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去通知各方。
陈秉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笔记。
他找到关于“万通卡”的那几页,重新看了一遍。
笔记本上除了技术要点,更多的是他梳理的风险点。
第一条就是安全。
磁条卡的问题他太清楚了。
前世那些新闻里,储户卡还在身上,钱却被人在异地取光的案子,十有八九是磁条被复制。
现在虽然才1982年,但复制磁条机器已经在黑市广泛流通,制作一张假卡仅需几分钟。
美国作为最早使用磁条信用卡的国家,每年银行业因为信用卡伪造造成的损失达到上亿美金。
而且还在330%的速度增长。
IC芯片卡则不一样。
芯片能加密,能存储密钥,能进行本地验证。
一张芯片卡被复制,那得攻破加密算法,或者从物理层面破解芯片。
这成本就太高了,高到犯罪团伙宁愿去抢银行。
但问题也在这里。
芯片卡虽然好,但配套的系统、读卡器、后台的支付清算系统都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去研发。
而对于别家银行来说,最关键的商户和用户愿不愿意用的问题,反而成了这个链条中最不重要的一环。
毕竟,糖心自己旗下的产业链条已经足以支撑起芯片卡初期的应用场景。
一小时后,万通大厦三十八楼的会议室里,陈秉文、方文山、凌佩仪、研发中心IC卡项目组的三位工程师,以及刚刚赶到的李佩瑜,陆续落座。
李佩瑜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长发挽起,显得利落干练。
她在陈秉文左手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人到齐了,开会。”
陈秉文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德州仪器那边回复了,同意为我们定制设计用于万通卡的IC芯片,并提供相关技术授权。
他们的技术总监詹姆斯·安德森,明天下午到港。”
话音一落,几位工程师脸上立刻露出振奋的神色。
能得到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公司技术支持,对他们这些搞技术的科研人员来说,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陈秉文看向研发团队的负责人刘伟杰,“刘工,你们前期做的技术预研和需求文档,德州仪器认可了,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和安德森对接的具体技术细节,由你们团队主导。
方总会协调法务和采购部门配合你们。”
“明白,陈生。”刘工立刻应道,“我们一定把技术条款和授权范围谈清楚。”
陈秉文点点头,目光转向李佩瑜:“芯片是硬件,是卡片本身。
但万通卡要能用起来,关键在后面的系统。
账户管理、交易处理、资金清算、风险控制,这一整套的支付系统。
佩瑜,这件事,我考虑由你来牵头负责。”
李佩瑜有些意外的抬起头,“陈生,你的意思是,让我来组建团队,开发万通卡的后台支付系统?”
“对。”陈秉文肯定地说道,“甲骨文公司对数据库、大型系统集成、软件开发和项目管理都有经验。
支付系统核心就是数据处理和交易安全,这方面他们比我们任何人都专业。
我们作为甲骨文亚太地区的总代理,利用甲骨文的数据库拓展自身业务是应有之意,要把这部分现成的资源用起来。
你搭建一个团队,在甲骨文开发的过程中,让他们跟着一起,既学习整个开发流程,又可以为以后拓展这方面的业务打下基础。
至于开发这部分系统需要的资金,我给埃里森说,由糖心集团这边直接结算。”
李佩瑜微微蹙眉,思考了几秒钟:“陈生,支付系统,尤其是银行支付系统,复杂度很高,实时性、准确性、安全性要求都是顶级的。
我们等于是要从零开始,搭建一套银行核心系统。
恐怕要花费不少资金。”
“资金不是问题。”陈秉文回答得很干脆,“需要多少,都由集团来批。
虽然时间紧迫,但不能为了快而牺牲稳定和安全。
我的要求是,系统必须可靠,必须能支撑未来百万级甚至千万级的用户和交易。
团队你可以从你那边公司抽调,也可以从我这边筛选。”
李佩瑜听出了陈秉文的决心。
这不是单纯的投资或商务合作,而是要亲手打造一个可能改变港人支付习惯的系统。
她骨子里的挑战欲被点燃了。
“好的,我接受这个工作。”她坐直了身体,果断答应下来。
陈秉文点点头,对在场众人说道:“这个项目我亲自统筹,李佩瑜小姐是软件组负责,刘工是硬件组负责。
凌佩仪和方文山两位副总负责项目的资源保障。”
他顿了一下,重申道:“万通卡不止是一张卡片,它是一个生态的入口。卡片靠芯片,生态靠系统。
我们要芯片和系统研发同步进行,争取尽早上市。”
“明白,陈生!”
