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先生,欢迎来港岛。”
陈秉文笑着伸出手。
“陈先生,你好。”詹姆斯·安德森微笑着握住陈秉文的手,感慨道:
“港岛的变化很大,我五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中环还没有这么多高楼。”
“这五年确实建了不少。”
陈秉文点点头,指着窗外的中环说道。
安德森走到窗前,俯瞰着外面的中环商圈,感慨道,“五年!
五年前我们推出TI-99家用电脑,截止到去年卖了将近三百万台,占了美国35%的市场。
但现在,康懋达推出了C64个人电脑,和我们价格战打得很凶。”
陈秉文点点头,示意安德森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
这才开口说道:
“康懋达的C64,今年一月发布,64KB内存,价格压到595美元。很厉害。”
安德森有些意外地看了陈秉文一眼。
他没想到一个港岛的实业家,会对美国个人电脑市场的技术参数和发布时间这么清楚。
“陈先生对美国的电脑市场很了解?”
“做生意,总要关注全球的趋势。”
陈秉文当然知道德州仪器现在的情况。
历史上,就是因为这场价格战,德州仪器在1983年第二季度亏损了一亿美元,最终在1984年退出了个人电脑市场。
也正是因为与康懋达的价格战,德州仪器才同意为糖心定制银行卡IC芯片,寻找新的增长点。
“康懋达的老板杰克·特拉米尔,1958年在多伦多起家做打字机,后来转型做计算器,现在做电脑。
这个人很懂怎么用价格打市场。”
陈秉文笑着补充了一句。
安德森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秉文说的没错,杰克·特拉米尔就是个价格屠夫。
C64一出来,直接把TI逼到了墙角。
为了保住市场份额,德州仪器只能跟着降价,结果就是卖一台亏一台。
“陈先生说得对。”安德森苦笑,“现在每卖出一台TI-99,我们就要亏一百美元。
拉伯克的工厂每天生产五千台,意味着我们每天要烧掉五十万美元。
所以,当凌女士代表贵公司提出IC卡芯片的定制需求时,达拉斯总部也非常感兴趣。
这是一个全新的、未被大规模验证的市场......”
他顿了顿,看着陈秉文诚恳的说道,“这或许是我们需要的一个新的发展方向。”
陈秉文喝了口咖啡,“个人电脑的价格战打下去是不会有赢家的。
但IC卡芯片,特别是用于金融支付的智能卡芯片,是一个刚刚萌芽的领域。
欧洲人在做,但市场还很小。
如果我们能做成,你们就抢占了先机。”
陈秉文点点头,“安德森先生,我们不妨直接一点。
糖心集团需要一颗符合我们未来支付生态需求的、安全的、可控的IC芯片。
德州仪器需要一个新的、有潜力的增长点,来平衡甚至摆脱在家用电脑市场的消耗战。
我们的目标,至少在现阶段,是一致的。”
安德森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凌女士提供的技术需求文档,我们评估过了。
以德州仪器现有的微控制器和存储器技术,完全可以做到,甚至性能可以做得比你们要求的更好。
但是定制开发意味着从头开始的设计、流片、测试、封装。
这需要投入一个完整的项目团队,特别是顶尖的架构师和模拟电路设计师。
时间至少九个月,开发成本不会低于两百万美元。
这还只是芯片本身。
如果贵公司对配套的读卡器主控芯片也有定制需求,那又是另一套投入。”
陈秉文没有立刻回应价格,而是关心开发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九个月后量产,在年采购量达到一百万片的前提下,单颗芯片的成本,德州仪器能做到多少?”
安德森沉默了几秒,心算了一下。
“这取决于具体的晶圆尺寸、封装形式和良率。
如果按中等规模估算,并且贵公司能承诺一定的采购量,也许可以努力做到七到八美元。”
“三美元。”
陈秉文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
安德森愣了一下,随即傲然说道,
“陈先生,这不可能。
这甚至无法覆盖我们的晶圆成本和基础封装费用。
德州仪器不是港岛的电子街小作坊,我们对工艺和品质的要求,决定了成本有下限。”
“如果采购量不是一百万,而是第一年两百万,第二年五百万,第三年一千万呢?”
