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我们尊重马来西亚的国家利益。
51%的国资控股,我们可以接受。”
毕竟有心里准备,对马哈蒂尔的要求,陈秉文没有丝毫惊讶。
他心里清楚,眼下这个阶段,51%的国资控股是绕不过去的门槛。
马哈蒂尔的新经济政策推行了十多年,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情绪正在高点。
这位总理需要巩固政治威信,回应国内,特别是马来族群内部的期待。
陈秉文想法是,谈判桌上,有些权利必须争取,比如关键决策权、技术公司的控制模式。
有些则可以战略性放弃,比如明面上的股权比例。
因为马来西亚的港口会在1986年开展私有化。
而巴生港恰恰是港口私有化的起点。
政府会逐步将码头运营权以长期租约方式转让给合营公司。
到那时,股权结构可以重新谈判,运营控制权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现在争那2%的股权,除了激化矛盾,没有任何意义。
不如大方接受,换取对方在其他关键条款上的让步。
眼下已经是1982年11月,如果一切顺利,合资公司明年成立,港口扩建和系统上线需要两年。
到1985年底,巴生港的运营效率和吞吐量应该有显著提升。
这正好赶上1986年马来西亚启动港口私有化的窗口期。
那时候再谈股权调整,甚至反向收购,阻力会小得多。
马哈蒂尔要政绩,要任期内看得见的成就。
那就给他。
五年内吞吐量提升至新加坡的60%,这个承诺陈秉文敢做,是因为他知道电子清关系统的潜力。
也知道巴生港的地理位置本就优越,只是被低效的管理和过时的流程拖累了。
只要这个目标达成,马哈蒂尔就有了炫耀的资本。
而陈秉文得到的,将是一个现代化港口的实际运营权,一条打破新加坡封锁的关键航线,以及未来十几年持续增长的现金流。
至于技术转移……
陈秉文心里有数。
真正的核心算法和架构,不会放在马来西亚的合资公司里。
他会将系统模块化,表层操作和界面交给合资公司,核心引擎和数据库留在港岛。
每半年一次的授权密钥更新,用无形的缰绳来控制合资公司。
陈秉文的目光扫过会议桌对面的马哈蒂尔,接着说道:
“但我有一个补充建议。
为了确保港口运营的专业性和效率,避免政治因素干扰商业决策,我方希望在某些关键事项上拥有一票否决权。
比如,超过5000万林吉特的重大投资、核心管理人员的任免、费率的重大调整。
这不会影响马来西亚的控股权,但能确保港口决策的专业和稳定。”
马哈蒂尔眉头微皱,给坐在他旁边的交通部长雅各布使了个眼神。
交通部长雅各布立刻严肃的接话道:“这不符合惯例。
控股方应当有完全决策权。”
“部长,这是为了港口的长期成功。”
陈秉文转向他,“港口运营是高度专业化的工作,需要经验和技术。
如果每一笔投资、每一次人事变动都要经过复杂的行政审批,效率会大打折扣。
我们如果要和新加坡竞争,速度是必须要提升的。”
这时,阿兹兰低声对马哈蒂尔说了句什么。
马哈蒂尔沉吟片刻,问道:“陈先生,你刚才说的具体有哪些事项?”
董剑华见状,立刻递上一份实现列好的清单。
上面列了七条。
重大投资、核心人事、费率调整、技术路线、五年规划修订、与外国港口的合作协议、超过一亿林吉特的资产处置。
马哈蒂尔看完清单,又和旁边的官员低声交流起来。
几分钟后,马哈蒂尔说道,“陈先生,这个清单需要简化,范围需要收窄,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本地人的雇佣比例。
你刚才说70%,我要看到具体的实施方案和培训计划。
不能是空头承诺。”
“计划书里有完整方案。”
陈秉文解释道,“前三年,我们将投入5000万林吉特建立港口技术学院,培训本地员工。
同时,与马来西亚本地的大学合作,设立港口管理奖学金。
我们要的不仅是劳工,是未来二十年支撑马来西亚港口业的人才梯队。”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马哈蒂尔的预期。
他神色缓和了些,接着说道:
“第三点,电子清关系统,必须完整转移给马来西亚。
我们需要掌握核心技术,不能永远依赖外国公司。”
马哈蒂尔的话让陈秉文心里一紧。
整个谈判,电子清关系统的技术转让问题是最敏感的一条。
“总理,技术转移可以,但需要合理的方式。”
陈秉文认真说道,“电子清关系统是复杂的软件系统,涉及核心算法和持续迭代。
我们可以授权巴生港使用,并根据巴生港的特定,进行专门的定制。
但完全转让电子清关系统的技术,这有些不太可能。”
“不太可能?”马哈蒂尔问道。
“是的。总理先生,电子清关系统不是一次性的商品,是需要持续迭代升级的。
我们愿意分享,也愿意帮助马来西亚建立这种能力。
这才是真正的技术转移。”
马哈蒂尔没有立即回应,他靠回椅背,陷入思索之中。
郭贺年在这时开口:“总理先生,陈生的这个方案,我觉得是务实的选择。
既保证了马来西亚的技术主权,也确保了系统的持续优化。
港口开发需要长期投入,需要长远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次性的交易。”
马哈蒂尔看了看郭贺年,又看向陈秉文。
几秒钟后,他点点头,认可道:“可以按你说的办。
但是技术文档必须完整移交。
还有,系统不能有任何后门。”
“可以。”陈秉文点头。
远程控制的这种事,本来就不在明面协议里。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马哈蒂尔盯着陈秉文,“你承诺五年内吞吐量达到新加坡的60%。
如果做不到呢?”
