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轮到他把脚迈进去了。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阿丽,让张岱来我办公室。”
“好的,陈生。”
等待的几分钟里,陈秉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封面上印着两个字:元气。
这是他以气泡水为模板让研发中心研究出来的产品方案。
主打0糖、0脂、0卡。
前世,气泡水就是靠着0糖0脂0卡这六个字,只用了三年时间,年销售额从2亿人民币飙升到上百亿人民币。
它把一个细分品类气泡水,变成了现象级的超级单品,甚至倒逼可口可乐、百事可乐、娃哈哈这些巨头纷纷跟进,推出自己的0糖气泡水产品。
门被轻轻敲响。
“陈生,您找我?”
张岱推门走了进来。
“坐。”陈秉文把那份元气气泡水的方案推过去,“北美市场,无糖饮料的风口到了。
可口可乐今天发布了健怡可乐,市场反应很热。
我们的元气气泡水,可以上市了。
你把这个方案做最后定型,然后交给生产部安排生产。”
张岱看了眼面前的气泡水方案,推了推眼镜,“陈生,气泡水这个品类,在北美市场很小众。
我担心……”
“担心卖不动?”陈秉文笑着问道。
“担心叫好不叫座。”
张岱点点头道,“元气气泡水的我们调试了大半年,确实清爽,确实健康。
但问题就在于,它太健康了。
美国人喝碳酸饮料,要的就是那股刺激,那种甜。
咱们这个,像加了气的矿泉水。
喜欢的人会很喜欢,但大多数人,可能试一次就不会买第二次了。”
陈秉文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让你研发这个吗?”
“你当时说,要提前布局健康饮品。”
陈秉文笑着摆了摆手,“我让你研发元气,从来就没指望它成为下一个脉动。
脉动是功能饮料,解决的是疲劳、需要提神的需求。
在我们的产品矩阵中,元气不需要成为爆款,它的任务是填补我们产品线里的一个空白。”
张岱所有所思的点点头。
作为研发中心主任,产品研发的角度和市场销售的角度,对产品的定位截然不同。
陈秉文只是把元气气泡水作为产品矩阵中的一个点,至于能不能成为爆款,其实并不重要。
“我不需要它卖得跟脉动一样好。
只要它能抓住百分之十、哪怕百分之五的无糖饮料消费者,就够了。
它的战略价值,不是销售额,是存在感。
是让消费者走进超市,看到货架上除了可口可乐、百事可乐,除了我们的脉动,还有一瓶包装清新的元气,知道这也是糖心的产品,知道我们也在关注健康饮品这个趋势。
这就够了!”
......
张岱离开办公室后,陈秉文给李明打了个电话。
“陈生?”
李明接得很快。
“为了应对无糖饮料干市场需求,集团会立刻上线元气气泡水。”
陈秉文说道,“初期的产能控制在每周十万箱,全部走商超渠道。
气泡水广告不搞大规模推广。
给销售团队的目标定低点,第一个月,卖掉五万箱就算成功。”
李明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两秒,迟疑道:
“陈生,这个目标……是不是太保守了?
健怡可乐现在的热度,随便蹭一点都能卖不少。
五万箱,相当于每天还不到两千箱。
全美上万家沃尔玛,一个店一天卖不出一箱?”
“就这个目标。”
陈秉文点点头,“初期我们要让消费者知道有这个东西,但不急着让他们买。
慢慢来,等口碑。”
“那如果卖得不好呢?”
“卖得不好就减产,降到五万箱,甚至三万箱。
只要生产线在,配方在,随时可以加产能。
但如果一开始就压太多货,卖不动,渠道压力太大,下次再推新品就难了。”
“……好吧。”
李明答应道。
华人银行总行。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会议桌两侧坐了七个人,都是华人银行的董事。
主位空着,那是周锡年的位置。
副董事长胡兆炽坐在主位左侧,手里夹着雪茄,脸色阴沉。
“万通银行的报价,大家都看到了。”
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八千四百万。
这是把我们当乞丐打发。”
坐在对面的财务董事林永昌沉声道:“胡生,万通的人说,这个报价是基于我们目前还没发生挤兑。
如果后面有挤兑情况,报价还会再降。”
“降?”
胡兆炽冷笑道,“周爵士创办这家银行的时候,他们陈秉文还在穿开裆裤。
现在拿八千四百万就想买走我们三十年的基业?
做梦!”
“可是胡生,”林永昌的声音低沉了些,“我们的现金储备,只够应付几天。
真要发生挤兑情况,金库可就空了。”
银行的金库空了,意味着什么。
在座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
那将意味着停兑,意味着破产,意味着三十年积累的信誉一夜归零。
“汇丰那边呢?能不能拆借?”有董事出声问道。
“问过了。”林永昌摇头,“汇丰的回复是,所有同业拆借都要排队,最快也要后天。
而且,他们要求抵押品。我们手里能抵押的资产,上个月估值还有两亿,这个星期已经跌到一亿二。
就算汇丰肯借,也借不了多少。”
“渣打呢?”