陈秉文看着安德森,“如果合作范围不止于一颗预付卡芯片,而是涵盖未来储蓄卡、信用卡、乃至身份认证卡的全系列芯片呢?
如果我们的合作,不仅仅是买卖,而是联合开发,共享在金融支付领域应用的知识产权呢?”
联合开发,共享知识产权。
这八个字才是陈秉文真正的目标。
买芯片,那是交易,是甲乙方。
联合开发,特别是共享应用层面的专利,那就是盟友,是利益共同体。
未来这套基于德州仪器芯片的支付标准如果真的做成了,任何后来者想要兼容,都得从他和德州仪器这里获得授权。
到那时,收的就不只是芯片的钱,而是整个生态的税。
安德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他是个技术总监,但能坐到这个位置,绝对懂这里面的战略意味。
德州仪器历史上凭借技术标准赚取了巨额利润,但也吃过封闭生态的亏(比如TI-99电脑)。
陈秉文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或者说刺中了德州仪器高层内心深处那种“以技术定义市场”的渴望,以及当前在PC市场被开放生态和价格战折磨的痛处。
安德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陈秉文。
“陈先生,您描绘的愿景很大。
但市场在哪里?
您如何保证这些卡片能发出去,被用起来?”
“市场在港岛,在未来整个亚太,以及全世界。”
陈秉文指了指落地窗,郑重说道:“安德森先生,你刚才也看到。
就在这外面,巴士、电车、渡轮、地铁,每天有几百万人次使用公共交通,他们需要准备零钱。
数以万计的茶餐厅、便利店、街市档口,进行着海量的小额交易。
我们的万通卡,第一步就是吃掉这些零钱和小额纸币。
糖心集团旗下的屈臣氏、百佳超市,和记黄埔的物业,东方海外的码头,都会是第一批使用场景。
这本身就是一个每年交易额以十亿计的存量市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的看着安德森,“而这还只是开始。
港岛,只是起点。
在东南亚、韩国、日本、全世界范围内,只要有银行支付,都会有类似的需求。
但这个市场的窗口期不会太长,法国人、德国人、日本人,迟早会看到。
谁先做出成熟、廉价、好用的方案,谁就能制定规则。”
安德森若有所思。
陈秉文说的这些,有些在他来之前总部的市场部门做过粗略分析,但远没有眼前这个中国人说得这么具体、这么有压迫感。
特别是“制定规则”这四个字,戳中了德州仪器这类技术公司的兴奋点。
“联合开发,知识产权共享,具体是指什么?”
安德森问到核心问题。
“芯片的底层设计专利,当然归德州仪器所有,这是你们的技术结晶。”
陈秉文走回沙发坐下,“但在金融IC卡应用层面的专利,包括通讯协议、安全交易流程、与读卡器的交互标准等,由我们双方共同拥有,共享收益。
未来,任何第三方想使用这套标准,都需要从我们这里获得授权。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在卖芯片,还在卖标准。”
安德森沉吟了。
这比他预想的合作模式更深。
德州仪器以往的习惯是卖标准产品,或者为客户做一次性定制,然后收钱走人。
这种深度绑定,共同开拓一个新兴市场的模式,比较少见,但听起来……如果成了,回报也巨大。
“我需要更详细的商业计划,特别是市场推广和时间表。”安德森说,“另外,三美元的价格,即使考虑到您说的远期规模,依然非常有挑战性。
我需要知道,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贵公司愿意在前期承担什么?”