众人齐声应是。
......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主要讨论了芯片技术的开发要点。
散会后,众人离开,李佩瑜刻意留到了最后。
“陈生,”等其他人都出去了,李佩瑜合上笔记本,看向陈秉文,“谢谢你的信任。
支付系统这件事,难度和压力我都清楚。
我会尽全力。”
陈秉文看着她,脸上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我知道你清楚。
不然也不会找你。
有困难是肯定的,但这件事做成了,意义有多大,你也明白。
不只是为了糖心集团,未来,港岛,甚至更大范围的金融支付,都会需要。
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我一定不负期望。”
李佩瑜自信笑了笑,“明天和安德森先生见面,我去探探口风,看看德州仪器在系统层面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嗯,这方面你灵活掌握。”
陈秉文赞许地点点头,“如果能从芯片底层设计上与支付系统契合自然是最好。
我们的目标是建成这个系统,至于过程中是独立研发,还是引进合作,都可以谈。
这件事你全权处理。”
“好的。”
李佩瑜高兴的答应下来。
说完,她站起身,“陈生,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公司了。下午还要和甲骨文那边开个电话会议。”
陈秉文看了眼腕表。
“十二点多了,一起吃个午饭。”
李佩瑜下意识的也看了眼手表,确实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好。”她点点头,笑道:“楼下茶餐厅?”
“换个地方。”
陈秉文合上文件,站起身,“德辅道中开了家新酒楼,做潮州菜的。
听说不错。”
李佩瑜稍作犹豫,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经过秘书台时,阿丽抬起头,看见陈秉文身后的李佩瑜,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又迅速低下头。
电梯从三十八楼缓缓下降。
午间的德辅道中人流如织,穿着衬衫西裤的白领们三三两两走进街边的食肆。
陈秉文说的潮州菜馆在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卤水的香味。
店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一半。
穿白衬衫的伙计看见陈秉文,立刻迎上来招呼。
“陈生!”
“嗯。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伙计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伙计递上菜单,陈秉文没接,直接说道:“卤水拼盘,蚝烙,清蒸乌头,再来个炒芥蓝。两碗白饭。”
“喝什么?”
“冻柠茶。”陈秉文看向李佩瑜,“你呢?”
“一样。”
伙计记下,转身走了。
李佩瑜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影像里是五六十年代的港岛街景。
角落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这店开了很多年?”她问。
“三十年。”陈秉文说,“老板是我父亲的朋友,以前在深水埗摆摊,后来搬到这里。”
李佩瑜点点头。
她父亲李兆机也喜欢这种老店,觉得有味道。
但李兆机不会带生意伙伴来这种地方,他更喜欢去半岛酒店包厢,私密,服务周到。
很快,伙计端来两杯冻柠茶,陈秉文拿起吸管搅了搅,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万通卡的系统,”他喝了一口茶,随后问道:“你估计要多久?”
李佩瑜想了想,“如果从零开始,至少一年。
但我们可以用甲骨文现有的数据库架构做基础,把交易处理模块和风险控制模块加进去。这样可能缩短到八个月。”
“八个月太长了。”陈秉文说道,“最好能摘六个月内上线。”
“陈生,这是银行系统,不是普通软件。
测试、调试、压力测试,每个环节都不能省。”
“我知道。”陈秉文放下杯子,“所以你要想办法。
加人,加钱,或者找现成的解决方案嫁接。
德州仪器那边,明天你探探口风,看他们有没有做过类似的支付系统。”
李佩瑜沉默了几秒。
她明白陈秉文的意思。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问题。
“我会尽力的。”她承诺道。
卤水拼盘端上来了。
鹅片、猪耳、豆腐、鸡蛋,摆得整整齐齐,旁边配了一小碟蒜泥白醋。
陈秉文夹了块鹅片放到李佩瑜碗里。
“尝尝,他家卤水是招牌。”
李佩瑜道了声谢,夹起来咬了一口。
鹅肉很嫩,卤汁的味道渗进去,咸香里带着一丝甜。
“好吃。”她笑眯眯的说道。
陈秉文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窗外传来隔壁茶餐厅的收音机声音,正在播新闻。
“……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今日在议会表示,将继续就港岛前途问题与中国政府进行磋商……”
李佩瑜抬起头,看了陈秉文一眼。
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生,”李佩瑜放下筷子,若有所思道:“你觉得,九七之后,港岛会变成什么样?”
陈秉文没立刻回答。
他夹了块蚝烙,蘸了点鱼露,送进嘴里。蚝烙煎得金黄,边缘酥脆,里面的蚝肉还保持着嫩滑。
“会变。”他说,“但不会变得有些人想的那么糟。”
“有些人?”
