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接到胡兆炽电话的时候,正在翻看麦理思从伦敦发回的传真。
“陈生,华人银行的事,我想再谈谈。”
胡兆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陈秉文把传真放到一边,“胡生请说。”
“八千四百万,股东会那边我已经做了工作。
但周爵士那边,我需要一个交代。”
胡兆炽顿了顿,“陈生能不能在新闻稿里加一句,华人银行的招牌保留,周锡年爵士担任终身名誉董事长。”
“可以。”陈秉文说,“名誉董事长的办公室和秘书,都可以由万通提供。
每月还有两万块的车马费。”
对胡兆炽的请求,陈秉文答应的非常爽快。
每月两万块车马费,一间虚设的办公室,一个无需承担实际责任的名誉头衔,这些成本加起来,一年不过三五十万。
但换来的,是华人银行一百多名老员工的安心,是周锡年几十年积累的华人商界人脉的善意。
更是向市场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万通收购华人银行不再是趁火打劫,而是薪火相传、老字号的新生。
那些还在观望的老派商人,那些对万通快速扩张心存疑虑的客户,看到周爵士的名字还挂在银行里,抵触情绪会小很多。
花小钱,办大事,还能赚个敬老尊贤的好名声。
这笔买卖,很划算。
“除此之外,华人银行现有员工,能否在一年内不裁员。”
胡兆炽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半年。”
“八个月可以吗,毕竟现在时局艰难。”
“成交。”
陈秉文点点头,答应下来。“明天上午十点,万通大厦签协议。
胡生,这是明智的决定。”
“明智?”
胡兆炽苦笑了一声,“陈生,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
六十二。
这把年纪跟人讨价还价,最后还输了。”
“你没输。”陈秉文正色说道,“华人银行保住了,员工的饭碗保住了,储户的钱保住了。
你只是没有赢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见,陈生。”
“明天见。”
......
翌日,万通大厦。
万通银行收购华人银行签约仪式。
方文山和胡兆炽分别坐在桌子两侧,背后是两家银行的标志。
陈秉文和华人银行的董事林永昌作为见证人,坐在稍靠后的位置。
台下坐满了记者,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胡兆炽收购协议上签上名字,将文件递给方文山。
方文山接过文件,逐页检查签名和印章,对陈秉文点了点头。
“没问题。“
陈秉文站起来,对胡兆炽伸出手,郑重说道:
“胡生,华人银行的招牌会一直挂着。”
胡兆炽看着那只手,停了两秒才握住。
“华人银行有三十年了。”
“我知道。”
“周爵士1976年中风之后,银行的事都是我在管。”
胡兆炽松开手,平静的说道,“贷款给潮汕老乡,利息比别人低两个点,因为我相信他们不会赖账。
结果楼市跌了,他们真的还不上了。
我去找汇丰拆借,郑海泉跟我说,额度紧张,要排队。”
陈秉文没接话。
这么多银行出现资金流困难,汇丰怎么可能都借钱。
“我排了四天。”胡兆炽扯了扯嘴角,“第四天,康年停兑了。”
“陈生,”胡兆炽看着陈秉文,“华人银行的员工,一百二十三个。
有的是柜员,有的是清洁工,最老的那个陈伯,在银行干了二十九年,明年就该退休了。
你说员工全部留用,这话算不算数?”
“算数。”陈秉文肯定的点点头。
“那陈伯的退休金呢?”
“万通银行接收后,原有员工的退休金按万通的标准发。”
胡兆炽盯着陈秉文看了几秒,“那就好。我回去跟员工说一声。”
“胡生。”陈秉文叫住准备离开的胡兆炽。
胡兆炽停住脚步,侧过身看向陈秉文。
“华人银行的日常运营,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担任顾问。”
胡兆炽想了想,摇头拒绝道,“不了。
我再干下去,员工还以为银行还是姓胡的。
不如趁这个机会,交接干净。”
......
签约仪式结束,回到办公室,陈秉文坐回椅子上,呼了口气。
方文山把协议书放在他办公桌上,说道:“华人银行二十三个网点,九龙七个,新界四个,港岛十二个。
存款总额六亿两千万,贷款四亿八千万。
坏账率初步估计,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百分三十的坏账,意味着将近一亿五千万的窟窿。”
陈秉文算了一下,八千四百万的收购价,加上需要填补的坏账,实际成本超过两亿。
两亿港币收购一家银行倒也不算贵!