“开发费用,我们可以按照合作占比承担一部分。
但前提是,德州仪器必须派出最强的团队。
等芯片通过所有测试,达到量产标准后,我们可以支付第一年预计采购额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但合约里必须明确,如果因为德州仪器的原因导致交付延期或质量不达标,你们需要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我们的损失。”
既然是合作,陈秉文同样提出了条件。
“陈先生,您的要求我需要向总部详细汇报。”安德森没有立刻答应,这是商业谈判的惯例,“但我可以初步回应的是,德州仪器对这样的深度合作模式持开放态度。
三美元的价格,我们需要根据您提供的更精确的长期采购承诺,重新核算成本。
另外,关于知识产权共享的具体范围和比例,也需要法务部门仔细拟定。”
“当然。”陈秉文表示理解,“具体的细节,可以由凌总和我们的技术团队,与您的工程师进一步对接。
法务条款,我们的律师可以和贵公司的法务部门直接沟通。
我希望一周内,我们能就合作框架的主要条款达成原则性一致。
时间,对我们双方都很宝贵。”
安德森听出了陈秉文话里的紧迫感,认真的点点头,“我同意。
我会在港岛多留两天,和凌女士以及你们的团队深入讨论技术细节。
同时,我会将今天的会谈情况和您的提议,整理报告给达拉斯总部。
我相信,总部会看到其中的战略价值。”
“很好。”陈秉文露出笑容,再次伸出手,“安德森先生,我相信这将是一次双赢的合作。
德州仪器获得了一个进入金融电子化前沿市场的船票,而糖心集团,则得到了构建未来支付生态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安德森握住陈秉文的手,“陈先生,我也期待如此。”
送走安德森,陈秉文坐在回到办公桌前。
与安德森的第一步接触算是顺利,对方表现出了技术和合作上的诚意。
接下来,就看明天凌佩仪他们,能在技术细节上争取到多少了。
技术框架定得越好,未来商务谈判的主动权就越大。
......
同一时间,中环康乐广场,怡和大厦顶层。
西蒙·凯瑟克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伦敦发来的电报,阴沉着脸。
电报是怡和伦敦总部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铁娘子将于九月二十四日访京。
谈判前景不明。
加快资产处置,收缩在港业务。”
窗外,中环的楼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在他眼里,这些曾经象征着怡和帝国无上荣光的资产,此刻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霾。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作为凯瑟克家族在远东的掌舵人,他深知港岛前途问题迟早要解决,但他预估英中双方会有一个漫长的、讨价还价的过程,可能是三年,甚至五年。
在这段时间里,他有充足的空间和时间,为怡和旗下那些优质的资产寻找合适的买家。
可是,铁娘子九月就要去BJ。
这个突然提前、且被形容为前景不明的顶级会晤,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精心盘算的棋盘上。
市场最怕的就是不确定。
前景不明四个字从伦敦总部发来,意味着最上层的判断已经转向悲观,撤退不再是未雨绸缪的选项,而是变成必须执行的命令。
“砰”的一声轻响,西蒙·凯瑟克将电报拍在厚重的办公桌上。
“快?怎么快?”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
但他知道,抱怨没有用,此时最重要的还是确定好需要处置的资产,然后找到合适的买家。
想到这里,他拿起电话。
“让鲍富达来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怡和置地总经理鲍富达推门进来。
“西蒙,有事找我?”
“伦敦的消息。”西蒙·凯瑟克指了坐上的电报,“铁娘子下个月去BJ。
情况很不乐观。”
鲍富达拿起电报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紧。
“下个月?
太快了。
市场根本没准备好,我们也没准备好。”
“市场准没准备好不重要,伦敦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西蒙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和鲍富达各倒了一杯威士忌,递过去一杯。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有什么能快速脱手,又能换来足够现金的?”
鲍富达接过酒杯,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能快速脱手的,要么是优质上市公司的流通股,要么是产权清晰、地段好的现成物业。
但这两样,恰恰是我们在港岛的根基。
卖多了,伤筋动骨。
卖便宜了,对不起股东。”
“根基?”西蒙冷笑一声,抿了一口酒,“鲍,你得认清现实。
如果谈判破裂,港岛前景一片黑暗,我们现在死守的这些根基,可能明年就变成砸在手里的负资产。
伦敦的意思很明白:收缩,套现,降低风险敞口。
我们要做的,是在别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先跑一步。”
鲍富达停下脚步,看着西蒙:“你想卖什么?”