“那些急着跑路的。
他们觉得英国一走,港岛就完了。
资产会被充公,生意做不下去,所以现在拼命套现,迁册,移民。”
李佩瑜想起父亲前几天在饭桌上说的话。
李兆机也提到有些人在抛售资产。
“风险太大。”李兆机当时说,“局势还不明朗,现在这个形势,还是多准备现金才能应对未来的变化。”
“你觉得他们错了?”她好奇的追问。
“错了一半。”陈秉文笑了笑,“港岛会变,这是肯定的。
但变的不是制度,是权力结构。
英国人走了,留下的空间,总要有人填。
谁填?
就是我们这些人。”
他顿了顿,看着李佩瑜。
“大家都在准备走,你不走不怕吗?”
李佩瑜问出了一个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怕什么?”陈秉文笑了,“怕内地接管后,把我的资产国有化?
不会的。
内地现在搞改革开放,需要外资,需要港岛这个窗口。他们比谁都希望港岛稳定繁荣。
收走我的资产,吓跑其他资本,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佩瑜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那还是父亲举办的恒基兆业上市答谢酒会,陈秉文坐在主桌,和几个英资大班聊天。
当时她还非常好奇,这个人这么年轻居然能坐在主桌。
直到后来酒会结束,父亲才对她说:“陈秉文那个年轻人,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
李佩瑜见过太多港岛富二代,要么沉迷跑车游艇,要么在父辈荫庇下守成,亦或败家。
像陈秉文这样,白手起家,短短几年把糖心做到这个规模,还能在英资华资之间游刃有余的,少之又少。
这时伙计端来清蒸乌头。
鱼身铺着姜丝葱丝,淋了热油,滋滋作响。
陈秉文夹了块鱼腩放到李佩瑜碗里。
“吃鱼。这家的乌头是早上从流浮山运来的,新鲜。”
李佩瑜道了声谢,低头吃鱼。
鱼肉很嫩,几乎入口即化。
“陈生,”她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做糖水?”
陈秉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因为穷。”
“穷?”
“我父亲以前在深水埗开糖水铺维持一家人生计。
我放学就在铺子里帮忙,洗碗,收钱,熬糖水。
后来对门又开了一家糖水铺和我们家竞争,我们家的铺子开不下去,我就想办法扭转局面。
那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要把铺子撑起来。”
陈秉文喝了口茶,眼神有些飘忽。
“后来铺子做大了,开了厂,做了品牌。
再后来,觉得光做糖水不够,要做饮料,做实业,做地产,做金融。
一步一步,就这么走过来了。”
李佩瑜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自己的成长经历。
父亲李兆机是地产大亨,她从小住半山豪宅,读国际学校,十八岁就到外国留学,回来直接进家族企业。
一切都顺理成章,但也少了些什么。
少了那种从底层爬上来,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的感觉。
如果不是陈秉文,恐怕自己现在还在父亲的公司里无所事事。
“你真的很厉害。”她由衷地说道。
陈秉文摇摇头,“不是厉害,是没得选。人到了绝境,要么躺下,要么往前爬,我选择了爬。”
李佩瑜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在这几个月在甲骨文的日子。
发展业务,调试数据库系统。
发展业务,调试数据库系统。那种成就感,是坐在恒基办公室根本给不了的。
“我明白那种感觉。”她轻声说道。
陈秉文点点头。
从无到有,看着一样东西在自己手里成型,那种踏实感和掌控感,是继承家业或者管理现成业务无法替代的。
“所以,”他笑道,“万通卡的系统,对你来说,也是个从无到有的机会。
做成了,不只是帮了糖心,也证明了你自己。”
李佩瑜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秉文这句话,说到了她心里。
“我会证明的。”她说,语气平静,但很坚定,“也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
那一刻,李佩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父亲李兆机是精明的商人,但骨子里保守,求稳。
其他富二代要么浮夸,要么平庸。
只有陈秉文,既有野心,又有魄力,还能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
这种特质,很吸引人。
吃完饭,走出菜馆,李佩瑜看了眼手表,一点四十。
“我回公司准备明天会面的材料。”李佩瑜说道。
“嗯。”陈秉文点点头。
李佩瑜转身要走,陈秉文忽然叫住她。
“佩瑜。”
她回头。
“刚才吃饭时说的话,我是认真的。”
陈秉文看着她,“万通卡这个项目,你全权负责。
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资金,人力,资源,我都会给你配齐。”
李佩瑜感觉心跳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秉文笑了。
“我知道。”
李佩瑜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秉文站在巷口,看着她消失在德辅道中的人流里,这才转身朝万通大厦走去。
第二天下午陈秉文万通大厦三十八层,接见了远道而来的德州仪器技术总监詹姆斯·安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