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泉想了想,“爵士,会不会是他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筹码?”
“筹码?”
沈弼停下转笔的动作,“什么筹码?”
“我不知道。”
郑海泉摇头,“但以陈秉文过往的风格,他敢开这个口,要么是认定我们必须答应,要么他已经做好了我们拒绝的准备。”
郑海泉分析道:“而且那个准备,可能会让我们更难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郑海泉的话让沈弼眉头微蹙。
他想起刚进汇丰当见习生的时候。
那时候的港岛,银行界是英资的天下。
汇丰、渣打、有利,这些英资银行高高在上,华资银行只能做些边角生意,永远进不了核心圈。
几十年过去了,英资还是英资,华资还是华资。
表面上大家都说合作共赢,但桌子怎么摆,椅子怎么放,谁坐在主位,谁坐在末席,这些规矩从来没有变过。
现在,陈秉文想掀桌子。
至少是想在桌子上加一把椅子,一把和他沈弼平起平坐的椅子。
“海泉,”沈弼终于开口,“你觉得如果我们拒绝,陈秉文会怎么做?”
“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公开对抗。”
郑海泉分析道,“但他可能会用别的方式,争取他想要的东西。比如加速整合华资银行。
如果他能把中小银行整合起来,形成一个足够大的联盟,那他在银行间市场的分量,就足够和我们谈条件了。”
沈弼点点头。
这正是他担心的。
万通银行的存款保障计划,刚开始实施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在眼里。
等到万通银行已经笼络了一批中小银行,形成事实上的华资同业联盟时,再想压制,成本和代价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趁着这次流动性危机,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手,收购或者控股几家银行,那万通系的规模会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
到时候,就算没有清算权限,陈秉文也能在银行公会里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话语权,有时候比权限更致命。
“你觉得他现在有这个整合能力吗?”
沈弼意有所指的问道。
“短期内可能还不成,他那个存款保障计划,本质上是把中小银行的信用和他自己绑定了。
如果随着做空港币力度加大,那些没加入的银行恐怕会加速进入存款保障计划。”
沈弼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郑海泉说的确实是这么回事。
做空港币,中小银行加速加入存款保障计划,增大陈秉文的话语权。
弄不好,清算权就要分出一部分。
但是不做空,伦敦那边又无法交差。
头疼!
“清算节点的核心权限,不可能给。”
思考良久,沈弼缓缓开口,“这是汇丰一百多年的根基,动了这个,以后人人都可以来谈条件。
至于实时的交易头寸……”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想知道我们看空还是看多,看空看到什么位置,无非是想同步操作,或者反向狙击。
告诉他方向可以,具体仓位和价格,他是做梦。”
郑海泉听明白沈弼的意思,这是要部分答应,“那我出面去和陈秉文谈?”
“不。”沈弼摆摆手,“我亲自给他打电话。”
说着,沈弼拿起电话听筒,刚准备拨号。
他手指停在了按键的上方。
他改主意了。
“先不用打电话了。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郑海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爵士,您不打算现在联系陈秉文?”
“不。”沈弼站起身,“亲自去一趟,面对面的交流,比电话里能看出更多东西。”
“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你留在行里,如果有事,你知道怎么找我。”
沈弼穿上外套,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镜子里的人五十多岁,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三十年的银行生涯,早就教会他如何把想法藏在表情后面。
五分钟后,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出汇丰银行大厦的地库,拐上皇后大道中。
同一时间,万通大厦三十八楼。
陈秉文和方文山交流昨晚从包玉刚那里掌握到的情况。
“陈生,你提的条件……”方文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是不是有些太激进了?”
陈秉文看着方文山正色道:“你觉得激进?”
“清算系统的权限,那是汇丰的命根子。沈弼不可能答应。”
方文山说得很直接,“我们要这个,等于在要汇丰半条命。
他宁愿让局面再乱一点,也不会松这个口。”
“文山,你觉得汇丰凭什么掌控港岛金融一百年?”
