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弼爵士说得对。”陈秉文接过话头,“有了爵士头衔,在国际上行事确实方便。”
尤德眼睛亮了一下,以为陈秉文松口了。
沈弼也端起茶杯,等着下文。
“不过,”陈秉文话锋一转,正色说道:
“港督先生,沈弼爵士,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想清楚再动。
爵士头衔不是小事,接了,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我总得琢磨琢磨,自己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又能为港岛做多少事。
所以,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陈生太谨慎了。”尤德笑道,“以你的能力和影响力,获得爵士头衔实至名归,你根本不用有什么思想负担。”
“过奖了。”陈秉文摆摆手,“我就是个做生意的,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真要说为港岛做贡献,还有很多前辈做得比我好。”
陈秉文不肯当场表态,尤德只好改口道,“不过你要回去仔细考虑一下也可以,毕竟授勋是件严肃的事,需要考虑周全。
不过,陈生,时间不等人。
这个机会不是每年都有。
新年授勋名单,下个月就要报到伦敦。”
“我明白。”陈秉文郑重点点头,“我尽快给您一个明确答复。”
......
七点半,晚宴正式开始。
长条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烛台擦得锃亮。
侍者穿着白色制服,安静地上菜。
陈秉文被安排在尤德右手边。
再往下,是沈弼以及港府的几位高官和商界人士。
包玉刚坐在尤德左手边,正和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外国男人说话。
陈秉文多看了那男人两眼。
四十岁上下,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型瘦长,鼻梁很高。
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带着英国人特有的那种矜持。
“那位是怡和的新主席,西蒙·凯瑟克。”坐在陈秉文旁边的沈弼低声说,“上个月刚从伦敦调过来。”
陈秉文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西蒙·凯瑟克。
“凯瑟克先生不太喜欢港岛。”沈弼继续低声说,“他觉得这里太吵,太乱。
而且怡和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他压力很大。”
陈秉文笑了笑:“换我,我也不喜欢。”
正说着,西蒙·凯瑟克朝这边看了一眼。
陈秉文举起酒杯,对他点了点头。
西蒙也举杯回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宴进行到一半,侍者开始上主菜。
陈秉文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怡和现在手里还有不少优质资产,尤其是港灯公司。
如果能趁着怡和出售资产的机会收购港灯公司,未来会省去很多麻烦。
但怎么开这个口,是个问题。
直接问,太唐突。
而且西蒙这种老牌英资家族出身的人,骨子里看不起华人,更别说主动把资产卖给华人。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餐后甜点端上来时,众人移步到旁边的小客厅,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侍者端着酒水和雪茄在人群中穿梭。
陈秉文端着一杯白兰地,看似随意地踱步,最终停在了西蒙·凯瑟克附近。
这位怡和的新主席正独自站在一幅油画前,手里拿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作响。
“凯瑟克先生似乎对这幅画很感兴趣?”陈秉文走过去,没话找话。
西蒙转过头,看到是陈秉文,淡淡一笑道:“陈先生。
这幅画还不错,只是色调有些暗了。
我更喜欢明亮点的色彩。”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伦敦的天气,虽然常被人抱怨,但光线充足时,泰晤士河边的景色很美。”
“各有各的美。”陈秉文点点头,抿了一口酒,“我听说凯瑟克先生是临危受命,从伦敦总部调来主持大局的。
怡和扎根港岛上百年,树大根深,但近来风雨不小,辛苦你了。”
西蒙的眼神锐利了些,打量了陈秉文一眼。
“陈先生消息灵通。
怡和目前确实面临一些挑战,全球航运业不景气,港岛的地产业也在调整。
但怡和的根基,不是一阵风雨就能动摇的。”
“怡和根基深厚,自然不怕风雨。”
陈秉文点点头赞同道,“不过风雨大的时候,有些枝叶该修剪就得修剪,树干才能长得更结实。
我是做生意的,有时候看到好资产因为困难搁置,总觉得可惜。”
西蒙的眼神动了动。
他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杯,“陈先生对怡和的资产有兴趣?”
“我对有价值的资产都有兴趣。”
陈秉文笑了笑,“尤其是那些经营良好,只是暂时被大环境拖累的优质资产。
如果怡和出于战略考虑需要调整投资组合,我或许能提供一个体面的解决方案。”
西蒙沉默了几秒最终说道,“怡和确实在进行一些业务梳理。
如果真有合适的合作机会,我会记得陈先生的提议。”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也没有拒绝。
在当前的局势下,多一个潜在的有实力的买家或合作伙伴,对怡和没有坏处。
“那我等凯瑟克先生的消息。”陈秉文举了举杯。
两人碰了下杯,各自饮了一口。
......
晚宴散场时,已近十点。
陈秉文和包玉刚几乎同时走出港督府大门。
“谈得怎么样?”包玉刚坐进车里前,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该说的都说了。”陈秉文答道。
包玉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便关上了车门。
陈秉文坐进自己的轿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港督府晚宴像是一幕精心排演的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
爵士头衔?