“胡兆炽刚才说潮汕老乡的贷款,”方文山翻开笔记本,“我让人查了一下,华人银行对潮汕商会的关联贷款集中在三个行业。
塑胶厂、制衣厂、还有旺角的金铺。
抵押物大部分是厂房和商铺。现在楼市跌了六成,这些抵押品拿到市场上卖,能收回原值的三成就不错了。”
“那些工厂和铺子还在经营吗?”
“大部分还在。现金流有问题,但不是完全没有。”
陈秉文想了想,“让马世民派人去看看那些抵押物业。
如果位置好,适合改造成屈臣氏或者百佳的铺位,就不要急着拍卖。
把债权转成租约,让他们继续经营,按营业额慢慢还。”
方文山赞同道,“这个办法好。
我们本来就缺好地段的铺位,与其低价拍卖,不如自己用。”
“还有,陈伯那个退休金的事,你亲自盯一下。
类似的情况肯定不止他一个,让曹简出一份清单,所有离退休不到两年的员工,退休金提前锁定,不受收购影响。”
“明白。”
......
有了华人银行做表率,接下来两天,又有三家小银行在濒临挤兑的压力下,主动敲响了万通大厦的门。
大新银行、广安银行、集友银行等三家以服务街坊和小商贩为主的华资小行,最终在存款流失超过六成、拆借无门的绝境下,接受了万通银行的收购。
三家加起来总计耗资两亿六千万港元。
至此,加上之前整合的几家财务公司,万通银行在短短半个月内,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蛇吞象”式扩张:
网点数量从原有的23个,暴增至95个,覆盖港岛、九龙、新界所有主要区域。
存款总额,在并入这几家银行的储户资金后,一举突破200亿港元大关,稳稳跻身港岛华资银行前列。
整个港岛金融界为之震动。
报纸财经版连续数日被万通现象、陈氏并购旋风等标题占据。
这些银行中小储户的恐慌情绪被迅速平息。
与此同时,在外汇市场港币兑美元汇率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恐慌性抛售与资本外流的双重夹击下,一路下探,径直跌穿了8.5的心理关口。
它意味着,相比年初,港币的购买力已无声蒸发了超过三成。
市面上人心惶惶,市民们开始抢购美元、黄金甚至日用品。
陈秉文的办公室里。
霍建宁坐在办公桌对面,表情凝重,“老板,我们的空头头寸浮盈巨大,但波动也剧烈得吓人。
现在平仓,利润极其丰厚。
再等下去……政治风险太大,没人知道底线在哪里。”
“我们的头寸规模是多少?”陈秉文问道。
“前前后后,已经累计建立了等值三十亿美元的空头头寸,平均成本在7.2左右。
如果现在平仓,按8.5的汇率计算,扣除费用,利润超过24亿港币。”
霍建宁一边介绍,一边快速计算出数据。
24亿。
这几乎相当于又白捡了一家中等规模的银行。
“建宁,不等了。”
陈秉文决定道,“我们收购这几家银行,动静太大,已经站到台前,成了焦点。
外汇上赚的,是快钱,也是险钱。
现在利润足够覆盖收购银行的窟窿和未来的整合成本,甚至大有盈余,该落袋为安了。
我们的是通过银行整合实业与金融,不能做的太多。”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而且,港币跌到这份上,内地和伦敦都不会坐视不管了。
我们赚市场的钱,不赚政治风险的钱。清仓,锁定利润。”
“好的!”霍建宁不再犹豫,他深知老板在关键时刻这种近乎本能的危险嗅觉和决断力有多重要。
“我立刻去办,分批平仓,尽量减小市场冲击。”
霍建宁的平仓指令在下午三点前全部执行完毕。
24.1亿港元的利润,迅速通过各种渠道流向糖心资本在伦敦、东京以及港岛本地的帐户。
而港币兑美元汇率在8.5附近稍作挣扎后,继续阴跌,街头巷尾充斥着港币会不会变成废纸的议论。
这种弥漫性的恐慌,对普通市民是灾难,对某些背负巨额美元债务的英资财团而言,简直是致命绞索。
其中,近年来扩张过度、负债高企的怡和洋行最为严重。
怡和主席西蒙·凯瑟克坐在办公室里,目光注视着面前摊开的财务简报。
港币每贬值一分,怡和以港元计价的地产收入折算成美元就缩水一分,而集团庞大的美元债务却丝毫未减。
