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不下来也要定。”廖烈文的声音顿时提高,“再不定,人都跑光了!
国宝兄,你别以为东亚底子厚就能高枕无忧。
是,你们存款基数大,流失几千万伤不了筋骨。
但人心一散,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今天小储户跑,明天中产跑,后天大户也开始动摇。
到那时候,你再想救,就来不及了。”
电话那边,李国宝沉默良久,最终开口说道:“这样吧。
明天下午,银通开临时理事会。
五家都到,把话摊开说。
能谈出结果最好,谈不出,至少对外有个说法。”
“好。”廖烈文点点头,“如果你们不尽快拿出意见,我就投奔万通银行。”
“烈文兄,你放心,明天一定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
廖烈文把听筒重重扣回座机。
办公桌对面,大厅经理还站着,脸色发白。
“廖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廖烈文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明天银通开会。”廖烈文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等他们给个说法。
如果他们拿不出办法,我就自己想办法。”
大厅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先出去吧。”廖烈文挥挥手,“告诉各分行,今天正常营业。
有人取钱,就给他取。态度要好一点。”
“明白。”
大厅经理转身要走。
“等等。”廖烈文叫住他。
“廖生还有什么吩咐?”
“你亲自去查一下,今天取钱的那些大户,钱都转去哪了。”
廖烈文安排道,“我要确切的银行名字,和转账金额。”
“这......银行有保密规定……”
“规定是规定,现在是生死关头。”
廖烈文盯着他,“你不查,明天可能就没银行给你查了。”
大厅经理咽了口唾沫。
“我……我想想办法。”
“去吧。”
......
大厅经理出去后,廖烈文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又多了三根。
银通明天开会。
但银通是五家银行。
东亚、永隆、上海商业、浙江第一,还有中银。
这五家可是中资银行中规模最大的几家,业务多得很,存款只是其中一块。
存款流失了,还有企业贷款,还有外汇买卖等等。
可廖创兴呢?
廖创兴百分之六十的业务是存款。
小储户的钱,师奶买菜剩下的钱,学生打工攒的钱,老人养老防身的钱。
这些钱现在正流向万通银行。
今天五百万,明天可能就是八百万,后天一千万。
廖创兴总存款规模大概十二亿。
如果一个月流失百分之十,就是一亿二。
流失百分之二十,就是两亿四。
按照这样的速度流失下去,银行哪里还开得下去吗?
想到这里,廖烈文又拿起电话,想打给李国宝。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电话放下了。
打给李国宝说什么?
求他快点拿出方案?
李国宝不会急的。
东亚银行存款基数大,流失几千万,根本不痛不痒。
可廖创兴银行不行啊!
一念及此,廖烈文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喂,陈生办公室。”是个女声,很年轻。
“你好,我找陈秉文先生。”廖烈文说。
“请问您是哪位?”
“廖创兴银行,廖烈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廖先生请稍等,我看看陈生有没有时间。”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低低的说话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女声又响起。
“廖先生,陈生现在在开会。
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我想和陈生见个面,谈点事情。”廖烈文说,“时间地点他定,我都可以。”
“好的,我记下了。稍后给您回电。”
电话挂断。
廖烈文放下听筒,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
东亚、永隆、上海商业、浙江第一、中银,五家银通组成银行明天开会。
按理说,他应该等会议结果。
但他等不起。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廖烈文立刻接起来。
“喂。”
“廖先生,我是陈秉文。”电话那头陈秉文声音聘问,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生,打扰了。”廖烈文坐直身体,恭敬的说道。
“廖先生找我有事?”
“想和陈生见个面,聊几句。”廖烈文道,“不知陈生方不方便。”
“今天下午三点,伟业大厦。
廖先生能过来吗?”