陈秉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反问道。
方文山想了想,答道:“发钞权,资本实力,还有伦敦的支持。”
“这些都很重要,但不是最关键的。”
陈秉文看着他,说道:“最关键的,就是清算系统。
全港所有银行的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笔交易,最终都要汇到汇丰那里完成清算。
汇丰比任何银行、甚至比港府的金管局都更清楚,市场上谁有钱,谁缺钱,钱在往哪里流动。”
方文山明白了陈秉文的意思,但还是觉得过于冒险:“陈生,我明白清算权的重要。
可正因为这是它的命根子,沈弼才会拼死反抗。
我们强要,很可能合作立刻破裂,甚至招致汇丰的全面打压。”
陈秉文摇摇头,“文山,我要清算权限,是为了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清算通道。
哪怕只是很小一部分的清算权限,意义都完全不同。
只要万通的名字能出现在清算体系里,哪怕只是作为次要节点,我们在所有华资银行、甚至在港府眼里的分量就完全不同。
我们不再仅仅是汇丰的一个大客户,而是金融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将来无论谈什么,这都是我们绕不过去的筹码。”
陈秉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而且,这也是给沈弼和我们自己,划一条底线。
让他知道,合作可以,但想把我们当纯粹的工具,用完就扔,没那么容易。
他要我们分担系统性风险,就必须分出部分系统性的权力。
这是对等的交易,不是施舍。”
方文山深深吸了一口气,老板这是要从打工者翻身做主人啊!
“这能行吗?”
陈秉文微微颔首,“沈弼是个纯粹的银行家,他只看利益和风险。
他现在觉得风险可控,利益足够,才会考虑合作。
我开出高价,就是在测试他的底线,也是在掂量我们在他心中的分量。
如果他连谈都不愿意谈,说明在他眼里,我们根本不配坐在牌桌上。
所谓的稳定器角色,换谁都能做。
那我们就要早做打算。”
“如果他愿意谈呢?”方文山问。
“那就有的谈了。”陈秉文靠回椅背,神色恢复了平静,“讨价还价的过程,本身就是信息。
他能让多少步,在哪些地方坚持,都能看出汇丰内部的压力有多大,伦敦那边的底线在哪里。
而我们,也能知道在沈弼这盘棋里,我们这颗棋子,到底有多重要。”
方文山合上笔记本看着陈秉文,犹豫了几秒开口说道:“陈生,我多问一句。
我们真的要和汇丰正面竞争吗?”
“你觉得不该争?”陈秉文反问。
“不是不该。”方文山解释道,“我是想,港岛市场就这么大。
我们现在的摊子已经铺得很开,实业、零售、传媒、航运,还有银行。
汇丰的根基是一百多年扎在这里的,硬碰硬,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绕开它,去别的地方?”陈秉文替他说完。
方文山点点头:“是。海外市场更大。
我们现在有美元,有渠道,有和黄在海外的网络。
如果稳扎稳打,用十年、二十年,未必不能在伦敦、纽约或者东南亚,建立起我们自己的金融版图。
和汇丰在港岛死磕,消耗太大,变数也太多。”
陈秉文摇摇头,“文山,你把顺序搞反了。
不是有了海外网络和美元,人家就认你是国际大行。
眼下国际金融市场只认三样东西:英资的背景,美资的资本,或者,你在本国有土皇帝的地位。”
他顿了顿,见方文山在认真听他讲,才继续道:
“汇丰1865年在港岛起家,用了一百年,吃光了港岛,垄断了这里的金融血脉,然后才慢慢把手伸向东南亚,伸向伦敦。
花旗银行在美国本土当了多久的零售存款之王,才敢说从北美跑出来全球通吃?
日本的三菱、住友,哪家不是先在国内把工业和财阀的油水吸干了,才有底气出海收购?”
“我们的根在哪里?”
