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地头蛇,他们应该熟悉这里面的套路。”
“好的。”董剑华点头答应下来。
“另外,你再准备一个备份方案。”
“备份方案?”
董剑华疑惑的问道。
“如果马来西亚的条件苛刻到我们无法接受,我们需要第二条路。”
陈秉文肯定道,“你研究一下泰国,特别是东海岸的港口。
我记得泰国政府一直在推动林查班港的开发计划。
还有印尼的巴淡岛,虽然基础设施差,但地理位置有优势。
做一份简要比对,不用太细,但要有关键数据以及绕过新加坡的可能性。”
董剑华有些惊讶:“陈生,您这是不看好马来西亚的谈判?”
“不是不看好,是有备无患。”
陈秉文笑道,“做生意,永远不要只有一张牌。
去准备吧,时间很紧,星期天晚上我要看到修改后的主方案和备份方案的框架。”
“是。”
......
1982年11月1日,星期一。
马来西亚航空的客机降落在梳邦国际机场。
陈秉文透过舷窗望去,机场跑道旁,棕榈树在风中摇曳。
“陈生,到了。”董剑华从后排探身提醒。
陈秉文点头,整理了一下外套。
他这次只带了四个人:董剑华负责方案讲解和技术细节,顾永贤负责法律框架,另外两名助理负责财务和精算。
走出舱门,热带的热浪扑面而来。
十一月的吉隆坡,气温仍徘徊在三十度上下,空气里带着湿润气息。
海关通道处,郭贺年派来的秘书已经举着牌子等候。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华人男子,穿着浅色短袖衬衫。
“陈先生,我是郭先生的秘书,姓林。
车已经备好,郭先生在办公室等您。”
车队是三辆黑色奔驰,沿着机场高速驶向市区,道路两旁是连绵的油棕种植园。
“陈先生,马哈蒂尔总理的会议安排在星期三上午十点。”
林秘书坐在副驾驶座,回头说道,“在这之前郭先生想先和您聊聊,有些情况需要提前沟通。”
“应该的。”陈秉文点点头。
车子驶入市区,街景逐渐繁华。
独立广场旁的苏丹阿都沙末大厦矗立在阳光下,那是英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如今是马来西亚最高法院所在地。
陈秉文看着那些英式拱廊和铜制圆顶,想起港岛的立法会大楼。
不同的土地,相似的历史痕迹。
郭贺年的办公室在武吉免登区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
楼不高,只有十二层,但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在这片街区显得颇为现代。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时,郭贺年已经站在走廊里等候。
“陈生,一路辛苦。”
郭贺年笑着伸出手。
“郭生客气了,辛苦你帮着安排。”
“自己人,不说这些。”郭贺年引着众人走进办公室。
他的房间很大,整面落地窗外是吉隆坡的城市景观。
不过,视野里多是五六层的旧式楼房,间杂着些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
现代化程度与港岛相比,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郭贺年的办公桌后挂着一幅书法,上面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
“坐。”郭贺年示意陈秉文一行在会客区就坐,“喝点什么?
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陈秉文说道。
很快,秘书端来茶具为几人冲泡茶水。
郭贺年等茶斟好,让秘书退下,这才进入正题:“陈生,计划书带来了?”
“带来了。”
董剑华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全本,厚厚一摞。另一份是十页的简版,专门为高层汇报准备。
郭贺年先拿起简版,仔细看了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他放下文件,看向陈秉文和董剑华。
“技术方案很扎实,财务模型也算得精细。
但陈生,有几点,我必须提醒你。”
“您说。”
“第一,股权。”郭贺年指着文件上的数据说道,“你设想的51%控股,不可能。
马来西亚的法律,外资在战略行业的持股上限是30%。
这是新经济政策的硬性规定,马哈蒂尔不会,也不能破这个例。”
陈秉文神色平静:“如果法律不允许,那就按法律允许的方式来。
我想请教郭生,您在马来西亚的这些公司,股权架构是怎么设计的?”
郭贺年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你问到关键了。”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陈秉文。那是一份公司注册证明的复印件。
“这是我旗下的一家糖业公司。
你看股权结构:郭氏集团持股30%,马来西亚联邦土地发展局持股30%,另外40%是五位马来个人股东。”
陈秉文看着那五个陌生的马来名字。
“这五位,”郭贺年坐回沙发,解释道,“是代持人。
他们背后的实际出资人,是我。
但法律文件上,他们是马来西亚土著,满足30%要求。
我和他们签了代持协议,约定分红比例、投票权委托。”
董剑华在旁边有些讶异的看着郭贺年。
“很意外?”郭贺年看向他,笑道:“顾律师,在马来西亚做生意,这是常态。
法律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
政府需要表面上的合规,商人需要实质上的控制。
大家心照不宣。”
“就不怕代持人反悔……”顾永贤忍不住问道。
“所以人选很重要。”
郭贺年点点头,“我找的这五位,要么是退休的高官,要么是有政治抱负但缺资金的年轻政客。
他们需要钱,我需要他们的身份。
这些年合作下来,一直很稳当。
为什么?