“一样。”
胡兆炽狠狠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他今年六十二岁,跟了周锡年三十年。
从华人银行开业第一天起,他就是副董事长。
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把椅子,每一幅画,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现在,有人要花八千四百万,把这一切都买走。
“周爵士知道吗?”他问。
“知道了。”林永昌说,“我去浅水湾别墅汇报过。
周爵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决定。”
胡兆炽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很大,烟灰都溅了出来。
自己决定。
周锡年中风之后,说话不利索,行动也不便。
银行的大小事务,都是胡兆炽在管。
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周爵士却把决定权交了出来。
这是信任,也是压力。
“其他银行呢?”
胡兆炽看向林永昌,“康年、利昌,他们什么情况?”
“康年已经停兑了。”
林永昌说,“李维翰现在躲起来了,不敢出来。
而利昌银号宣布破产清算后,黄利昌便被警察以涉嫌挪用存款,带走了。”
胡兆炽双手抱在胸前,犹豫了几秒钟后,问道:
“其他股东什么意见没?”
“周爵士家族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其他股东加起来百分之四十九。
我已经联系过其中几位,他们的意思是能拿回一点是一点。
总比血本无归好。”
胡兆炽有些心凉的闭上眼睛。
三十年同舟共济,到了危难时刻,也不过如此。
“约陈秉文。”
他睁开眼,决定道:“我亲自和他谈。”
......
晚上七点五十分,半岛酒店二楼包厢。
陈秉文和方文山到的时候,胡兆炽已经提前到了。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
胡兆炽坐在主位,旁边坐着林永昌。
桌上没有菜,只有一壶茶,两个茶杯。
“陈生,请坐。”
胡兆炽站起身和伸出手。
陈秉文和他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胡生,久仰。”陈秉文笑呵呵说道。
胡兆炽拿起茶壶,给陈秉文和方文山各倒了一杯茶,感叹道:“陈生三十岁不到,已经收购和黄、青州英坭成为港岛首富。
我们这些老家伙,该退休了。”
陈秉文端起茶杯,闻了闻,小小抿了一口。
“胡生约我,不是为了喝茶吧。”
胡兆炽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陈生,八千四百万的报价,太低了。”
“那胡生觉得多少合适?”
“一亿五。”胡兆炽说,“华人银行三十年的招牌,一百二十个员工,二十三个网点。
值这个价。”
陈秉文笑了笑,把茶杯放回桌上。
“胡生,招牌值钱,是因为有人认。
员工值钱,是因为能干活。
网点值钱,是因为有客户。
如果华人银行停兑,招牌就臭了,员工就散了,客户就跑了。
到时候,这些还值多少钱?”
胡兆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陈生,华人银行是周爵士一辈子的心血......”
“我知道。”陈秉文出声打断他,“所以我才出八千四百万。
换成别的银行,我只会出五千万。”
“你……”
“胡生,”陈秉文摆了摆手,“我不是来趁火打劫的。
我是来救火的。现在火已经烧到屋顶了,你还在跟我讨价还价。
等火烧穿了房梁,别说一亿五,连八千四百万都没有。”
林永昌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胡兆炽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陈生,八千四百万,周爵士那边我交代不过去。”
“那是你的事。”陈秉文断然说道,“我的报价只到明晚十二点。
过了十二点,每过一小时,减一百万。”
胡兆炽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盯着陈秉文,盯着这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陈生,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胡生,”陈秉文正色说道,“现在不是留不留一线的问题,是华人银行还能不能见到下周的太阳。
你比我清楚,你们金库里还有多少现金。
你也比我清楚,一旦停兑,周爵士一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胡兆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八千四百万。”陈秉文站起身,“现金交易,三天内到账。
所有员工留用,所有客户资料完整移交。
胡生,这是我能给的最好条件。
你考虑一下,明天晚上十二点前给我答复。”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着说道。
“对了,替我向周爵士问好。
告诉他,华人银行的招牌,我会留着。
三十年的心血,不会白费。”
陈秉文和方文山离开后,胡兆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林永昌低声说道:“胡生,要不再跟周爵士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胡兆炽苦笑,“周爵士已经点头了。
他让我们自己决定,意思就是,能卖就卖,总比烂在手里强。”
“可是八千四百万……”
“八千四百万,至少还能给股东一个交代。”
胡兆炽站起身,走到窗边,“总比停兑,一分钱都拿不到好。”
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他想起三十年前,华人银行开业那天。
周锡年站在门口,对每一个来存款的客户鞠躬道谢。
那时候的港岛,华资银行还很少。
华人做生意,要看洋人的脸色。
周爵士说,要建一家华人自己的银行,让华人存钱放心,借钱容易。
三十年过去了。
银行建起来了,客户多起来了,网点开遍了港九。
可现在,却要八千四百万,卖给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胡兆炽觉得胸口有些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