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还没来得及多想,陈铭已经把笔放下,抬头看向讲台,神情平静,继续听课。
阿杰眨了眨眼,收回目光。
随手写的吧?
他这样想着,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老师身上。
十分钟后。
老师讲到主旋律音乐的情感表达方式,举了几个例子,声音像是在催眠,台下大部分人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阿杰正听得有些无聊,但眼睛余光里,陈铭动了。
他拿起笔,在曲谱纸上落下几笔。
阿杰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往那边瞥了一眼。
是一段旋律的开头。
几个音符在五线谱上排开,起承转合,已经有了轮廓。
阿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继续看。
老师继续讲,讲到主旋律音乐常用的调式和节奏型,举了两个例子,PPT翻到下一页。
陈铭又写了几笔。
旋律往下走,副歌的骨架开始浮现。
阿杰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陈铭是真的在写歌!
就在这堂课上!
就在老师讲着那些再基础不过的内容的时候。
他盯着那张曲谱纸,看着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出现,像是有生命一样从陈铭的笔尖往外流。
老师讲到主旋律音乐的歌词特点,念了几句范例。
陈铭在曲谱下方写了几行词。
阿杰往那边看了一眼,看清了第一句。
“这江山,我起笔……“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了。
他见过太多创作人写歌的样子。
有人对着钢琴反复试音,一写就是一整个下午;有人抱着吉他弹了改、改了弹,磨上好几天;有人拿着歌词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到崩溃,抠到烦躁,最后扔掉重来。
他自己最快的一首歌,写了两天。
那还是灵感极顺、状态极好的情况。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一边听课,一边写歌。
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喝水一样不费力。
老师讲到主旋律音乐的和声走向,在黑板上写了两行。
陈铭在曲谱上补了几个和弦标记。
老师讲到配器选择。
陈铭在曲谱旁边写了几个字。
“铜管组,弦乐群。“
阿杰感觉整个人都麻了。
他想起和声学课上,自己还在心里想“这些基础课对陈铭来说太低级了“。
现在他看着那张越来越完整的曲谱,看着那些旋律线、歌词、和弦、编曲思路一层一层叠上去,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个念头,有点可笑。
基础课低级?
这首《天地龙鳞》,就是从这堂“低级课“里长出来的。
课程走到结尾。
老师正讲到某个段落的情感处理方式,语速不快。
陈铭的手停了。
阿杰以为他在想什么,往那边看。
结果就发现陈铭已经写完了!
那张曲谱,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密密麻麻,铺满了。
最后,那支笔在末尾画上了两道竖线。
双纵线,乐曲结束的符号。
阿杰盯着那个双纵线,愣在那里,愣了整整半分钟。
他低下头,重新看那张曲谱,从标题到结尾,默默在脑子里把旋律走了一遍,一个音符都没有跳过。
走完,他把视线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那个本子上。
上面只写了“音乐鉴赏“四个字,后面跟着一片空白。
阿杰盯着那片空白,沉默了很久。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动起来,椅子声、说话声、书包拉链的声音。
陈铭把那张曲谱从头到尾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叠好收进书包,拉上拉链后起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了不知多少。
阿杰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指了指陈铭的书包,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讲台,比划了半天,没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陈铭侧过头,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怎么了?“
阿杰终于找回声音,但那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刚才写了一首歌?“
“嗯。“
“就这一节课。“
“嗯。“
“就听着老师讲那些内容,写完的。“
“嗯。“
三个“嗯“,三个字,每一个都落得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阿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片空白的本子,再抬起头,看了看陈铭那张平静的脸。
他想起和声学课结束之后,自己还在想“这些课对陈铭来说太低级了,他大概只是来走个过场“。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低级。
是他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天才的世界!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早已知道,但他还是想问:
“这首歌叫什么?“
“《天地龙鳞》。“
阿杰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压了压,默默记下来。
他有一种预感,不对!不是预感!是肯定!这首歌,会火的。
仅仅是看完张曲谱,他就敢打包票。
走出教室,两个人并肩往走廊里走。
阿杰整个人还有些恍惚,脚步跟着陈铭走,脑子里还在想那张曲谱的每一行。
主歌、副歌、填词、和弦、编曲。
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走了一段,他开口:“陈铭老师,你每节课都这样?“
陈铭想了想,摇摇头:“也不是,有时候没有灵感,就纯听课。“
有时候单纯是在提升创作基础能力。
阿杰沉默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挺努力的。
直到今天,直到他亲眼看见,一个人用一堂四十分钟的“水课“,写完了一首他看完谱之后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歌。
不是快慢的问题。
是那种浑然天成的状态。
陈铭真的不像是在写一首歌,而像是在“取“一首歌,就像是那首歌本来就长在那堂课里,陈铭只是顺手把它取出来了。
阿杰停下脚步,看着陈铭的背影。
陈铭感觉到他没跟上,回头:“怎么了?“
阿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陈铭老师。“
“嗯?“
“我服了。“
陈铭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运气好而已,阿杰老师。“
阿杰没有理会这句谦虚。
他是真的服了。
不是服陈铭写得快。
是服那种把创作融进呼吸里的状态,是服那种随时随地都能接住灵感的能力。
阿杰快走两步跟上去,问:“那首歌,你打算什么时候发?“
陈铭看了看手机:“还没想好,先放着。“
阿杰愣了一下。
放着?