因为我给的分红足够丰厚,而且从不干涉他们用这些钱做什么。”
陈秉文沉默地听着。
这些操作,董剑华在准备备份方案时也查到了类似案例,但从郭贺年这个亲身经历者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陈生,如果你真要投巴生港,这一关绕不过去。”
郭贺年正色道,“马哈蒂尔一定会提51%的国资控股。
你不能直接拒绝,但可以谈条件。
比如,马来西亚政府占51%,但其中一部分由指定的马来机构或个人代持。
又比如,你虽然只占30%,但要求关键决策的一票否决权。
这些都可以谈。”
“我明白了。”陈秉文点头。
“第二,雇佣比例。”郭贺年继续说道,“马来人优先政策要求公司雇员中,马来人比例不低于70%。
这一条,几乎没有操作空间。
马哈蒂尔对就业问题非常敏感,他会盯着这一条。”
董剑华皱眉道:“可是港口管理、电子清关系统维护,这些都需要专业技术人员。
如果我们必须雇佣70%的马来员工,技术水平可能跟不上。”
“所以要想办法。”郭贺年说,“你可以承诺70%的比例,但具体怎么执行,可以有弹性。
比如,把岗位分类:装卸工、保安、清洁这些基层岗位,全部用马来人。
技术岗、管理岗,用有经验的人,不管是华人、印度人还是外国人。
然后,你再承诺一套培训计划,说五年内会把多少马来员工培养成技术骨干。
这样,数字上好看了,实际操作也不受影响。”
陈秉文和董剑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确实是他们没想到的思路。
“第三,技术转移。”
郭贺年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这一条,我建议你谨慎。
马哈蒂尔想要技术,想要现代化,但他不一定理解什么是核心技术。
你的电子清关系统,如果全部转移给马来西亚,以后你就被动了。”
“那郭生的建议是?”
“成立合资技术公司。”郭贺年说道,“马来西亚方面占股,比如51%。
但核心技术,你可以留在香港。
这样,表面上看技术转移了,实际上命脉还在你手里。”
郭贺年说的情况,陈秉文并不陌生。
搞技术合作的几乎都会这样操作。
不过郭贺年能够主动提醒,陈秉文还是非常感谢的。
“我明白了。多谢郭生指点。”
“客气什么。”郭贺年摆摆手,“晚上我在家里设宴欢迎你,几位本地的朋友也会来,都是商界有分量的人物。
你见见,没坏处。”
“好。”
......
星期三。
上午十点,陈秉文一行准时来到马来西亚总理府,见到总理马哈蒂尔。
“总理先生,这位是港岛糖心集团的陈秉文先生,这次投资计划的主要发起人。”
郭贺年主动介绍道。
“陈先生,欢迎来马来西亚。”马哈蒂尔热情的走上前和陈秉文握手。
“总理,感谢您抽出时间。”陈秉文笑着回应着。
“陈先生的投资计划,我听郭先生介绍后很感兴趣。”
简单寒暄两句,马哈蒂尔开门见山的说道,“扩建巴生港,引进电子清关系统。
让巴生港在五年内吞吐量达到新加坡的60%。
这个想法非常大胆。”
“我们有信心实现。”陈秉文自信的说道。
“陈先生的信心来自哪里?”
马哈蒂尔饶有兴趣额的追问道。
“主要来自我们的技术,和先进的港口管理经验。”
说着,陈秉文示意董剑华。
董剑华连接上事先准备好的幻灯片。
“总理,各位,”陈秉文走到屏幕旁,“目前巴生港有8个泊位,年吞吐量45万标箱左右。
而我们的计划是扩建到18个泊位,吞吐量提升到200万标箱。
配合电子清关系统,货物平均滞留时间可以从现在的5.2天缩短到1.8天。”
屏幕上出现数据图表。
马哈蒂尔聚精会神认真听着陈秉文讲解。
“效率提升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就业。项目直接创造3000个工作岗位,间接带动港口物流、贸易、服务等行业超过10000个岗位。
按照政策,我们将确保70%的职位优先招聘马来裔员工,并设立专门的培训学院,培养本地技术人才。”
马哈蒂尔微微点头。
这个数字显然打动了他。
陈秉文继续讲财务效益、税收贡献、对马来西亚出口的拉动。
每个点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撑。
二十分钟的演示,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演示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马哈蒂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缓缓开口:“陈先生,你的计划很有吸引力。
但有几个问题,我们必须明确。”
“您请说。”
“第一是股权。”马哈蒂尔直视陈秉文,“港口是马来西亚的战略资产。
任何外资参与,都必须确保国家的主导权。
我的要求是,马来西亚方面必须持股超过51%,国有资本必须控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