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通银行与其昌保险的联合声明,对已经加入存款保障计划的银行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但对那些没加入的金融机构,这声明就成了催命符。
翌日,上午九点。
康年银行总行。
虽然已经到了开门营业时间,但铁栅门还没拉起。
这种情况让门外排队两百多人焦躁不已。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挤到队伍前面,使劲拍打着铁栅门大声叫喊:
“开门啊!到底开不开门?!”
门内,银行保安隔着铁栅黑着脸摇头。
“我老婆在医院等着钱交手术费!”
男人声音嘶哑的喊叫着,“你们不能这样!”
队伍后面开始骚动。
有人低声说:“听说昨天就有人取不出钱了……”
“不是吧?康年也算大银行啊。”
“大什么大?你没看报纸?听说他们老板李维翰在那个大来信贷投了五亿港币,大来信托昨天申请破产清盘了!”
“大来信贷和康年不是一家吧?”
“虽然不是一家,但是康年把钱放在大来投资,现在大来出事,康年银行能好到哪里去?”
议论声像瘟疫一样扩散。
队伍开始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推得贴在玻璃门上。
保安脸色都变了,拿着对讲机焦急地说着什么。
一直等到十点钟,铁栅才缓缓升起。
门刚开一条缝,人群就涌了进去。
柜台瞬间被淹没。
“取钱!全部取出来!”
“我要转定期!转去万通!”
“美金!有没有美金?!”
柜员手忙脚乱地接过存折,看了一眼账户余额,抬头说:“先生,您这笔是三个月定期,还没到期,提前支取要损失利息……”
“我不要利息!我只要本金!现在就要!”
“可是……”
“可是什么!你们是不是没钱了!”
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
整个大厅炸开了锅。
来取款的储户一窝蜂的堆到柜台前面。
同一时间,皇后大道中,一家小型华资银行“利昌银号”门口。
老板黄利昌亲自站在柜台后面,脸色灰白。
门外只有十几个人,但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存折或存单。
他的出纳小声说:“黄生,现金只剩八十万了,照这个速度,撑不到中午。”
黄利昌咬了咬牙:“去汇丰拆借。”
“早上打过电话了……汇丰那边说,今天所有同业拆借都要排队,最快也要下午三点。”
“三点?”黄利昌声音发颤,“三点我们早就被挤兑空了!”
他这家银号没加入万通的存款保障计划。
不是不想,是当初觉得每年要交保费不划算,而且他自认根基稳,跟几家潮汕商会关系深,存款来源稳定。
谁能想到……
“黄生,”这时老客户街口茶餐厅的老板陈伯挤到柜台前,“我那份二十万的定期,今天能取吗?”
黄利昌使劲挤出一个笑容:“陈伯,这么急用钱?”
“不是我急用。”
陈伯小意的笑道,“是我儿子从加拿大打电话回来,说港币要变废纸了,让我赶紧换成美金……
黄生,你帮我办了吧,利息我不要了。”
黄利昌听的喉咙都有些发干。
他看了眼陈伯身后那些焦急的面孔,知道今天这道坎,怕是过不去了。
......
万通银行总行,三十八楼。
陈秉文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电话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是霍建宁激动的声音,“陈生,汇率跌破7.2了!
市场上完全没买家,全是抛盘!
美元兑港币已经跳到7.35了!”
“我们还有多少头寸?”
陈秉文平静的问道。
不同于霍建宁的激动,他倒是能够很平静的看待此时,毕竟这次风波相比后面的亚洲金融风暴,规模还是小了点。
“还剩三分之二,均价6.05。
浮盈已经超过十二亿。”
“继续持有。”
“可是陈生,波动太大了!刚才一分钟就跳了0.3!”
“正因为波动大,才说明恐慌还没到顶点。
而且,眼下还没到信心崩塌的时候,金融机构才有一家爆雷,至少再爆几家,再考虑把空头头寸全部抛出去。”
......
挂掉电话,陈秉文看向办公室的方文山和曹简。
曹简脸色凝重的汇报道:“陈生,过去一小时,全港至少有六家中小银行出现挤兑。
康年最严重,元朗、大埔、粉岭的分行门口都排了上百人。
利昌银号、新界信托……
这些中小银行由于没加入我们的存款保障计划,情况有些不妙。”
“就是要不妙,我们才好下手。”
陈秉文喝了口水,笑着问道,“金管局那边有什么反应没?”
“已经开了紧急会议,但还没出具体措施。”
得到陈秉文的确认,曹简也放下担忧,神情轻松起来。
方文山插话道:“正常来讲,汇丰作为清算结算银行,这时候应该出面提供流动性支持才对。”
陈秉文冷笑一声:“汇丰现在巴不得市场再乱一点。
他们手里握着大把港币空头,汇率跌得越狠,他们赚得越多。
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救市?”
陈秉文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阿丽推门进来,汇报道:“陈生,金管局的电话,郑国荣副总裁找您。”
陈秉文看了方文山和曹简一眼,两人都识趣地站起身。
“你们先去忙。”
等两人离开,陈秉文拿起听筒。
“郑副总裁你好,我是陈秉文。”
“陈生,打扰了。”
郑国荣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今天打电话过来,主要是为了一件事。
现在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
大来信托申请破产清算,而康年、利昌这几家也快撑不住了。
银行公会那边开了半天会,一直拿不出一个统一方案。
汇丰那边……”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沈弼爵士的意思是,市场有市场的规律,该淘汰的就要淘汰。”
陈秉文握着听筒,没接话。
郑国荣等了等,见他没有反应,只好继续说下去:“金管局这边压力很大。
财政司彭励治先生的意思是,不能任由恐慌蔓延,但也不能用纳税人的钱去填无底洞。
所以,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
陈秉文笑了笑,“郑副总裁,万通只是一家华资银行,资历浅,体量小,能有什么意见?”
