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主任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李建平摇摇头,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
刚才那番话,不只是说给新生听的。
也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在场每一个老师听的。
敬畏艺术,热爱艺术。
不要把自己当一回事,要把自己做的事情当一回事。
忘我,舍我,无我。
这些是他活了六十多年,教了三十多年书,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但从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却让他第一次真正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说得有多好。
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是这么做的。
李建平靠在椅背上,看着舞台上的灯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点点惭愧。
“后生可畏啊。”他轻声说。
......
后排,那群刚才还在自拍的女生,此刻谁都没有说话。
她们看着手机里刚才拍下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身影,又看看彼此。
“他说‘好好学习’诶。”一个女生轻声说。
“嗯。”
“我本来以为,大学就是来玩的。”
没人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另一个女生忽然开口:“本来还想试试大学逃课的,现在看来要好好学习了!”
旁边的人转头看她。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但语气认真:“他都这样了,还回来上课,我凭什么逃课?”
几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那说好了,一起上课。”
“一起上课!”
“谁逃课谁是狗!”
“你才是狗!”
笑声轻轻飘开,融进渐渐平息的掌声里。
......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陈铭从侧幕走出来,接了两个老师的名片,跟李建平说了几句话,然后往场馆外走。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学校安保处发来的消息,号码是学校的内线。
他点开,读了一遍。
然后他站在走廊里,人懵了。
消息上写:
【陈铭同学,我们安保处今天抓到一名可疑的擅自闯入人员,该人员自称认识你,我们怀疑是你的私生粉,请问需要报警处理吗?】
陈铭把消息又看了一遍。
私生粉?
他挠了挠头,往安保处走去。
......
时间往回拨四十分钟。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江艺校门口停了下来。
车停得很低调,没有开双闪,也没有停在显眼的位置,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停在校门口侧边,像是一辆普通的接送车。
车窗摇下来一道缝,里面的人先往校门口张望了一下。
人不少,但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了,门口只剩一些零散的迟到新生还在往里赶,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匆。
保安大哥站在门口,例行执勤。
车里的人把帽子压了压,深吸一口气,把车窗完全摇下来,往前开了两米,在保安亭前停下。
“同志。”阿杰探出头,“我进去一下。”
保安大哥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什么事?”
“进去上课。”
保安大哥眉头皱了一下:“你是学校的老师还是学生?”
“呃,”阿杰咳了一声,“学生。”
保安大哥把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西装,手表,开着一辆商务车,坐在主驾驶位,年纪目测奔三十了。
保安大哥皱眉:“你是学生?”
“对,学生。”阿杰点头,语气笃定,“在读的,来上课的。”
保安大哥沉默了两秒,直接伸出手:“学生证。”
阿杰嘴角动了一下:“我没带。”
“没带学生证进不去。”保安大哥把手一挥,示意他把车开走,“规定,没有例外。”
阿杰在车里坐着,换了个策略,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自己完整的脸,对着保安道:“大哥,你看看是我,阿杰!”
保安大哥看着他,表情没有变:“你谁啊。”
阿杰嘴巴微张。
“阿杰,”他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创作人,阿杰,写歌的,你没听说过?”
保安大哥摇了摇头,摇得十分坦诚:“没听说过,学校里没有叫阿杰的老师,名单上也没你这号学生。”
阿杰坐在车里,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深吸一口气,换了第三个策略:
“大哥,我跟你说,我跟陈铭是同事,我来找他的,你们昨天不是让陈铭开车进去了吗,我......”
“你以为你是陈铭啊。”
保安大哥打断他:“陈铭那是因为外面粉丝堵门,影响学生正常通行,没办法。”
作为艺术大学的保安,这种人他见多了!
他看了阿杰一眼:“你呢?你有粉丝堵门吗?”
阿杰往校门口看了一眼。
空旷。
路上只有两个拖着行李箱迟到的新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阿杰收回视线。
“没有。”
“那就把车挪走。”
“......”
阿杰把车开走了。
他停在距离校门三十米外的路边,把车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敲着方向盘。
他当然可以打电话,打给宋河,打给陈铭,打给任何一个能帮他联系学校开介绍信的人。
但他不能。
他在作曲部说过的话,他记得:“上大学旁听?算了吧,说出去多跌份。”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雨在旁边,老王在旁边,方哥在旁边,整个作曲部都在旁边。
那句话,是他说的。
现在他坐在江艺校门口三十米外的路边,想要打电话找人帮他开后门进去旁听和声学。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重新放进口袋。
他敲了一会儿方向盘,最后推开车门,站了出来。
他重新把帽子压低,往校门口走去,路过保安亭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
保安大哥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
阿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过校门,走到校门旁边的那段围栏前。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围栏。
铁栏杆,约莫一米五的高度,顶端没有尖刺,这个高度,随便拿捏的。
阿杰四下看了看,左边没人,右边没人,保安大哥还在低头看手机。
他深吸一口气,两手抓住栏杆,脚一蹬翻了上去。
动作比他想象的要顺滑,他在栏杆顶端卡了半秒,然后整个人翻了过去,稳稳落地,膝盖轻微一弯,减了冲击。
不愧是自己!
