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沉默了几秒。
方文山的提议很理性。
增加美元头寸,对冲可能到来的汇率风险,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企业在面对不确定时都会做的选择。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会立刻点头同意。
但他不是。
汇丰现在的动作,太像一场大型狩猎前的静默包围了。
收紧港币流动性,推动离岸市场做空,引导客户增加美元负债……
每一步都在为港币贬值创造条件。
想到这里,陈秉文缓缓摇头,决定道:“先不急。
按我刚才说的,先把情况摸清楚。
我们手上的美元头寸暂时够用,万通银行的流动性也充裕。
看清楚风向,比盲目下注更重要。”
“明白了。”方文山合上笔记本,“我这就去安排。”
“低调点,用远见基金的渠道去查,别用我们自己的名头。”
“放心,陈生。”
方文山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陈秉文坐在椅子上静静的思考。
他虽然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港币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承受巨大压力,甚至一度濒临崩溃。
但他不清楚汇丰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更不知道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后,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综合起来才能看清这盘棋。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陈秉文拿起听筒,喂了一声,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生,是我,包玉刚。”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爽朗。
“包生,你好。怎么想起打电话给我?”
陈秉文笑着打趣道。
“闲来无事,想起好久没同你吃饭聊天了。
晚上有空吗?
来我家里,就我们两个,吃顿便饭。
我让厨房准备了新鲜的东星斑,还有你上次说不错的陈年花雕。”
包玉刚主动约饭,还是在家里。
陈秉文心思电转。
包玉刚除了是环球航运的董事长,还兼着汇丰银行董事会副主席。
虽然他不参与具体经营,但地位超然,消息灵通。
在这个敏感时刻约饭,恐怕不是单纯吃饭喝酒。
不过,如果有机会,正好可以了解一下汇丰的动机。
“包生相邀,我肯定有空。”
想到这里,陈秉文痛快的答应下来。
“好,那就说定了,晚上七点。”
......
晚七点,深水湾包宅。
包玉刚的书房里,两人对坐在沙发上。
中间的茶几上摆着几样菜,一瓶开了的茅台,两个小酒杯。
“这酒是内地朋友送的,说是窖藏了十五年。”
包玉刚给陈秉文倒了一杯,“你尝尝。”
陈秉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醇厚,入口绵长。
“好酒。”
“酒是好酒,就是喝的时候,心里不踏实。”
包玉刚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陈秉文,“陈生,最近市场不太平,你深有感触吧?”
“是啊。”陈秉文顺着包玉刚的话题,“汇丰收紧拆借,中小银行日子难过。”
包玉刚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沈弼找我了。”
陈秉文心里一动,没接话等着包玉刚的下文。
“他说汇丰现在的做法,是不得已。”
包玉刚看着陈秉文,“伦敦那边给的压力很大。
之前谈的不顺利,英方需要一些筹码。
经济筹码!”
“所以就用港岛的稳定当筹码?”
“话不能这么说。”包玉刚摇摇头,“沈弼的原话是,汇丰必须配合伦敦的步调,但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他希望市场能有一些缓冲。”
“缓冲?”陈秉文笑了,“爵士,汇丰把拆借利率从五厘推到八厘,这叫缓冲?
这明明是在收紧绞索。”
“所以他才找我。”包玉刚淡淡一笑,“沈弼想知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如果你觉得汇丰做得太过,他可以适当调整。但前提是,你不能拆台。”
陈秉文放下酒杯,靠进沙发里。
“爵士,沈弼是想让我当那个稳市场的人,对吧?
他收紧流动性,制造恐慌,然后让我站出来安抚大家,告诉大家没事,一切正常。
这样恐慌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既给了伦敦交代,又不至于真的引发系统性风险。”
包玉刚没否认。
“那他有没有说,我为什么要配合他?”陈秉文问。
“他说,这对你也有好处。”包玉刚说,“如果市场真的崩了,你的万通银行也会受影响。
存款保障计划保得住几家银行,保不住整个市场。
但如果你配合,汇丰可以在某些方面给你便利。
比如,万通银行的清算额度,可以适当提高。
比如,某些业务上的合作,可以加深。”
陈秉文没说话。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爵士,”陈秉文终于开口,“你觉得沈弼这个人,可信吗?”
包玉刚想了想,实话实说:
“沈弼首先是个银行家。银行家的逻辑很简单,利益至上。
他现在找你合作,是因为觉得合作对汇丰有利。
如果有一天觉得合作不利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翻脸。
所以谈不上可信不可信,只能谈交易划不划算。”
听包玉刚这么说,陈秉文知道他说的心里话,沈弼这个人确实是利益至上者。
“那依你看,这笔交易划算吗?”