西蒙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翻开。
“我这几天让财务部整理了一份清单,你看看。”
鲍富达接过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资产列表和简要评估。
香港电话公司(38.8%股权):估值约12-14亿港元。
金门建筑(50%股权):与英国特法加集团合资,估值约2亿港元。
夏威夷戴惠思甘蔗园:估值约5.4亿港元。
鲗鱼涌、观塘数栋工业大厦:总估值约3.5亿港元。
南非雷里斯公司股权:估值约13亿港元。
“电话公司和金门建筑的股权,都是优质资产,但现在卖……”鲍富达有些犹豫。
“正因为是优质资产,现在才有人接盘,也能卖出价钱。”
西蒙打断他,“等恐慌情绪蔓延开,所有人都在抛售的时候,你猜还能不能卖出现在这个价?
夏威夷和南非的资产,立刻启动出售程序,价格可以比评估价低5%-8%,但要求一次性付款,尽快交割。
港岛这边的非核心物业,工业大厦什么的也可以放出去试试水。”
“买家呢?”
鲍富达合上文件夹,“这种时候,有实力又有胆量接盘的,不多。
英资自己都在收缩,华资……”
“华资里,总有那么几个自以为看透时局,或者赌性大的。”
西蒙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万通大厦轮廓,“那个号称首富的陈秉文,最近风头很盛。
刚搬进中环,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之前在港督府见过一面,话里话外对怡和的资产有兴趣。”
鲍富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西蒙,你想把资产卖给他?
他是个暴发户,而且他明显是向着京城那边的。
把怡和的资产卖给他,岂不是助长他的气焰?
而且,他未必敢接,也未必接得住。”
“我要的是现金,不是政治盟友。”
西蒙转过身,冷静的说道,“他站哪边,与我无关。
我只需要知道他有没有钱,有没有胆。
他既然敢逆市扩张,说明他对港岛的未来有自己的判断,而且愿意下注。
至于接不接得住……”他顿了顿,冷哼一声,“我们可以把资产拆开,分批卖。
先拿那几栋工业大厦和尖沙咀的商铺去试探一下。
价格可以比市价优惠一点,但必须现金交易,快速交割。
如果他真的有钱又敢赌,我们后续再谈更大的。”
鲍富达思考着西蒙的话。
这确实是一种思路。
在普遍恐慌的市场上,找到一个逆势的买家,或许真能加快处置速度,还能卖个相对不错的价钱。
至于买家是谁,在家族和集团的整体生存压力面前,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那……让谁去接触?
总不能我们直接找他吧?
那太掉价,也会暴露我们急于出手的底牌。”鲍富达问道。
“当然不是我们直接出面。”西蒙坐回椅子,“通过中间人,地产代理,或者关系良好的财务顾问,去递个话。
就说怡和基于战略调整,有意出让部分非核心收租物业,询问糖心集团或其关联方是否有兴趣。
姿态要高,是给予投资优质英资资产的机会。
价格嘛……可以在询价基础上,给予一个有吸引力但不过分的折扣。
看看他们的反应。”
“我明白了。”鲍富达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南非和夏威夷的资产,我也会同步启动出售程序。”
“记住,鲍,”西蒙的语气加重,“速度是关键。
铁娘子去京城之前,我们必须有实质性的进展,拿到真金白银。
伦敦在看着,市场也在看着。
怡和这艘大船能不能稳住,就看我们能不能在风暴彻底来临前,卸掉足够的负重了。”
鲍富达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我马上去办。”
......
翌日上午,港督府。
总督尤德爵士坐在办公室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伦敦发来的密电。
他对面坐着汇丰银行大班沈弼。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尤德放下密电,揉了揉眉心。
“伦敦的意思很明确。
要在即将到来的谈判中保持压力,不能让中方觉得我们软弱。”
沈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色有些凝重。
“所以要在金融和市场层面制造一些波动?”
“不是制造,是允许出现。”尤德立刻纠正道,“如果市场因为对前景的担忧而出现波动,那是市场行为。
我们只需要不去过度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