这个年纪了居然还能如此丝滑的翻墙!
他站直,拍了拍衣服,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两个人正站在围栏下面,幽幽地看着他。
一个是保安大哥。
另一个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一直站在围栏内侧的另一位保安小兄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表情带着“我等你好久了”的淡定。
阿杰站在那里,和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三秒。
保安大哥开口,语气意味深长:“兄弟,我就知道你不对劲。”
阿杰:“……”
保安小兄弟往前走了一步,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同志,你怎么不走正门呢?”
阿杰深吸一口气,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两位大哥,我说实话,”
他把帽子摘下来,抱在胸前,表情诚恳:“我真的就只是想进来上个课,你们行行好?”
保安大哥看了保安小兄弟一眼。
保安小兄弟看了保安大哥一眼。
两人同时转回来,看着阿杰。
保安大哥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猜我们信吗?”
谁家想上课的好人会翻墙啊!
他们当保安这么多年,只见过想翻墙出门的学生,还真没见过想翻墙进来学习的社会人士。
真以为他们傻是吧!
阿杰:“……”
“走吧。”保安小兄弟已经伸手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臂架住,“跟我们走一趟。”
“两位大哥,我真的......”
“走吧走吧。”
阿杰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往安保室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得不跟着他们的节奏迈。
他低着头,路上的几个学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帽子重新压下去,恨不得直接把整张脸埋进帽檐里。
金牌创作人。
被两个保安架着走在江艺的校园里。
他已经能看见明天的新闻标题了:
“金牌创作人阿杰翻墙进江艺被抓,这究竟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缺失?”
阿杰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深入骨髓的社死。
......
安保室。
阿杰被按在一张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简易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杯刚倒的热水。
保安大哥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准备做笔录。
另一个保安站在门口,双手抱臂,防止他逃跑。
保安大哥清了清嗓子:
“姓名。”
阿杰有气无力:“阿杰。”
“真名?”
“刘志杰。”
保安大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年龄。”
“三十二。”
“职业。”
阿杰抬起头,用一种最后的希望的眼神看着他:“我说我是金牌创作人,你们能信吗?”
保安大哥面无表情:“你觉得呢?”
阿杰把头低下去:“……不信。”
“那你还问。”
阿杰沉默了。
保安大哥继续问:“来学校干什么?”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实话,又觉得说了也没人信。
最后他憋出一句:“溜达。”
保安大哥抬起头,看着他。
阿杰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保安大哥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可疑分子,拒不交代真实目的。”
阿杰急了:“我真的没骗你们!我就是想来上课的!和声学!陈铭今天有和声学课!我想来蹭课的!”
保安大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要怎么编。
“你说你想来蹭陈铭的课?”
“对!”
“你是陈铭的粉丝?”
“不是!我是他的同事!璀璨星河的作曲人!”
保安大哥转头看向门口的同事:“你信吗?”
那个保安摇摇头:“不信。”
保安大哥转回来,看着阿杰:“你看,我们都不信。”
要真是什么金牌创作人,学校早就派人迎接了!
哪儿用得找这么狼狈!
阿杰把脸埋进手里。
他不想说话了。
真的不想说了。
保安大哥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可疑分子,谎话连篇。”
然后他站起身,对门口的同事说:“我去给学校领导打个电话,你看着他。”
“好嘞。”
保安大哥推门出去了。
阿杰抬起头,看着那个守在门口的保安,又看看这间简陋的安保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知道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学校呢?
现在倒好,没跳楼,但翻墙被抓了。
比金牌创作人上大学课还丢人。
阿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门外的保安大哥打完电话,推门进来。
“领导说马上过来。”
他走到阿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最好想清楚,等会儿领导来了,怎么交代。”
阿杰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他已经放弃了。
反正都这样了,爱咋咋地吧。
十分钟后。
安保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领导没来,陈铭来了。
阿杰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整个人愣住了。
陈铭也愣住了。
他看着坐在塑料椅子上、垂头丧气、一脸生无可恋的阿杰,嘴巴慢慢张大。
“阿杰老师?”
阿杰看见陈铭,眼眶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