陈秉文自问自答,“在港岛。
汇丰的根,也在港岛。
区别在于,它已经把根扎成了参天大树,树冠遮住了港岛金融的整片天,树干就是那套清算系统。
我们现在,只是它树荫底下,一棵长得比较快的苗子。
它今天能收紧拆借额度,让同业拆息从五厘跳到八厘,明天就能找个由头,断了我们某笔大额国际贸易的结算,或者在我们收购关键资产时,卡住我们的过桥贷款。”
方文山后背有些发紧。
他管理具体运营,对宏观的金融权力规则,确实没有老板看得这么透,或者说,没有老板敢看得这么赤裸。
“所以,我们不是要和汇丰争港岛这一亩三分地,而是……不争,就活不下去?”
“更准确地说,不争,就永远只是它砧板上的肉,看它心情决定是清蒸还是红烧。”
陈秉文虽然说的平静,但话里的份量方文山能清晰的感觉到。
“它垄断了清算权,就等于捏住了全港所有银行的资金流向。
谁有钱,谁缺钱,钱往哪里跑,它比港府的金管局都清楚。
它用这个权力,1965年逼得恒生银行差点倒闭,最后低价收了恒生51%的股权。
今天它用同样的手法,收紧头寸,中小银行的日子瞬间就过不下去。
明天,它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法,来对付我们。”
“可是,汇丰的清算系统是它一百多年的根基,沈弼绝不可能松口。”
方文山想起陈秉文向包玉刚开出的条件,依旧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我没指望他一次就松口。”
陈秉文笑道,“我开出那个价码,是告诉他,我知道游戏规则是什么,也知道他想要什么。
合作可以,但别把我当傻瓜,或者当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他需要我来稳住那些中小银行,分担恐慌,好让他对伦敦有交代,又不至于真的玩火自焚。
可以,但代价是,我必须碰到一点游戏规则的核心,哪怕只是一根手指头碰到。”
说到这里,陈秉文叹了口气:“文山,你担心硬碰硬惨胜。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现在避开,老老实实赚点安稳钱,等汇丰收拾完其他不安分的,稳定了局面,下一个要收拾的,会不会就是我们这个听话但实力增长太快的小弟?
到那时,我们还有没有资格和它谈条件?”
方文山沉默了。
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尤其是当你已经长得足够大,挡了别人的路,或者让别人觉得你可能挡路的时候。
“港岛市场是小,但它的价值,从来不是它本身有多大。
它是内地现在唯一的对外窗口,是连接内地和全世界几乎唯一的桥梁。
未来十年,二十年,内地的进出口,外资的进入,国企的海外融资,都要从这里过。
这里的贸易结算量,资金托管量,未来的上市承销,人民币离岸业务……
这才是万亿级别的蛋糕。
汇丰已经趴在这蛋糕上吃了几十年。
我们如果不把它的爪子掰开一点,就永远只能舔点它掉下来的渣子。”
你觉得我们现在去伦敦、纽约开分行,那些本地的监管、法律、媒体,会偏向我们,还是偏向汇丰?
去东南亚,那里是汇丰经营了上百年的地盘。
只有在这里,在港岛,我们才是主场。
我们有一批跟着我们的华资企业,有逐渐向我们靠拢的同业,这是我们现在唯一有希望跟汇丰掰手腕的地方。”
方文山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老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逻辑已经非常清晰了。
这不是好高骛远,这是一山难容二虎的必然选择。
没有本土的绝对根基,出海就是无根浮萍,随时可能被风浪打沉。
“我明白了,陈生。”
方文山郑重的点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
“不怪你。”陈秉文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该抢的阵地,一步都不能让。
汇丰这次收紧流动性,对我们来说,是危机,也是机会。
沈弼想让我当稳定市场的那个裱糊匠,行。
但这个裱糊匠,不能白当。
糊窗户的糨糊,我得自己调。”
就在这时,陈秉文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按下接听键,阿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陈生,汇丰银行的沈弼爵士到了,说希望见您一面。”
方文山倏地站起,看向陈秉文,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秉文对着话筒平静地说:“请沈弼爵士到会客室,我马上过去。”
他放下电话,对方文山笑了笑,“看,糊窗户的,和要被糊的窗户,总要见一面,谈谈工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