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笑道说,“协议签订后,我们的团队就要进驻。
从现在开始有三件要紧的事情要做。”
董剑华和顾永贤坐直身体。
“第一,顾律师,你负责协议细节。
重点盯住七项否决权的具体条款,每一条都要明确,不能模糊。
技术转让的范围要限定在巴生港运营所需,不包括源代码知识产权。
另外,加一条:系统维护和升级由技术提供方负责,费用另计。”
“明白。”顾永贤点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从港岛调十个有港口管理经验的人,再从新加坡挖几个。
不要只懂技术,要懂管理,懂怎么和马来人打交道。
另外,找一家本地建筑公司,提前接触,港口扩建工程不能等。”
董剑华点头:“新加坡那边,东方海外有几个退休的老调度,我可以去请。”
“第三件事,接下来这几天,我要见几个人。
本地的华人商会领袖,马来人里有影响力的商人,还有港务局的官员。
在协议签之前,把这些关系铺好。”
车子驶出港口时,雨渐渐小了。
之所以,要见马来西亚当地的地头蛇,主要还是为了打好关系。
马哈蒂尔要政绩,但马哈蒂尔不会亲自盯着港口每天怎么建设,怎么运营。
那些部长、局长、处长,才是真正要打交道的人。
他们会设置多少障碍?
会索要多少好处?
会用什么理由拖延工程进度?
这些都需要提前想好对策。
回到吉隆坡的酒店,已是傍晚。
陈秉文刚进房间,电话就响了。
是包玉刚从港岛打来的。
“陈生,与马来西亚政府这边谈得怎么样?”
包玉刚的声音透过越洋电话,清晰的传出来。
“基本上同意了。
百分之五十一的国资控股,我们拿四十九。
虽然我不控股,但我要了七项否决权。”
陈秉文简单给包玉刚介绍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否决权……马哈蒂尔能答应?”
“答应了,但要简化条款。
具体还得谈。”
陈秉文笑道,“包生,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你说。”
“我想成立一个亚洲港口联盟。”
陈秉文解释道,“第一期成员,我准备将港岛葵涌,马来西亚巴生港纳入入其中。
如果可能,再加上台湾的高雄,泰国的曼谷,韩国的釜山。
我们用统一的电子清关系统,共享泊位信息,船舶到港时间可预测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
包玉刚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这是要新加坡的命啊。”
“他们先动的手。”
陈秉文语气平静,“新加坡港务局刁难我们的船,我们就绕开新加坡。
巴生港只是第一步,如果将来林查班港、丹戎帕拉帕斯港都加入联盟,新加坡的转运业务至少损失一半以上。”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东方海外的船,从下个月开始将改道巴生港。”
陈秉文说,“每个月五条船,虽然不多,但给市场一个明确的信号。
除了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巴生港也是可以选择的。
如果可以的,我希望包生的环球航运,每个月也分五条船过来。”
“是啊,船公司最担心的就是港口效率。”包玉刚说道。
“所以我需要做出表率。”陈秉文说,“头三个月的损失,我来补。
每条船补贴五万美元。
六个月后,如果巴生港的效率没有提升,补贴继续。
如果提升了,船公司自己会算账。”
包玉刚沉吟片刻。
“五条船,一个月二十五万,三个月七十五万。
这钱不多,但信号很强烈。
新加坡那边会立刻有反应。”
“我要的就是他们有反应。”
陈秉文说,“新加坡太傲慢了,以为离了它,亚洲航运就不转。
得让他们痛,才会坐下来谈。”
“好。”包玉刚说,“我让环球航运下周一就发公告,调整航线。
不过陈生,你想过没有,如果新加坡报复升级怎么办?”