“没问题。”
廖烈文连忙答应下来。
“好,那我三点在办公室等廖先生。”
“谢谢陈生。”
挂断电话,廖烈文看了眼墙上的钟。
上午十一点二十。距离见面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
挂断廖烈文的电话,陈秉文将听筒放回座机。
廖烈文会主动找来,陈秉文倒是并不意外。
昨天谢建明开完记者会后,曹简那边第一时间就传来了万通银行存款暴涨的数据。
今天早上各分行报上来的排队情况,更证实了储户用脚投票的速度有多快。
上个月陈秉文就让曹简做过详细分析。
六成以上是小额储蓄,单户二十万以下的客户占了存款总额的百分之四十五。
这类客户对利息不太敏感,对安全属性最敏感。
其昌保险的存款保障计划,等于是针对廖创兴这类银行的精确打击。
但廖烈文动作这么快,倒是有些出乎陈秉文意料。
按常理,廖烈文或许该再坚持几天。毕竟廖创兴银行与银通联盟走得很近,是银通重点拉拢和发展的对象。
现在存款保险才实行第二天,他就急着找上门,至少说明两件事。
第一,廖创兴的存款流失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第二,廖烈文对银通能不能有效对抗存款保险,已经不抱希望了。
现在就看下午见面的时候,廖烈文是什么态度。
廖创兴银行虽然规模不算顶尖,但在华资银行圈里资历老、名声好。
廖家三代经营,从钱庄做到银行,在中小储户中有不错的信誉基础。
如果廖创兴成为除了万通银行第一家参保的华资银行,对其他观望中的中小银行会是个强烈的信号。
正想着,门被轻轻敲响。
方文山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
“陈生,和法国布尔公司接洽的初步反馈回来了。”方文山在沙发坐下,打开文件夹,“布尔公司对合作有兴趣,但开价不低。”
“多少?”
“亚太区专利独家授权,五年,一次性付费五百万美元。
或者成立合资公司,他们出技术,我们出资金和市场,股权六四开,他们六。”
陈秉文挑了挑眉。
“胃口不小啊。”
“是啊。”方文山点头说道,“布尔公司的IC卡技术虽然领先,但缺乏应用场景,一直没找到大规模商用的突破口。
现在看我们主动找上门,知道我们急着要,所以把价码抬高了。”
陈秉文道,“授权费可以谈,但合资公司股权比例必须对半。
我们出的不光是钱,是港岛上百家屈臣氏门店、是万通银行的发卡渠道。这些,比他们的技术更值钱。”
“明白。”方文山记下,“另外,读卡器终端的技术方案,研发中心做了两个方向。”
他抽出两页技术简图,铺在茶几上。
“一种方案是采用摩托罗拉68000芯片做主控,搭配专用加密芯片。
性能强,交易速度快,但成本高,单台终端硬件成本预估三百美元。
另一种方案是用英特尔8088芯片,软件实现加密算法。
成本低,单台一百五十美元左右,但交易处理时间会比A方案长一倍。”
陈秉文俯身看了会儿图纸。
“交易时间差多少?”
“第一种方案从插卡到扣款完成,大概三秒。
第二种方案要六到八秒。”
方文山解释道,“但用英特尔8088芯片的终端体积可以做得更小,功耗更低,可以用电池供电,适合在屈臣氏柜台摆放。”
三秒和八秒,听起来只差五秒。
但对排队付款的顾客来说,五秒的等待,感受会很不一样。
第一次用可能不觉得,次数多了,就会嫌慢。
但成本差一倍。
如果要在全港屈臣氏门店铺开,这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的差距。
“先按摩托罗拉68000芯片做原型机。”
陈秉文短暂思考以后,决定道,“性能不能妥协。
用户体验是第一位,慢了,卡了,顾客下次就不用了。
成本问题,靠量产和供应链优化来解决。
告诉研发中心,目标是把终端成本压到两百美元以下。”
“两百美元……”
方文山心算了一下,“如果首批铺五百台,就是十万美元。
这还不算后台系统、网络专线、维护费用。”
“该花的钱要花。”陈秉文走回沙发坐下,“IC卡是我们未来支付网络的基础设施,基础设施不能省。
而且,只要我们的网络建起来,交易手续费、数据价值、生态捆绑带来的收益,远不止这点投入。”
确定了IC卡的研发方案,陈秉文就在办公室处理集团事务。
下午三点,廖烈文准时来访。
“廖先生,欢迎。”见到廖烈文,陈秉文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陈生,打扰了!”
廖烈文紧紧的握住陈秉文的手。
等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阿丽端来两杯茶。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廖先生今天来,是为了存款保障的事吧?”陈秉文开门见山问道。
“是。”廖烈文也不绕弯子,直接点头承认,“不瞒陈生,廖创兴银行今天一上午,存款流失了近千万。
照这个速度,撑不了多久。”
陈秉文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廖先生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廖烈文顿了顿,“我希望廖创兴能加入其昌保险的存款保障计划。”
陈秉文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廖先生,其昌保险欢迎所有符合条件的银行参保。
但有几个前提。”
“陈生请说。”
“第一,保费按标准费率,千分之三。
保障额度二十万,理赔时限三天。”
“可以。”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廖烈文也算是豁出去了,。
“第二,参保银行需每月报送核心财务数据,包括存款总额、资本充足率、不良贷款率、大额存款人名单。
并且接受其昌保险的不定期现场审计。”
廖烈文眼神微微一凝。
“陈生,数据报送可以。
但大额存款人名单……这是商业机密。
廖创兴有不少大户,身份敏感。
名单泄露出去,会出问题。”
“其昌保险有严格的保密制度。”
陈秉文解释道,“所有数据仅用于风险评估,不会向任何第三方泄露。
这一点,我们可以在合同里明确,并设定高额违约金。”
“那现场审计呢?”廖烈文追问道,“其昌保险的人,进银行查账,员工会怎么想?
