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成了棋盘上的棋子，而他们这些人，连棋手都算不上，只是棋子的一部分。
但他不甘心。
汇丰不只是伦敦的银行，它植根于港岛已经上百年。
它的血脉、它的客户、它的未来，都在这里。
如果港岛被当作筹码牺牲掉，汇丰也将元气大伤。
沈弼喝干杯中的酒，把杯子放回酒柜。
他需要盟友。
不是伦敦的那些政客，而是真正在乎港岛未来的人。
他想起陈秉文。
那个年轻人虽然背景、经历和他完全不同，但在一点上是相似的，他们都把身家性命押在了港岛的未来上。
也许，是时候接触一下了。
不过正式会面，有些话不太好说，通过双方都信任的中间人，探探口风或许会好一些。
想到这里，沈弼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包爵士，是我，沈弼。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
与此同时，万通大厦三十八楼。
陈秉文刚刚结束和李佩瑜、刘工等人的会议。
德州仪器的詹姆斯·安德森今天和技术团队深入讨论了一天，双方在芯片架构、加密模块、功耗控制等关键技术上达成了很多共识。
安德森离开时态度明确，他会全力向达拉斯总部推荐这个联合研发项目，他认为万通卡的构想具有前瞻性，尤其是联合定义行业标准的思路，让他看到了巨大的商业潜力。
“陈生，安德森先生对合作很积极。”李佩瑜汇报时说，“他特别欣赏我们提出的联合定义标准的思路。
他说这让他想起了TI早期定义计算器标准的时代。”
“技术上的事，你们把控。
商务条款，法务和财务会跟进。”陈秉文说，“目标不变，尽量六个月出原型，九个月量产。”
“陈生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好。佩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甲骨文的业务要跟进，万通卡的项目也要牵头，两边都要盯紧。”
陈秉文越来越欣赏李佩瑜的能力和拼劲。
作为李兆机的女儿，李佩瑜身上并没有太多富家千金的骄矜，反而在商业上展现出极强的进取心和执行力。
......
接下来的三天，汇丰银行在银行间市场的港币拆借额度悄然收紧。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那些没有加入存款保障计划的中小银行。
九龙旺角，大来信托总部三楼会议室。
总经理周启明盯着桌上的财务日报，表情凝重。
这是刚从汇丰结算部传回的对账单，拆借利率一栏的数字写的是8.7%。
而就在上周还是5.2%。
“拆借利率上涨，汇丰那边的郑经理怎么说？”周启明抬头问资金部主管。
“他说最近市场资金面整体偏紧，各家银行的港币头寸都不宽裕。”
资金部主管陈文浩擦了擦额角的汗，“我提出用我们的写字楼做抵押，希望增加五千万的拆借额度。
郑经理说需要时间走流程。”
“多长时间？”
“他没给具体时间，只说会尽快。”
周启明合上报表，问道：“我们自己在市场能拆到多少？”
“问了三家，两家说自身额度也紧张，另一家开价9.2%。”
陈文浩顿了顿，“而且只愿意拆出三天，金额不超过一千万。”
“三天……”周启明重复了一遍。
大来信托的主要业务是房地产按揭和中小企业贷款。
过去两年港岛楼市火爆，他们发放了大量五年期、七年期的长期贷款。
这些贷款的利率是固定的，平均在7.5%左右。
而银行的资金来源，除了储户存款，主要靠从汇丰和其他大行拆借短期资金来周转。
这种借短贷长的模式，在市场资金充裕、利率平稳时能赚取稳定利差。
可一旦拆借利率突然飙升，或者根本借不到钱，流动性危机就会像绞索一样套上脖子。
“我们的存款这几天有异动吗？”周启明问。
“暂时稳定。”
陈文浩犹豫了一下，“不过分行那边反映，有几个大额储户来打听过存款保障计划的事。
万通银行那边暂停接纳新成员后，有些客户在考虑转移存款。”
“先动用我们在金管局的清算账户备付金。”周启明犹豫了一下，做出了决定，“把那部分钱调回来应急。”
“可那是清算备付金，按规定不能调用的。”
“规定是死的。”
周启明打断他，“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另外，联系我们在泰国和新加坡的代理行，看能不能从离岸市场拆些美元回来，换成港币用。”
“离岸市场的港币资金成本更高，而且……”
“去做。”
周启明没等陈文浩说完，便大声呵斥道。
陈文浩连忙闭上嘴，点了点头。
开完会，周启明回到办公室，拿起办公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周启明盯着电话看了三秒，才伸手接起来。
“喂？”
“周生，是我，新鸿基的老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焦急，“你们那边从汇丰拆到钱没有？
我们这边今天到期的两千万，汇丰说只能续一半，利率还要加五十个基点。”
“我们也没拆到。”
周启明实话实说。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这事不对头。”
老林压低声音，“我问过永安、廖创兴，他们这几天也借不到钱。
可那几家加入了存款保障计划的银行，他们可以从万通银行拆借，根本不受汇丰的影响啊。”
周启明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你的意思是，汇丰这个举动变相的帮助了万通？”
“是不是这种情况我不清楚，但眼下这个节骨眼……”
老林没把话说完，“周生，我多嘴一句，你得早做打算。
我听说谢利源那件事还没完，金管局这几天在查那些做纸黄金的财务公司。
万一再有哪家出事，市场信心一崩，挤兑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挂掉电话后，周启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名片。
上面简单的印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陈秉文。
糖心集团。
两个月在银行公会的晚宴上周启明见过他。
当时陈秉文刚收购恒隆银行不久，很多老牌银行家私下都笑他不知天高地厚，接了个烂摊子。
可不过这才多久，恒隆银行（万通）不但站稳脚跟，还推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存款保障计划。
通讯录上有陈秉文办公室的电话。
周启明拿起听筒，拨了前两位号码，又停了下来。
现在打电话，意味着向对方示弱，意味着承认大来信托遇到了麻烦。
而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储户会怎么想？
同业会怎么看？
先撑一撑。
也许过几天，汇丰那边的额度就松动了。
......