“那就升级。”
陈秉文毅然说道,“我们手里的牌,比他们想象的多。”
挂断电话,陈秉文走到窗前。
吉隆坡的夜景在雨后格外清晰。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份报告。
到二十一世纪,巴生港会成为世界第十二大集装箱港,年吞吐量超过一千万标箱。
而新加坡,会因为巴生港、丹戎帕拉帕斯港的崛起,逐渐失去垄断地位。
他现在只是把这个进程提前了二十年。
......
第二天,董剑华、顾永贤带人与马来西亚港务局商讨协议具体内容。
而陈秉文则由郭贺年介绍,见了不少马来西亚本地不少名人。
马来西亚中华总商会会长,拿督黄文彬。
马华公会总秘书长,陈广才。
柔佛州王储,东姑·伊斯梅尔。
……
与这些人见面,每次都是博弈。
这些人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陈秉文没指望他们能成事,只要不坏事就行。
而且,以陈秉文如今的地位,已经不需要刻意结交,他代表的资本、技术和港岛首富这块招牌,本身就是最大的诚意。
一圈下来,他口袋里多了几张写着私人电话的名片,心里对马来西亚盘根错节的政商网络,也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吉隆坡,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
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主位空着,陈秉文坐在主位右手边,郭贺年在他旁边。
其余的都是这几天见过或即将要见的本地人物。
空气里飘着肉骨茶和咖喱的混合气味,还有雪茄烟丝的淡淡醇香。
宴会进行到一半,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生意上。
坐在陈秉文斜对面的,是首相署经济顾问办公室的一位高级官员,名叫阿都拉。
“陈先生,”阿都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华语带着明显的马来腔调,但很流利,“您对马来西亚的投资环境,感觉如何?”
陈秉文放下汤匙。
他感觉桌上其他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了过来。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个考题。
“充满活力,潜力巨大。”
陈秉文微笑着,用了两个最安全的词。
“特别是总理阁下的领导,让人对马来西亚的未来很有信心。”
阿都拉笑了笑,“潜力需要正确的引导才能释放。
陈先生是明白人,我们的新经济政策,核心就是要确保经济增长的成果,能够被所有族群,特别是土著公平分享。”
他把“公平分享”几个字说得很重。
“我完全理解并尊重贵国的政策。”陈秉文点头,诚恳的说道,“这也是为什么在巴生港的项目上,我们主动提出并落实高比例的本地雇佣和人才培养计划。
我们带来的不仅是资本和技术,更是机会。”
“机会……”阿都拉品味着这个词,“机会的分配,往往比机会本身更重要。
陈先生,您知道在马来西亚,很多行业都有股权配额的要求。”
“略有耳闻。”
阿都拉笑道,“港口运营涉及国家战略资产。
51%的国资控股,是总理的底线,也是政策的体现。
但在此之下,具体的合作可以有灵活的空间。”
陈秉文明白阿都拉的话里的含义,点点头做出倾听状,“愿闻其详。”
阿都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桌上其他人。
几个华人面孔的商人微微垂下眼帘,或者装作对餐盘里的食物产生了兴趣。
只有郭贺年神色不变,慢慢切着一块牛排。
“马来西亚有很多优秀的企业家,”阿都拉缓缓说道,“他们富有开拓精神,也渴望与国际资本合作,学习先进的管理和技术。
有时候,外资与本地伙伴的合作,不仅仅是股权上的结合,更是知识与经验的传递,是真正的技术转移。”
陈秉文明白了。所谓的优秀企业家,指的根本不是草根,而是与权力中心关系密切的特定家族或个人。
他们出名义、出身份,换取干股和分红,真正的经营和风险,则由实际出资和操盘的外资或华人资本承担。
这就是马来西亚商界心照不宣的“阿里巴巴”模式。
阿里(马来人)出名字,巴巴(华人)出钱出力。
“总理阁下也强调,希望我们带来真正的技术转移和人才培养。”
陈秉文直接把球踢了回去。
“当然,总理的远见是我们行动的指南。”
阿都拉官样文章随口就来,随即话锋又是一转,“具体的合作对象选择,就体现了投资者的智慧和诚意。
一个好的、有能量的本地伙伴,能帮助项目更快落地,减少许多不必要的审批环节,也能更好地理解和服务于国家的整体利益。”
......