“看你要什么。”
包玉刚神色一凝,“如果你只是想平安度过这段动荡,那合作是划算的。
有汇丰背书,你的银行会安稳很多。
但如果你想借这个机会,做点更大的事……”
他停住,看着陈秉文。
陈秉文笑了。
“爵士,您觉得我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包玉刚也笑了,“但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个安分的人。
从实业到金融,你每一步都走得很险,但也走得很快。
现在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
“机会。”陈秉文接话。
“对,机会。”包玉刚非常认同的点点头,“能让你往上再迈一步的台机会。
但也有可能爬的越高,摔下来也越狠。
你得想清楚。”
陈秉文端起酒杯,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
前世,八十年代初的港岛,英资撤离,华资崛起。
那些抓住机会的人,后来都成了这个城市的掌控者。
而那些犹豫观望的人,要么被边缘化,要么彻底出局。
汇丰现在给他的,看似是合作,实则是招安。
沈弼希望他成为华资银行里的稳定器,帮汇丰管理好那些躁动的同行。
作为回报,汇丰会给他一些好处,一些便利。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永远只能当汇丰的小弟,永远不可能真正和汇丰平起平坐。
这不是他想要的。
“爵士,”陈秉文放下酒杯,“麻烦你给沈弼带句话。
合作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汇丰开放银行间清算系统的部分权限。”陈秉文说得很慢,很慎重,“万通银行要成为第二个清算节点,和汇丰共享清算数据。
另外,汇丰的港币远期交易头寸,我要实时知情。”
包玉刚眉头皱了起来。“秉文,这个条件……沈弼不可能答应。
清算系统是汇丰的命脉,怎么可能分给你?
至于交易头寸,那更是商业机密。”
“那就没得谈了。”陈秉文站起身,“爵士,谢谢你的酒。
麻烦告诉沈弼,我陈秉文不介意当稳市场的那个人,但我必须知道,我稳的是什么,不稳的又是什么。
如果连最基本的透明度都没有,那这个合作,不谈也罢。”
包玉刚也站起来,看着陈秉文。
他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如此强硬的表情。
“你想清楚了?
得罪了汇丰,你在港岛银行业会很难走。”
“不得罪,我也只是汇丰的附庸。”
陈秉文说,“爵士,你当年能从英资船王手里抢下市场,靠的也不是妥协,是实力。
我也想试试,靠实力,能走多远。”
包玉刚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话我会带到。
但你得有个准备,沈弼那边,不会轻易松口。”
“我知道。”陈秉文说,“但我也知道,整个汇丰分担这个压力的人,不多。”
包玉刚笑了,他拍了拍陈秉文的肩膀。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
翌日上午,汇丰银行大厦。
沈弼坐在办公室里,回想着刚刚包玉刚传回来的话。
“第二个清算节点,共享数据,实时知情交易头寸。”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冷冷的笑了。
陈秉文的这个要求本身并不让他意外。
任何一个有野心的银行家,在听到合作二字时,第一反应自然是索要核心资源。
他意外的是陈秉文提出这个要求的时机,和这个要求的精准度。
汇丰的清算系统,确实是整个港岛金融体系的命脉。
所有银行的交易最终都要通过这个系统结算,所有资金的流向都在这个系统中留下痕迹。
掌握了清算数据,就等于掌握了全港银行业的资金脉络。
而港币远期交易头寸,更是汇丰在外汇市场上布局的核心机密。
什么时候建仓,什么时候平仓,仓位有多重,这些信息一旦外泄,汇丰在货币市场上的每一次操作都将暴露在对手眼皮底下。
陈秉文要的不是钱,不是业务,是权力。
是参与制定游戏规则的权力。
不过,他是怎么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究竟有什么底气?
沈弼左思右想,不得其法。
最后,他按下内部通话键,让助理把策划部经理找过来。
不到五分钟,策划部的郑海泉敲门进来。
“爵士,您找我?”
“坐。”沈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郑海泉坐下后他才开口,“陈秉文那边,开价了。”
“哦?什么条件?”
“他要清算系统的部分权限,还要我们港币远期头寸的实时数据。”
郑海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这……这不可能。
清算系统是我们的根基,远期头寸更是核心机密。
他怎么会……”
“怎么会开这个口?”
沈弼冷笑一声,替他说完,“或许他看得很准。
知道我们现在需要他,也知道什么样的价码才配得上他现在的位置。”
“那您的意思是……”
“我还没决定。”沈弼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慢慢转动,“但我好奇的是,陈秉文凭什么敢提出这样的条件?
他究竟有什么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