周启明最终没有拨出陈秉文的电话。
他选择了撑一撑。
他将金管局要求的清算备付金挪用了大半，又从新加坡的代理行那里，以高得惊人的成本拆入了一笔短期美元，换成港币注入流动性。
财务主管陈文浩拿着计算后的资金成本表，手都在抖。
“周生，光是这笔美元拆借，折算成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二十。
我们放出去的按揭贷款，平均利率还不到八厘。
这一个月倒挂下来的损失……”
“我知道。”
周启明打断他，“先顶过去。
汇丰那边，你再去催，态度好一点。
跟郑经理说，大来信托三十年信誉，不会短他们一分钱利息。”
陈文浩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拿着报表退了出去。
......
同一时间，中环，万通大厦三十八楼。
陈秉文正在翻阅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方文山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报表。
“汇丰这几天，把银行间市场的隔夜拆借利率，从5.2%推高到了8.7%。”
陈秉文合上报告，抬眼看了看方文山。
“你怎么看？”
“有些不正常。我让研究部整理了汇丰过去三个月的资产负债表变化。
他们的美元头寸在过去四周增加了十二亿，但增加的部分，八成是通过离岸代理行操作的。
而且......”
方文山顿了顿，正色说道，
“而且他们的港币资产端，对房地产开发和个人按揭的贷款审批速度，慢了百分之四十。
但对进出口贸易和跨境业务客户的美元贷款，审批速度反而快了。”
听到方文山的分析，陈秉文心里一动。
方文山说的这些数据，单独看或许只是正常的资产负债调整，但合在一起，指向性就太明显了。
囤美元，压港币，信贷资源向有美元收入的客户倾斜。
这不像是一家本地银行在面对经济波动时的正常风控，更像是在为某种汇率层面的冲击做准备。
陈秉文前世在投行经历过新兴市场好几次货币危机。
那些国际炒家的标准套路，他太熟悉了。
先悄悄建立空头仓位，再通过各种渠道释放利空消息，引爆市场恐慌，最后在汇率崩盘时平仓获利。
而在这个过程中，本地最大的银行往往扮演着微妙甚至关键的角色。
因为它最清楚市场的真实流动性，也最有能力影响流动性的松紧。
陈秉文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些前世的记忆。
在港岛回归前的这段时间里，82、83年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间段。
在这个时间段，港币经历过一次剧烈的贬值，甚至逼近过崩盘的边缘。
后来港府推出了联系汇率制度，把港币和美元固定在一个比值上，才算稳住了局面。
而汇丰现在的举动，让他隐隐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
“文山，”陈秉文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刚才说，汇丰的美元头寸增加，主要是通过离岸代理行操作的？”
“对。我们查了资金流向，大部分是从伦敦、新加坡的代理行转入，再通过复杂的互换协议变成美元资产。
表面上看，是正常的跨国资金调度。”
“那港币拆借利率被推高，也是通过这些离岸市场传导回来的？”
“目前看是的。
伦敦和新加坡的港币远期合约报价，过去两周已经跌到7.8以下，明显比本地市场更悲观。
这种悲观情绪通过套利交易传导回来，推高了本地拆借成本。”
陈秉文点点头。
这就对了。
如果汇丰只是在港岛本地收紧流动性，那还可以解释为谨慎。
但如果他们同时在离岸市场建立美元多头、港币空头，那就不是谨慎了，那是布局。
“陈生，你怀疑汇丰在……”方文山欲言又止。
“我在想，沈弼到底看到了什么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陈秉文站起身，沙发边。
“汇丰是港岛的准央行，它掌握的宏观数据和政策动向，比我们多得多。
它现在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它判断港币未来会大幅贬值，提前对冲风险；
要么是它知道，有些人希望港币贬值。”
方文山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伦敦？”
陈秉文点点头，继续说道：“文山，你帮我做几件事。
第一，查清楚过去一个月，有哪些英资大行和跨国公司，突然增加了美元贷款，或者在做港币对冲。
我要名单和金额。”
“第二，监控伦敦和新加坡外汇市场，特别是港币的远期合约。
我要知道，除了汇丰，还有谁在卖空港币。”
“第三，”陈秉文顿了顿，“想办法摸清楚汇丰内部，对港币汇率的中期预测是多少。
不用精确数字，我要知道他们的判断区间。”
方文山快速记了下来。
“明白。不过陈生，如果汇丰真的在提前布局港币贬值，我们该怎么办？
要不要也增加美元头寸？”
陈秉文沉默了几秒。
增加美元头寸，对冲汇率风险，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如果港币真的贬值，持有美元资产不仅可以避免损失，甚至可以获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