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需要六千万美元保证金。”
“但如果我们判断错了,港币没有贬值那么多……”
霍建宁担忧道。
“会贬值的。”
陈秉文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霍建宁感到一阵凉意。
“而且会贬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厉害。
汇丰那八亿美元空头头寸可不是凭空来的。”
霍建宁看着陈秉文。
老板的表情里有一种他熟悉的笃定,那种笃定在过去被反复证明是正确的。
“您认为会贬到多少?”霍建宁问。
“如果到了7.5,我们的三亿美元空头能赚多少?”
“7.5是第一阶段。
如果港币贬到7.5,我们三亿美元五倍杠杆的空头头寸,毛利润大约是七千五百万美元。
扣除融资成本,净利在六千万左右。”
霍建宁在心里里快速计算后说道:“新加坡的杠杆,五倍是上限,但维持保证金要求很高。
如果汇率反向波动2%,我们就要追加保证金。”
“汇率不会反向波动。”陈秉文笃定的说道,“至少在未来三个月内不会。
沈弼的八亿美元空头摆在那里。”
“还有,”陈秉文补充道,“联系廖创兴、永安,还有另外三家已经加入计划的银行,让他们同步推出类似产品,利率可以比我们低0.5个百分点。
告诉他们,这是协同稳市行动,用高息留住港币存款,避免挤兑。”
霍建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个安排的用意。
“用整个联盟的存款,来做我们做空的资金来源。”
“而且还能分摊风险。如果将来有人查,这是多家银行的一致行动,目的是稳定港元存款基础。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存款最后会变成做空港币的弹药。”
陈秉文笑着说道。
......
时间很快来到九月下旬。
这半个多月里,港岛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报纸上每天都有关于中英谈判的报道,但都是些外交辞令,实质内容一点没有。
市场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剧烈波动。
万通银行的8.5%保值定存产品推出后,市场反应热烈。
头三天就吸收了超过5亿港币的存款。
这个速度让陈秉文都有些意外,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高息产品的吸引力。
在不确定的时期,人们更愿意把钱放在他们认为安全的银行。
而万通银行的存款保障计划,以及其昌保险的背书,给了储户一种安全感。
哪怕这种安全感,在真正的系统性危机面前,可能一样很脆弱。
方文山和郑海泉的对接进行得不太顺利。
郑海泉是个很谨慎的人,每一个技术细节都要反复确认,每一份文件都要法务部门审核。
方文山私下跟陈秉文抱怨,说郑海泉的态度,不像是在合作,更像是在防贼。
陈秉文让他耐心点。
他知道郑海泉的谨慎是必然的。
汇丰不会轻易让出任何一点权力,哪怕只是一个有限的试点通道。
与此同时,霍建宁那边进展顺利。
三亿美元的港币空头头寸已经在新加坡、伦敦、纽约三个市场建立完毕。平均建仓成本6.05,用的是五倍杠杆。
为了分散风险,他们没有一次性建仓,而是分批买入。
9月22日,星期三。
陈秉文早上到办公室时,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的报纸。
头版头条是撒切尔夫人今天抵达京城,开始对华夏进行正式访问。
报道里用了“历史性访问”这样的字眼,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焦虑。
陈秉文知道这次谈判会是什么结果,也知道撒切尔会在大会堂的台阶上摔那一跤。
但他不能说出来,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先知先觉。
他放下报纸,拿起电话,打给霍建宁。
“最近市场可能会有波动。”
陈秉文提醒道。“我们的头寸,盯紧点。”
“已经在盯了。”
霍建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伦敦和纽约市场昨晚已经对撒切尔访华有反应了。
港币远期汇率跌了0.5%,恒指期货也在跌。”
“好吧。”
陈秉文沉默了几秒,说道:“继续盯着。有大的波动,随时告诉我。”
“明白。”
挂掉电话后,陈秉文走到窗边。
窗外,中环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陈秉文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在涌动。
接下来两天,谈判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市场上开始有各种流言,有的说谈判进展顺利,有的说已经陷入僵局。
港币汇率在这两天里波动加剧,最高到6.2,最低跌到6.4,最后收在6.3左右。
恒生指数也跌了100多点。
陈秉文让霍建宁按兵不动。
他们的空头头寸已经有了一些浮盈,但还没到平仓的时候。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9月24日。
上午九点半,陈秉文准时到办公室。
阿丽已经泡好了茶,报纸也摆在了桌上。
陈秉文拿起报纸,头版是撒切尔夫人昨天离开BJ的消息。
报道里提到,撒切尔在离开人民大会堂时,在台阶上踩空,摔了一跤。
记者用意外、小插曲来形容,但配的照片上,撒切尔被保镖扶起来的瞬间,表情有些狼狈。
陈秉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报纸。
他知道,市场会怎么解读这张照片。
果然,股市开盘,恒生指数直接低开50点。
抛盘汹涌而出,买家寥寥无几。
指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掉,100点,150点,……到十点半时,已经跌了200多点,跌幅超过20%。
交易大厅里一片混乱。
经纪们对着电话大喊,交易员在报价板前飞快的更换着股票价格,但无论怎么卖,似乎都找不到接盘的人。
恐慌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从股市传到汇市,再传到银行间市场。
港币汇率开始暴跌。
从6.3一路跌到6.5,6.7,6.8……
到上午十一点时,已经跌破7.0关口。
市场上开始出现恐慌性美元买盘,无论什么价格,只要有人卖美元,就有人抢着买。
陈秉文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的电话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是霍建宁,背景音有些嘈杂。
“陈生,跌穿7.0了!”
