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德爵士这番话,听起来是外交辞令,但落在沈弼耳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是制造,是允许出现。”
沈弼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这简直是标准的伦敦式狡猾。
既想达到施压的目的,又不想留下任何蓄意破坏的口实。
把一切都推给市场对前景的担忧,而他们,只需袖手旁观,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一把。
作为汇丰的大班,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港币汇率、股市、楼市,这些看似自由波动的市场,背后哪一样离得开发钞银行和金融管理体系的无形之手?
允许波动的潜台词,就是在市场恐慌时,不去动用外汇基金全力干预。
在银行间流动性紧张时,不那么积极地提供支持。
这对汇丰来说,是个极其微妙甚至危险的游戏。
汇丰是港岛的准中央银行,是最大的发钞行,它的利益与港岛的金融稳定早已深度绑定。
制造恐慌,短期内或许能配合伦敦的政治表演,但恐慌一旦失控,演变成全面的银行挤兑和信用崩塌,第一个被反噬的就会是汇丰。
储户会争先恐后地把港币换成美元,提走存款,汇丰的流动性将面临严峻考验。
更不用说,一个经济衰退、资产暴跌的港岛,对汇丰庞大的信贷资产和投资意味着什么。
但沈弼同样清楚,他无法拒绝。
汇丰虽然庞大,但根子上仍是英资银行,在伦敦政治圈拥有巨大影响力,但也因此必须与唐宁街的步调保持基本一致。
尤其是撒切尔夫人这样一个强势首相主导的对华谈判战略,汇丰如果公开唱反调,后果不堪设想。
伦敦可以给汇丰在英国的诸多业务制造麻烦,甚至可以影响其未来的国际布局。
“我明白你的意思,爵士。”
沈弼放下茶杯,语气平稳的说道,“汇丰会配合。
但如果波动太大,引发系统性风险,对谁都没好处。”
“当然。所以需要你把握好分寸。”
尤德顿了顿,看着沈弼,“另外,关于港币结算,伦敦方面考虑,如果谈判破裂,可以考虑更激进的方案。”
沈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方案?”
“让港币和英镑脱钩,与美元挂钩。
甚至如果情况真的恶化,可以考虑让港币退出流通。”
尤德的话让沈弼沉默良久。
“爵士,”最终,他开口道,“货币是信心的载体。
如果连港币的存续都成了问题,那港岛的金融体系就真的完了。
到那时,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谈判筹码,而是整个港岛的经济基础。”
“我知道。
所以这只是最极端的预案。”尤德神情凝重的说道,“但现在,我们需要让中方明白,我们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
“我建议谨慎处理。”沈弼说道,“据我所知,陈秉文那边已经表态会留在港岛,还会加大投资。
如果他这样的人多,市场的信心可能会稳住。
如果我们动作太大,反而会把他们推到对面去。”
“陈秉文……”尤德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是个聪明人。
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大势。”
“也许改变不了大势,但可以影响人心。”
沈弼说,“现在全港岛的有钱人都在观望。
如果陈秉文继续投资,继续扩张,有些人可能就会跟着留下来。
如果连他都开始撤,那恐慌就真的止不住了。”
尤德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看向沈弼:“你相信港岛的未来吗?”
沈弼想了想。
“我相信港岛人的韧性。但我不相信政治家的承诺。”
“我也是。”尤德转过身,看着他,“所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同时争取最好的结果。
这中间的分寸,很难把握。
但必须有人把握。”
“我明白。”沈弼也站起身,“汇丰会做好该做的事。
但我也希望,伦敦在做决定时,能多考虑一下港岛的实际情况。
这里不只是谈判的筹码,这里是五百万人的家。”
尤德点点头。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伦敦。”
沈弼离开后,尤德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保安司送来的近期港岛社会动向的简报。
简报里提到,一些华资企业家开始接触中方机构,寻求保证。
一些英资公司加快资产转移。
中产阶级在考虑移民。
普通市民在抢购日用品。
人心浮动啊!
而这一切,都源于对未来的不确定。
尤德合上简报,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来港岛前,撒切尔夫人对他的嘱咐。
“港岛很重要。
但大英帝国的利益更重要。
在必要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尤德接起来。
“爵士,财政司彭励治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财政司彭励治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爵士,这是今天早上的市场数据。港币兑美元又跌了,现在到了7.2。股市也在跌,恒生指数跌破九百点。
楼市成交几乎冻结。”
尤德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金管局那边有什么措施?”
“暂时没有。按您的指示,我们没有干预。”
“继续观察。如果跌得太快,可以适当表态。
但不要真金白银进去托市。”
“明白。”彭励治犹豫了一下,“不过爵士,如果港币继续贬值,通胀压力会很大。
普通市民的生活会受影响。”
“我知道。”尤德放下文件,“但现在是特殊时期。
有些阵痛,不可避免。”
彭励治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叫我。”
“好。”
另一边,沈弼回到汇丰总行大厦顶层的办公室,立刻让助理把汇丰负责投资的负责人叫过来。
“安妮,请郑先生、迈克尔和庞德先生现在来我办公室。顺便取消我今晚所有的安排。”
“好的,沈生。”
不到十分钟,策划部的郑海泉、财资部的迈克尔·基奥根,以及投资银行部的负责人约翰·庞德,先后走了进来。
“把门关上。”
沈弼示意他们坐下。
“安妮,任何电话都不要接进来。”
助理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我刚才去了港督府,港督那边明确表态。”
沈弼缓缓的开口说道,“伦敦对谈判前景不乐观。
他们不打算在桌面上让步,不过这样做需要一些额外的压力。”
郑海泉推了推眼镜,他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但心思最细。
“爵士,额外的压力,指的是市场吗?”