“陈生谦虚了。”
郑副总裁诚恳的说道,“万通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这次存款保障计划,确实稳住了不少中小银行。
现在外面都说,万通是华资银行的定心丸。
所以,金管局希望万通能站出来,牵头组织一个同业互助基金,暂时接管那几家出问题的银行,避免挤兑扩散。”
陈秉文握着听筒,脸上的笑容淡了。
郑国荣说得好听,实际就是不想动用外汇基金真金白银地救市。
港府、汇丰、金管局,一个个话说得漂亮,可落到实处的行动上,一个也没有。
汇丰手握发钞和清算大权,却在趁机做空敛财。
金管局和财政司守着外汇基金和监管名分,却只开会不敢下场。
最后压力全转嫁到市场,指望银行业自己抱团取暖,自生自灭。
“郑副总裁,”陈秉文淡淡的开口,“这个担子太重,万通扛不起。
同业互助基金,听起来是好事,但钱从哪里来?
各家银行现在自顾不暇,谁又有能力掏出真金白银去填别人的无底洞?
就算勉强凑出一点,面对眼下这种规模的挤兑潮,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而且,接管出问题的银行,意味着要承担它们的坏账、负债,还要面对成千上万焦虑的储户。
万通根基尚浅,没这个实力,也担不起这个天大的责任。”
“陈生,话不能这么说……”郑国荣试图再劝说一下。
“不过,”陈秉文没等他说完,直接出声打断他,“如果金管局和港府能给出一些实实在在的支持,万通或许可以以纯粹商业化的方式,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郑国荣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询问道,“陈生,你说的支持指的哪方面?”
陈秉文笑了笑,“如果万通银行收购、兼并出现严重流动性危机的金融机构,金管局需要在审批流程上给予最高优先级,简化手续,特事特办。
对于已经事实上资不抵债的机构,其资产处置,尤其是优质网点、客户资源等核心资产的转让,必须允许以低于市场估值的价格进行。”
郑国荣被陈秉文提出的条件直接弄沉默了。
陈秉文知道自己的条件很苛刻,几乎是在逼金管局承认现状,给予他趁火打劫的合法外衣。
但他更知道,金管局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再拖下去,就不是几家银行倒闭的问题,而是整个港岛银行体系的信誉面临崩塌。
“……我需要向上汇报,和财政司,甚至更高层沟通。
但是陈生,你提的,尤其是资产折价收购这点,太过敏感。舆论上……”
“郑副总裁,现在是救命的时候,不是顾全脸面的时候。”
陈秉文说的很坚决,“那些银行的净资产,在眼下这个情况,每分每秒都在蒸发。
等你们讨论出结果,它们可能已经变成负资产。
到时候,就不是折价收购的问题,而是谁肯白白承担巨额债务的问题。
万通现在愿意谈,是抱着解决问题的诚意。
如果官方觉得为难,那我们可以继续专注于保障已加入计划的成员行,至于其他……
就只能遵循市场规律了。”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味十足。
不给我政策便利,那我就继续收缩防线,看着那些没加入计划的银行死掉。
“……我明白了。”郑国荣叹了口气,“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但是陈生,在官方有明确态度前,希望万通能至少保持现状,不要再发表可能进一步刺激市场的言论。”
“这个请放心,万通一向以稳定市场为己任。”
陈秉文给了个冠冕堂皇的保证。
挂断电话,陈秉文靠向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与郑国荣的通话,他基本表明了立场。
结果如何,还要看港府内部博弈。
......
伦敦。
麦理思坐在舰队街一家老式咖啡馆的角落,面前摊开着《泰晤士报》和《金融时报》。
报纸充斥着令人不安的消息。
失业率突破300万大关,创下战后新高。
北部工业区爆发新一轮罢工,但规模和声势已大不如前。
工党在议会猛烈抨击撒切尔夫人的经济政策,称其冷酷无情、摧毁了英国工业的脊梁。
但真正吸引麦理思注意的,是财经版的内页消息。
政府内部消息人士透露,财政大臣杰弗里·豪正在加速推进“国有资产处置计划”,一份包含数十家国企的名单已基本敲定,预计将在未来几个月内陆续宣布私有化方案或出售政府持有的股份。
文章甚至列举了几个准备优先出售的目标:
英国国家石油公司、英国电信、国家货运公司……
这些在几个月前还只是传闻要出售的资产,如今被白纸黑字地印在权威的《金融时报》上。
这意味着私有化进程已经从内阁讨论,推进到了公开的议事日程。
麦理思的心跳下意识的急促起来。
这哪里是报纸,这分明是撒了一地的金磅,就等着有眼力、有胆量、还有现金的人去捡。
英国国家石油的北海油田简直是现金奶牛,一旦私有化,股价翻倍几乎是板上钉钉。
而英国电信垄断了全英的电信命脉,拿下它就是拿下未来的数据和通讯金矿。
至于国家货运公司,遍布全境的物流网络,和糖心集团的饮料业务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报纸上登载的每一家企业,放在太平年月,都是需要巨额资金才可能触碰的资产。
而现在,英国政府几乎是以骨折价在甩卖。
这已经不是机会,而是摆在餐桌上,等待刀叉的盛宴。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
不能光看报纸。
名单既然出来了,具体的时间表、出售方式、潜在的竞争对手……
这些细节还不清楚。
他需要立刻摸清这些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