霍建宁的声音在电话里喊道,“我们的头寸浮盈已经超过5亿港币!
要不要平仓一部分?”
“不急。”陈秉文平静的说道。“等市场情绪宣泄完。
现在平仓,可能会错过更大的跌幅。”
“但波动太大了!万一反弹……”
“不会反弹的。”陈秉文打断他。
“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几天,还会更糟......”
挂掉电话后,陈秉文知道,今天股市和汇市的暴跌,必定会进一步加剧金融机构的流动性危机。
恐怕有些缺少流动资金的金融机构,撑不过今天了。
中午十二点,陈秉文的预感成了现实。
方文山没有敲门,直接冲进了办公室。
他的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大来信托出事了。”方文山快速的汇报道,“他们刚刚向金管局和财政司提交紧急报告,他们的流动性资金出现严重困难。
他们请求银行公会协调,提供紧急流动性支持。”
陈秉文接过传真,快速浏览着。
上面提到,截至今天上午十一点,大来信托的存款流失已经超过3亿港币,而且流失速度还在加快。
他们的清算账户备付金已经耗尽,无法完成今天的同业结算。
“金管局那边什么反应?”陈秉文严肃的问道。
“还在开会。”方文山说,“不过,有传言说金管局正在考虑是否对大来信托实施特别监管。”
特别监管。
陈秉文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那其实就是接管的委婉说法。
一旦被特别监管,大来信托的管理层会被撤换,业务会被冻结,资产会被清算。
对一家金融机构来说,这等于死刑。
“市场上知道了吗?”陈秉文问。
“应该已经开始传了。”方文山说道,“大来信托的几个分行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
虽然人还不多,但消息一旦传开……”
他没说完,但陈秉文明白。
一旦挤兑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与此同时,大来信托分行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开始只有十几个人,到下午两点时,已经排起了几十人的长队。
有些人手里拿着存折,有些人拿着定期存单,表情焦虑,不时踮脚张望柜台里面的情况。
消息传得很快。
到下午三点,大来信托总部外,排队的人已经绕过了街角。
有人搬来了板凳,有人带着水和面包,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脚步询问,然后也加入了队伍。
恐慌是会传染的。
下午三点半,金管局发布了一份简短的声明,说“有关金融机构的流动性问题,正在进行密切沟通,寻求妥善解决方案”。
声明里没有提大来信托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具体承诺。
这份声明,在市场上解读为官方不会救。
此时,陈秉文正在和霍建宁通电话。
“陈生,我们平仓了三分之一头寸。
均价7.15。
浮盈已经实现,扣除成本后,净赚8.7亿港币。
剩下的头寸,还留着。”
“做得不错。”陈秉文赞许道。
8.7亿港币,这已经超过了他们最初的预期。
但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下午四点,大来信托宣布资不抵债,申请破产清算。
接到这个消息,陈秉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安排曹简以万通银行和其昌保险联合名义发表声明。
大意是万通银行资本充足,流动性充足,请储户放心。
存款保障计划运作正常,所有参保银行的储户资金安全有保障。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首先是对沈弼和汇丰履约,维持住他与汇丰之间那脆弱的合作关系,为清算通道的真正落地争取时间。
其次,他需通过声明,向全港储户传递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
钱放在万通及其联盟银行是安全的。
放在没保障的地方,风险自担。
下午四点十五分,万通银行与其昌保险的联合声明,通过凤凰卫视财经新闻,迅速传遍了全港。
声明发出后不到半小时,陈秉文桌上的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永安银行的王守业,他的声音在电话里都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生,声明太及时了!
刚才我这里几个分行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都是来问我们有没有事的。
声明一出,问的人立刻就少了……
太感谢了,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陈秉文安慰道:“王董,稳住就行。
告诉大家,钱存在有保障的地方,天塌不下来。”
紧接着是廖创兴的廖烈文,以及其他几家参保银行的负责人。
电话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表达感谢。
陈秉文一一回应。
他知道,这道声明只是暂时缓解了市场的恐慌情绪,但压力并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