沈弼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迈克尔·基奥根:“迈克尔,现在外汇市场对港币的情绪怎么样?”
“脆弱,非常脆弱。
虽然官方汇率还在7.2附近,但远期合约和无本金交割远期外汇合约已经有看空到7.5,甚至8的报价出现。
交易量不大,但都是单向的卖盘。
有些伦敦的经纪行在主动询价,问我们接不接大额的港币卖盘。”
远期合约和无本金交割远期外汇合约是专业投资者和机构用来对冲风险或押注货币未来走势的工具。
它们的报价变动,是市场资金流向的风向标。
当这些合约的未来价格显著低于现在价格,且卖盘汹涌时,意味着掌握信息和资金优势的国际大行和投机者,已经开始用真金白银下注,赌港币会大幅贬值。
这是一种极具破坏力的用脚投票。
沈弼听完迈克尔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是谁在卖吗?”
“不清楚。
合约账户很分散,通过好几个国际经纪行,源头可能是百慕大或者开曼的离岸基金。”
基奥根停顿了一下,“但感觉不太像普通的对冲基金手法。
他们太有耐心了,一点一点地卖,不追求短期把价格打下去,更像是在建仓。”
“建仓?”庞德有些疑惑的插话。
“建仓等待一个引爆点。”
沈弼替基奥根回答了,“伦敦和京城下个月如果谈判结果不明朗,恐怕就会引爆这些合约。”
沈弼的话顿时让三人脸色脸色凝重起来。
庞德皱起眉:“沈生,您的意思是,伦敦会主动制造这个引爆点?”
“他们不需要制造。”
沈弼把尤德的话原样搬了出来,“他们只需要允许爆点出现。
在市场对港岛的前景担忧时,不采取过于积极的措施去安抚。
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可以表现得无能为力。”
郑海泉倒吸一口凉气,愤慨道:“这是要用港岛的经济稳定和市民财富,去赌京城会不会在治权问题上退缩。”
“很残酷,但这就是政治。”
沈弼点点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我们需要讨论的是,汇丰在这中间,该怎么走。”
基奥根正色道:“爵士,如果港币真的出现大幅贬值预期,甚至恐慌性抛售,我们的压力会非常大。
我们是最大的发钞行,市民第一个挤兑的就是我们。
而且,我们持有的港币资产和信贷……”
“我知道风险。”
沈弼打断他,“所以,我们不能让自己暴露在最大的风险下。
庞德,你那边,从明天开始,接触所有有海外业务、或者有美元收入的英资优质客户,主动提供美元贷款,鼓励他们将一部分港币负债置换为美元负债。
条件可以优惠。”
庞德立刻明白了:“降低他们对港币的敞口,同时增加他们对美元的需求?”
“对。但要以帮助客户对冲汇率风险的名义进行,低调点。”
沈弼点头,又看向基奥根,“财资部,逐步、分批、通过离岸代理行,增加我们的美元头寸。
减少银行间市场上长期的港币拆出。
如果其他银行,特别是那些华资银行来拆借港币,告诉他们额度紧张,或者提高一点拆借利率,幅度你把握。”
基奥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这会收紧市场的港币流动性,可能加速贬值预期……”
“所以要逐步,分批,不能太急促。”
沈弼郑重强调道,“我要的是未雨绸缪,不是我们自己亲手点燃炸药。
汇丰不能成为恐慌的源头,但必须成为最后倒下……不,是根本不会倒下的那一个。”
“那如果如果恐慌真的来了,市民挤兑,我们怎么办?”
郑海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沈弼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如果到了那一步,我们要确保两件事。
第一,汇丰的美元现金和可快速变现的美元资产,必须足以应付最坏情况下的挤兑。
第二,金管局的外汇基金,必须比我们先耗尽弹药。”
郑海泉和庞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沈弼这话,等于是默认了在极端情况下,汇丰可能会选择自保优先,甚至可能消耗掉港府本就有限的外汇储备。
“爵士,这会不会太……”郑海泉斟酌着用词。
“太冷酷?太自私?”
沈弼替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海泉,你要记住,汇丰首先是一家银行,然后才是港岛的准央行。
银行的根本是信用和偿付能力。
如果汇丰倒了,港岛的金融体系就真的完了。
保住汇丰,某种程度上,就是保住这个体系不彻底崩溃的最后一根柱子。至于这根柱子能庇护多少人……”
他停顿了一下,“要看柱子本身有多结实,以及风雨有多大。”
他摆摆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郑海泉。
“好了,具体操作你们去细化。
记住,所有动作都要有合理的业务解释,经得起推敲。
我不希望在任何公开新闻里,出现汇丰主动做空或煽动恐慌的字眼。
明白吗?”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明白,爵士。我们会控制节奏。”
“去吧。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两人离开后,沈弼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酒柜前,倒了一小杯威士忌。
他平时白天不喝酒,但今天觉得需要一点。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着金色的波光。一艘天星小轮正缓缓驶向尖沙咀,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
这座城市,他待了三十年。
从一个小小的见习生,做到汇丰大班,成为这座金融帝国在远东的掌舵人。
他见过1967年的暴动,见过1973年的股灾,见过1981年的地产狂潮。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风暴的源头不在港岛,而在伦敦和京城的谈判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