客户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廖创兴出了问题,才需要外人来查?”
“审计是为了确保数据真实。
如果数据是真实的,审计就是走个流程,不会影响银行正常运营。
而且,审计员会以顾问身份进场,不会公开身份。”
陈秉文耐心的解释着,毕竟他前面做了这么多准备,为的就是多吸收银行融入到存款保险的体系,为后续推行万通卡充实基础。
廖烈文低头沉默了几秒后,抬起头看着陈秉文。
“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说。”
“你要这些数据,到底想做什么?”廖烈文看着陈秉文的眼睛,“不只是为了定价吧?”
陈秉文笑了,随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才缓缓开口说道:
“我要数据,不是为了控制谁,是为了建立一套风险评估体系。
有了这套体系,健康的银行能得到更低的保费,不健康的银行要付更高的保费。
时间长了,好银行和坏银行,自然就分出来了。
储户存钱,看的不再只是利息高低,还有银行的风险评级。
这才是一个健康的金融市场该有的样子。”
廖烈文听懂了。
陈秉文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存款保险,而是一套评级系统。
用数据给银行打分,用保费体现风险。
这套系统一旦建立,其昌保险就成了港岛银行业的“评级机构”。
他说谁健康,谁就健康。
他说谁有病,谁就有病。
“那如果……”廖烈文缓缓开口,“如果其昌保险给出的评级,和实际情况不符呢?
比如,一家银行其实很健康,但你们给了低分,保费很高。
或者一家银行有问题,但你们给了高分,保费很低。
这不会误导储户吗?”
“所以需要数据,需要审计。”
陈秉文说,“数据越多,模型越准。
审计越严,评级越真。
这是一个不断迭代的过程。
一开始可能会有偏差,但时间长了,会越来越准。”
“那其昌保险自己呢?”廖烈文问,“你们给自己的银行,打多少分?
收多少保费?”
“万通银行用的是优选版,保费千分之一点五。”
陈秉文说,“这是公开的。其昌保险会定期公布参保银行的保费费率,透明度是这套系统的基石。”
廖烈文靠进沙发背,长长吐了口气。
他明白了。
陈秉文要做的,是一个私营的、基于数据的金融评级和保障体系。
这套体系一旦建成,就会成为港岛银行业的事实标准。
到那时候,加入体系的银行,活。
不加入的,死。
野心真是大啊!
“廖先生。”
陈秉文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数据安全,担心审计干扰,担心评级不公。
这些担心,我都理解。
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廖创兴不加入存款保障计划,你能撑多久?”
陈秉文看着他,“今天流失五百万,明天可能八百万,后天一千万。
廖创兴有什么有效措施能阻止存款流失?”
廖烈文没说话。
陈秉文说的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而如果廖创兴加入。”陈秉文继续说,“明天就可以对外宣布,廖创兴银行已投保其昌银行存款保障计划,保障额度二十万。
消息一出,存款流失会立刻减缓,甚至可能会有回流。
因为储户知道,他们的钱,有保障了。”
而且,千分之三的保费比起存款流失的代价,以及银行被挤兑的代价,贵吗?”
陈秉文反问道。
廖烈文沉默了。
是啊,一年才几百万的保费,算起来真的不贵!
“陈生。”廖烈文请求道,“如果我同意参保,能不能有个过渡期?”
“什么过渡期?”
“数据报送,能不能分步走?”廖烈文说,“第一个月,只报存款总额和资本充足率。
第二个月,加报不良贷款率。
第三个月,再加大额存款人名单。给我们一点时间,让内部适应。”
陈秉文想了想。
“可以。
但现场审计不能拖。
合同签完,一周内,其昌保险的审计员就要进场。”
“好。”廖烈文点点头。
“那廖先生是决定参保了?”
“我……”廖烈文深吸一口气,有些艰难的说道:“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