更糟糕的是,市场对至港岛前景的看淡,直接打击了地产估值,怡和旗下包括置地公司在内的核心资产市值大幅蒸发,进一步恶化了总资产负债状况。
刚刚财务总监送简报来的时候汇报,如果港币汇率跌破9.0,且地产估值再下行10%,怡和集团的整体杠杆将触及银行贷款契约的红线,可能引发连锁违约。
残酷的现实让他不得不加快那份早已拟定、却想要待价而沽拖延的资产处置计划。
他的目光落在计划清单上排在首位的那一项:香港电灯公司(港灯)。
港灯是怡和非常优质的资产,拥有稳定的盈利和近乎垄断的地位。
此前,西蒙更倾向于寻找有实力的英资伙伴或国际基金接手,但港币的暴跌打乱了一切节奏。
时间,成了最稀缺的资源。
这时,他的目光掠过桌上一份报纸上的报道,标题是《万通银行半月鲸吞四行,陈氏资本版图再扩张》。
简报旁附着的照片上,是陈秉文在签约仪式上,与胡兆炽握手时那张平静而充满力量感的面孔。
这个港岛首富最近太活跃了,也太成功了。
收购银行,推行存款保障计划,收购银行,推出那个见鬼的存款保障计划,不仅没在挤兑潮中沉没,反而借此大肆扩张,吸纳了巨额存款。
他哪来那么多流动性?
难道他早就预见到了这场危机?
西蒙沉吟片刻,按下了通话键,对外间的秘书吩咐道:“帮我接通陈秉文先生的办公室。
以我私人的名义,询问他明晚是否有空,我邀请在文华东方酒店,与他共进晚餐。”
......
陈秉文接到西蒙·凯瑟克晚餐邀请的时候,正在听方文山汇报几家新收购银行的整合进度。
陈秉文想了想,让阿丽回复西蒙·凯瑟克,他接受邀请。
等阿丽退出办公室,陈秉文看向方文山,笑道:“怡和坐不住了。”
方文山点点头,“港币跌成这样,他们美元债务压力巨大。
之前试探过我们,想卖些边角料,我们没接。
这次主动邀约,恐怕是动了真格,想谈核心资产了。”
“核心资产……”
陈秉文重复了一遍,“置地?文华东方?牛奶国际还是港灯?”
“都有可能。
但置地和文华东方、牛奶国际是怡和的命根子,不到绝境不会卖。
港灯虽然也是现金牛,但毕竟是公用事业,相对独立,剥离起来阻力小一些,变现也快。”
方文山分析道,“而且,港灯的用户基础和稳定现金流,和我们正在构建的实业、零售、金融网络,有潜在的协同效应。”
“等见了面就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到时候见招拆招。”陈秉文没有立刻下结论。
“确实是,现在是他他要求我们......”
......
几乎在同一时间,九龙城寨附近一间拥挤的唐楼里。
几个穿着花衬衫、神色精悍的男人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桌上摊着几份剪报和偷拍的照片。
剪报的标题很醒目:《万通银行逆势扩张,糖心集团半月鲸吞四行》、《存款保障计划稳人心,港岛首富陈秉文成焦点》。
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认出陈秉文相貌。
“阿雄,查清楚了?”坐在上首,脸颊有一道疤的男人弹了弹烟灰,恶狠狠的问道。
被叫做阿雄的瘦高个往前凑了凑,指着照片:“大佬,查清楚了。
陈秉文,二十二岁,靠卖糖水起家,后来搞地产现在又玩银行,是这两年港岛窜得最快的后生仔。
报纸上说他是新晋首富,身家起码上百亿。”
“上百亿……”刀疤脸眯起眼睛,露出贪婪的神色,“比合和那个吴老板如何?”
“吴老板是做实业的,身家厚,但现金流未必有这位陈秉文猛。
他刚吞了四家银行,听说光是存款就过了两百亿!
而且他年轻,没成家,听说连个固定女伴都没有,就父母和外公外婆住在深水湾75号。”
“深水湾啊……”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舔了舔嘴唇,“都是有钱大富豪住的别墅,安保肯定严。”
“严?”刀疤脸冷笑一声,“再严也有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