。
万通银行已经签署优选版合约,成为第一家参保机构。
其他银行如有意向,可与其昌保险联系洽谈。谢谢大家。”
说完,谢建明微微鞠躬,走下台。
与此同时,旺角洗衣街,茶餐厅。
挂在墙上的电视里正播放些其昌保险的新闻发布会。
画面里,谢建明正在回答记者提问。
一个食客指着电视感叹道:“二十四小时赔付,口气不小。
不过有糖心资本背书,说不定真能做得到。”
经常来吃早餐的秃顶男人,咬了一口菠萝包,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做得到又怎样?
保费年率0.3%,银行还不是要把成本转嫁给储户?
最后利息低了,吃亏的还是我们。”
“利息低点,总比血本无归强。”
疤脸男人喝了口奶茶,“谢利源的事还没完呢,听说老板跑台湾去了,店门关了,那些买了纸黄金的客人现在天天在谢利源总店门口闹。
钱拿不拿得回来,天晓得。”
王老板在柜台后默默的听着,没有插话。
他在想是不是现在就去万通银行开个新户。
他在廖创兴银行存了八万块,是攒了五年的血汗钱。
谢利源的事一出,他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现在有保障,心里踏实。
电视里,谢建明宣布发布会结束。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开始点评。
王老板关掉电视,拿起抹布擦柜台。
门被推开,隔壁电器行的陈经理走了进来。
“王老板,一杯奶茶,一个蛋挞。”
“坐,马上来。”
王老板冲奶茶的时候,陈经理掏出烟,点了一根。
“王老板,看了新闻没?”
“看了。”
“你怎么看?”
王老板把奶茶端过去,放在桌上。
“能怎么看?有保障总比没保障好。”
“我打算明天去万通银行开个户。”
陈经理吐了口烟,“把电器行的流动资金转过去。
现在生意难做,钱放小银行,心里不踏实。”
“你之前存的哪家?”
“康年银行。
他们的利息是高一点,但现在这世道,利息高有屁用,你想他利息,他想你本金。
本金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老板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去拿蛋挞。
他心想,明天早点去万通银行看看。
......
记者会开完的第二天。
早上八点半,德辅道中,万通银行总行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队伍里有穿衬衫打领带的上班族,有拎着菜篮子的师奶,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队伍沿着人行道延伸,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茶餐厅王老板排在队伍中间。
他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阿叔,你也来开户?”王老板搭话道。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存点钱。
之前在别的银行存的,虽然利息挺高,但心里不踏实。
现在好,万通存款有保障,心里放心。”
“我也是。”王老板附和道,“我在廖创兴存的,八万块攒了五年。
昨晚一宿没睡好,就是想着今天早点来。”
“我六万。”男人拍拍信封,自豪的说道,“这是我家的全部家当了。
儿子明年要出国读书,不敢冒险。”
队伍慢慢往前挪。
九点整,银行铁闸拉起。
队伍开始移动。
王老板跟着前面的人走进银行大厅。
银行大厅的墙上挂着巨幅海报,上面很醒目印着:“本行已投保其昌银行存款保障计划,保障额度二十万港元。”一行大字。
海报下面有个小台子,放着厚厚一叠宣传单。
一个穿套裙的女职员站在旁边,见有人进来就递上一份。
“先生,这是存款保障计划的介绍,您可以看看。”
队伍排到柜台。
王老板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笑容很标准。
“先生要办理什么业务?”
“开户,存钱。”
......
同一时间,廖创兴银行总行,董事长办公室。
廖烈文正在脸色阴沉的听着大厅经理汇报。
“廖生,今天一早不到两个小时,活期存款就减少了三百二十万,定期存款减少一百八十万。合计五百万。
“取钱的人很多吗?”
廖烈文问道。
“多。”大厅经理点点头,“柜台一直没停过。
有几个大户也来了,取了五十万、八十万。
问他们为什么取,都说要周转。
但……”
“但什么,有话就说!”廖烈文恼怒的看着大厅经理。
“但有人看见,他们取了钱,转头就进了万通银行。”
大厅经理吞吞吐吐的说着。
廖烈文一巴掌拍在桌上。
“其他分行呢?”
“情况也差不多。
中环分行那边更严重,一早上少了快八百万。
分行长打电话来,问要不要限制大额取款。”
“不能限。”
廖烈文摇摇头,“一限大额取款,谣言就起来了。
到时候如果发生挤兑,我们死得更快。”
“那我们怎么办?”
大厅经理有些焦急的问道。
廖烈文没说话,而是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国宝兄,我烈文。”
“烈文兄,是不是存款流失速度有些快啊!”李国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
“你们东亚情况怎么样呢?”
“一早上净流出六百万存款。
不过我们底子厚,还能撑。”
“能撑到什么时候?”廖烈文追问道,“陈秉文这个存款保障一推,小储户都会往他那里跑。
今天五百万,明天一千万,后天两千万。
我们能撑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烈文兄,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银通到底什么态度。”
廖烈文说,“之前开会,说好对外口径一致,说在研究。
现在其昌保险存款保险都开始实施了,还没研究出具体的应对措施。
你们底子厚短时间内没什么影响,可我们不行啊!”
廖烈文越说越生气,直接在电话里质问李国宝。
电话那头,李国宝沉默了四五秒。
“烈文兄,你急,我也急。”
李国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情绪,“但银通是五家银行,不是我李家开的。
永安银行那边是什么态度,你也知道。
上海商业银行的荣鸿庆昨天还跟我说,要再观望一阵。
浙江第一银行的李树辉,你也清楚,那人做事最是小心,没有七八成把握,不会表态的。”
廖烈文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
“国宝兄,我不是要银通立刻做什么。
我是要一个态度。
现在外面都看着,看我们怎么应对。
如果我们一直沉默,储户就会觉得,我们不敢和其昌保险的存款保障比。
到时候流失的不只是我廖创兴的存款,你们东亚、永隆、上海商业,一家都跑不了。”
“那你想我怎么表态?”
“至少要开个记者会。”
廖烈文说道,“以银通理事会的名义,对外宣布,我们正在研究建立银通内部的存款保障互助机制。
具体方案会尽快公布。
先把这个消息放出去,稳住储户的心。
让他们知道,我们银通也在想办法,不是坐以待毙。”
李国宝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烈文兄,开记者会容易,话说出去,就要兑现。
短时间内拿出方案,你做得到吗?
互助机制的钱谁出?
比例怎么定?出了问题谁赔?
这些事,我们五家关起门来吵了三天都没吵明白,你指望短时间内能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