“如果做不到,”陈秉文迎着他的目光,自信的回应道:“我方愿意接受惩罚性条款。
比如,股权比例下调,或者支付违约金。
具体条款可以写在协议里。”
“好。”马哈蒂尔露出一丝笑容,“陈先生,你很坦诚。
我喜欢和坦诚的人做生意。”
说完他站起身,向陈秉文伸出手:“我同意这个合作。
具体细节,交通部、港务局和你的团队继续谈。
我希望一个月内看到详细的合资协议草案。”
陈秉文握住了那只手:“谢谢总理的信任。我们不会让马来西亚失望。”
会议结束。
走出总理府时,外面的天空下起了雨。
雨滴倾盆而下,打在树叶和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雾。
郭贺年的车开过来,众人匆匆上车。
车子驶离总理府,董剑华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座椅上:“陈生,我刚才手心里全是汗。”
“我也是。”顾永贤也附和道。
陈秉文看着窗外的雨幕,感慨道:“这才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股权架构、代持安排、技术公司的控制、五年目标的实现……
每一件都需要精心谋划。
这时,司机询问道:“陈生,回酒店吗?”
“去港口。”陈秉文说道,“我想看看巴生港,现在是什么样子。”
“现在?
雨这么大。”董剑华有些诧异的问道。
“就是现在。
我想看看,巴生港在雨天的作业效率。
也想看看,码头工人是怎么工作的。”
......
巴生港西港区。
码头很大,大得超出陈秉文的预期。
成排的集装箱堆叠得像金属山峦,在雨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龙门吊在雨幕中缓慢移动。
几艘货轮停泊在泊位上,装卸作业还在进行,但速度明显很慢。
雨越来越大,
车子在雨幕中缓缓行驶着。
雨点密集地敲打车顶,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
董剑华看了眼窗外,“陈生,这种天气,码头作业基本都停了。
看不到什么的。”
“就是要看它停摆的样子。”
陈秉文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色,“效率不是看它最好的时候,是看它最糟的时候。
而且,这种时候也最能看出问题。”
顾永贤坐在副驾驶,回头说道:“陈生,刚才在总理府,你答应技术文档完整移交,这个风险……”
“文档可以给。”
陈秉文平静的说着,“但最核心的算法模块,我会让李佩瑜封装成黑箱。
他们能拿到代码,能看懂每一行,但不知道这些模块组合起来的逻辑。
就像给人一堆乐高积木,不告诉你怎么拼,你永远拼不出那座城堡。”
“可马哈蒂尔说了不能有后门。”
“系统需要定期维护升级,这是写在合同里的。”
陈秉文笑道,“维护团队从港岛派来,升级包从港岛发。
这非常合乎情理。”
董剑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车子在码头办公区外停下。
陈秉文推开车门,董剑华赶紧撑伞跟下来,顾永贤也从另一侧下车。
三人朝码头前沿走去。
雨中的码头,作业并没有完全停止。
一艘悬挂巴拿马旗的散货船正在卸货,但效率低得惊人。
吊机每次起吊都要停顿很久,工人们在雨中来回奔跑,指挥手势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陈秉文注意到,大部分工人没有雨衣,只用简陋的塑料布裹在身上。
他们的鞋子在积水的码头上打滑,有个人差点摔倒。
“去看看。”陈秉文朝装卸区走去。
一个戴安全帽的工头模样的人小跑过来,用马来语大声说着什么,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顾永贤上前,介绍道:“我们是港岛来的考察团,想看看港口作业。”
工头警惕地打量他们,生硬的说道:“这里是工作区域,非常危险,不能参观。
想要参观,你们去找办公室。”
“现在卸的是什么货?”这时陈秉文走向前询问道。
“小麦。”工头不耐烦的回答了一句,转头朝工人吼了几句。
陈秉文注意到吊机又停了。
操作员从驾驶室探出头,朝下面比划手势,下面的人仰头喊着什么,但雨声太大,听不清。
“每次装卸要沟通多久?”陈秉文问。
工头皱眉:“天气不好,都这样。”
“平时呢?”
“平时……”工头想了想,“也差不多。调度室给单子,我们照着做。
有时候船等泊位,有时候泊位等船。
今天三条船等着,这条船卸完,下一条才能靠。”
陈秉文心里算了一下。
按这个效率,每条船在港时间至少要三天,七十二小时。
而新加坡的平均时间是十八个小时。
相比之下,巴生港的这边完全谈不上效率。
这时,雨越下越大。
工人们开始往仓库方向跑,装卸作业完全停止了。
“下雨就停工吗?”董剑华问道。
“安全规定。”工头说,语气里有些无奈,“雨太大,货物容易受损,人也容易出事。”
陈秉文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往回走,董剑华和顾永贤跟上。
回到车上,三人的西装都湿了大半。
司机递来毛巾,陈秉文简单擦了擦脸。
“看到了吧?”陈秉文说道。
“效率太低了。”董剑华感叹道,“沟通全靠吼,调度靠手写,下雨就停工。
这样的港口,给个电子清关系统,效率提升百分之五十都是保守估计。”
“不止。”
陈秉文望着窗外,“工作条件差,流程僵化,相互之间缺乏协调......
这些都是机会。
只要把这些做好,不用等新系统上线,效率就能提升百分之二十。”
“可这要花不少钱。”董剑华说。
“花钱才能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