宴会就在这种气氛中结束。
送走阿都拉后,陈秉文和郭贺年来到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
“听出味道了?”郭贺年递给陈秉文一杯白兰地,自己也要了一杯。
“很明显。”陈秉文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51%的国资是门面,必须给足。
剩下的49%里,我必须拿出一部分,分给有能量的本地伙伴。
是这个意思吧?”
郭贺年抿了一口酒,点点头。
“而且这个伙伴,很可能就是刚才桌上没怎么说话,但阿都拉进来时特意对他点头示意的那一位。
财政部长达因的侄子。
达因马哈蒂尔最信任的经济操盘手之一,真正的实权派。”
陈秉文回想了一下,席间确实有个三十多岁的年轻马来人,穿着时髦的西装,话不多,但眼神很活络。
“他们要多少?”
“不会明要的,他们会以合作入股的名义。”
郭贺年对此很熟悉,“你出让10%到15%的权益,作价不会高,甚至可能让你以优惠价格转让。
他们不出或少出现金,但享有分红。
同时,他们会确保在港务局、交通部、海关等各个环节,为你的项目开绿灯。”
“那我需要代价呢?”
“代价就是,你这部分股权的投票权,可能要通过某种协议委托给他们,或者直接就是他们说了算。
当然,重大事项你有否决权,但日常经营中,他们的人可能会塞进一些管理岗位,采购、分包这些环节,也会有些推荐。”
郭贺年说得直白,“这是规矩。你要在这里做生意,尤其是做港口、地产、基建这种大生意,就必须遵守这个规矩。
我的一些生意,都是这么过来的。”
陈秉文沉默了。
片刻后,陈秉文反问道:“郭生,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短期看,是保护费。
长期看,是润滑剂。”郭贺年分析道,“没有他们,你的港口扩建批文可能拖上一年,海关系统对接处处碰壁,工会三天两头找麻烦。
有了他们,很多事会顺畅很多。
马哈蒂尔要的是政绩和国家的现代化,这些具体办事的人要的是实惠。
你把实惠给到位,他们帮你把政绩做出来,各取所需。”
“但控制权……”
“控制权在技术,在系统,在运营团队,在港口效率提升带来的不可替代性。”
郭贺年看着陈秉文,笑道:“你跟我交个底,你那套电子清关系统,真的离了你的团队就不行吗?”
陈秉文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系统可以给他们看,甚至可以教他们用。
但怎么让它持续比别人快30%,数据怎么分析才能优化航线,核心算法的迭代逻辑这些都在港岛。
而且,系统每半年需要一次授权更新,密钥在我手里。”
郭贺年也笑了,举起酒杯:“那就对了。
给他们想要的,握住你该握的。
等港口真的成了下金蛋的鹅,等他们离不开你带来的效率和税收,话语权,会慢慢回来的。
华人在这里做生意,比的不就是谁更看得远,更熬得住吗?”
郭贺年的话,以及今晚宴会上听到看到的一切,让陈秉文对马来西亚政商关系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是一个被新经济政策重新塑造的棋盘。
马来政治精英掌控着规则制定权和最重要的资源(土地、牌照、政策),他们内部也有派系和竞争,但总体上通过巫统和与各州王室的复杂联系维持着统治联盟。
华人资本是棋盘上最具活力和资金实力的“棋子”,但也是“敏感棋子”。
他们积累了财富和技术,却在政治上是弱势群体。
为了生存和发展,他们不得不与马来权力阶层结成各种形式的同盟。
出让部分经济利益(股权、利润),换取政治庇护和经营空间,形成了郭贺年所说的“阿里巴巴”模式以及更隐秘的代持、干股网络。
而像他自己这样的外来资本,特别是拥有技术和国际渠道的港资,则被双方同时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