他心里冷笑。
那东西现在就是块烧红的烙铁,接过来没有一点好处。
不过,西蒙·凯瑟克那边,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再过一段时间,铁娘子在京城摔了一跤之后,港岛的英资会跑得更快。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捡便宜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钱,还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
第二天,陈秉文一到办公室,就把方文山、霍建宁、凌佩仪、曹简、谢建明,还有刚从欧洲回来的麦理思全部叫到会议室。
港督尤德的态度让他意识到,去英国投资的事情必须加快速度。
英国人做事,有时候讲究体面,有时候也不太讲究。
万一他们觉得被晾得太久,单方面把名字报上去,再通过某些渠道放出风来,到时候他就是被架在火上烤。
接,等于政治自杀。
不接,等于公开打英国人的脸,以后在港岛做事难免束手束脚。
他得抢在这个时间窗口前面,给英国人一个无法拒绝、又无需他付出政治代价的回礼。
“人到齐了,开始吧。”陈秉文坐下来,目光扫过众人,开口说道:“先听听欧洲那边的情况。
麦理思,你说。”
“我先来。”麦理思坐直身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西班牙工厂的生产线已经调试完成,上周开始西班牙本地生产的脉动功能饮料正式上市销售。
目前反馈的销售数据来看,西班牙消费者对脉动的接受度比预期高。”
陈秉文点点头,“目前最重要的是在西班牙站住脚。
西班牙对加入欧共体一直非常积极,一旦进去,关税壁垒消除,我们就能以西班牙为跳板,把产品卖到法国、德国。”
“是的。我接触的西班牙政府官员也是这个看法。
他们建议,如果可以,最好能在巴塞罗那再拿一块地,为明年扩产做准备。”
“西班牙那边,你盯紧点。
世界杯刚结束,热度还在,趁这个机会把渠道铺开。
巴塞罗那那块地,你觉得合适就买,不用等。”
麦理思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秉文说完,看向凌佩仪,“金门大厦那边怎么样了?”
“装修基本完工了,现在在做最后的清洁和系统调试。
按进度,下周一,也就是八月十六号,可以开始搬迁。
我建议各部门分批搬,先行政和财务,再业务部门。”
陈秉文同意道:“你定就行。”
“明白。”
说完西班牙和金门大厦的事情,陈秉文目光移到曹简身上。
作为未来集团的核心部门,万通银行现在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
见老板看向自己,曹简立刻清了清嗓子,有些兴奋的汇报道:“陈生,存款保障计划推出以后,效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到昨天收盘,万通银行存款总额是六十八亿七千三百万港币,比计划推出前,净增加了十九亿五千万。
而且还在以每天两三千万的速度流入。”
“十九亿五千万。”陈秉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是的。”曹简笑道,“存款保险推出的头三天,每天增加八千万到一个亿。
之后稳定在每天两三千万。
而且定期存款的比例很高,占新增存款的七成以上。
这些储户不是来短期套利的,是真想把钱存在我们这里。”
说到这里,曹简补充道:“我们给的一年期定存利率是年化百分之八点五,比汇丰高一个点,比中小银行平均低半个点。
但储户不在乎那半个点,他们要的是安全。
现在每天来开户的人排队排到街口。”
“陈生,这么多钱趴在账上,光利息支出每天就是一百多万港币。
虽然我们可以拿去做同业拆借或者买债券,但收益率也就百分之九到十,刨掉成本,赚不到什么钱。
时间长了,还是负担。”
“一百多万港币的利息……”
陈秉文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曹简,“你是在担心钱太多?”
曹简被问得一愣。
他原本以为老板会同样感到压力,但老板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陈生,我的意思是,这么多钱存在账上,如果找不到足够收益的投资渠道,时间长了确实是个问题。”
陈秉文看着曹简脸上那副钱多烫手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事。
“我没觉得这是个问题。”陈秉文说。
曹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觉得钱多,是因为你站在银行行长的位置看问题。”
陈秉文正色道,“你每天想的,是怎么把这六十八亿存款贷出去,怎么赚利差,怎么控制坏账。
这没错,这是你的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但我坐在这个位置,看的是整个集团的布局。
这六十八亿,对万通银行来说很多。
但对整个糖心资本来说,不够,远远不够。
集团的钱,每一笔都有去处。
饮料板块的利润要投入研发和扩产,传媒要养着卫星频道,零售要开新店,地产要拿地。
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支出,等着用钱去填。
但万通银行这笔资金,是意外之财,是活的。
它没被算进年度预算,没被哪个项目提前预订。
这笔钱,正好可以做点别的事。”
开银行,尤其是拥有一家信誉卓著、存款稳定的银行,真正的核心优势从来不是那点存贷利差。
而是获得了调配社会资本、将储蓄转化为投资、并以此撬动更大商业版图的权力。
所以,在陈秉文看来,万通的存款是越多越好。
这样才能满足他产业扩张的需要。
“所以,”陈秉文郑重说道:“钱不是问题,怎么用好这笔活钱,才是关键。”
“万通这六十八亿,我打算分三块用。”
不等众人说什么,陈秉文直接安排道。
“第一块,大概二十亿,给建宁。
继续投资日本债券市场,做货币互换,锁定成本,买一篮子优质债,目标是年化收益八点三以上。
赚的钱覆盖万通一部分利息支出。”
霍建宁点点头,立刻答应下来。
“第二块,也是三十亿,留在港岛。
专门投本地被低估的资产。
公用事业、零售、有稳定现金流的企业。
现在地产下行,经济不好,很多好资产价格跌到底了,正好可以利用这笔资金去捡便宜。”
“陈生,您有具体目标吗?”听到陈秉文准备收购项目,凌佩仪抬起头问道。
“港灯。”
陈秉文直接说出了下一步准备收购的目标。
“怡和集团目前是港灯最大股东,持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
怡和现在自身难保,航运亏钱,地产亏钱,现金流紧张。
昨晚在港督府,我跟西蒙·凯瑟克聊了几句。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从他的态度来看,几乎可以肯定怡和会出售资产回血。
所以,我们要提前做好资金准备,以免怡和出售港灯的时候,有竞争对手抬价。”
这时,凌佩仪插话道:“陈生,您刚才说的三块,只说了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