这种质量,放着?
阿杰真的是无法克可说了!
算了,人家是陈铭,人家有资格放着。
......
走到停车场,阿杰掏出钥匙,正准备解锁。
“阿杰。“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旁边的柱子后面传出来。
阿杰整个人一抖,钥匙险些脱手,猛地转过头。
老王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臂,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老……老王?!“阿杰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怎么在这儿?!“
老王从柱子上慢悠悠地直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我怎么在这儿?我倒想问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阿杰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王不紧不慢地继续:“我就想来看看,有没有人背叛我们的约定,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朝校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刚到门口,就看见你跟在陈铭后面,鬼鬼祟祟地往里走。“
阿杰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切换到理直气壮模式:
“首先,来上课就从璀璨星河大楼跳下去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不关我的事,我只是顺着附和了一下,不算数。“
他顿了顿:
“其次,我来江艺是教学的,不是当学生,我一个金牌创作人,来给学生指导指导,有什么问题?“
老王点点头,表情认真消化了两秒,然后笑眯眯开口:
“那你为什么和陈铭坐在一起?“
阿杰:“我那......”
他停了。
他把老王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坐在一起?“
“你也在教室里。“阿杰的声音慢慢定下来,眼神变了,“你刚才说,你看见我和陈铭坐在一起。“
老王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半秒。
“你也进来了。“
“我……“
“老王,“阿杰扬起眉,语气从防御瞬间换成了扬眉吐气,“你上的哪门课?“
老王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领,沉默了三秒,然后以一种认命了的坦荡抬起头:
“和声学,音乐鉴赏都上了。“
阿杰盯着他,盯了整整四秒。
然后他转身去开车门,极其平静地开口:
“说说吧,你怎么进来的?“
“正门,“老王走向自己的车,语气里带着某种轻描淡写,“提前联系了学校,随便就走进来了。“
阿杰重新看向前方,把钥匙插上,发动车,深呼吸了一下:“合理。“
老王在旁边摇下车窗,探出头:“对了,我一直在观察你,你今天表情越来越不对,到最后整个人都傻了,跟见鬼似的,“
他皱眉,语气里有真实的好奇:“你看见什么了?“
阿杰的手停在换挡杆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那节音乐鉴赏课重新过了一遍,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那道双纵线,一节课一首完整的歌。
他转过头,看向老王:“陈铭写了一首歌。“
“写歌?上课的时候写歌?“老王没太当回事,“咱们哪天不写歌。“
“从头写到尾,“阿杰打断他,“下课铃响之前,写完了。“
老王愣住了。
“一首完整的?“
“词曲编配,全了。“
“多长时间?“
“一节课“
老王坐在车里,没有说话。
沉默了将近十秒,才慢慢开口:
“叫什么?“
阿杰吐出四个字:
“《天地龙鳞》。“
老王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没有再问质量。
光这个名字,他就已经感受到了那股从名字里往外透的磅礴。
能让阿杰之前那么震惊,质量自然也无需多言。
陈铭真是变态啊!
......
与此同时。
璀璨星河作曲部的群聊里,一张照片出现了。
是江艺的一个学生发的,原本只是想晒一下“陈铭真的回来上课了“,配文简单直接。
【祖师爷真来上课了!和声学教室蹲到活的!】
照片里,陈铭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专注,正在听课。
但问题不在陈铭身上。
问题在他旁边那个压低帽檐的男人,以及画面右侧靠墙站着的那个身影。
群里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小张,他把照片放大,圈出两个人,扔进群里,配了三个字:
“看这里。“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炸了。
【小李:卧槽?陈铭旁边那个,是阿杰哥吗?!】
【小周:靠墙那个!那不是老王!!】
【小雨:老王!!!他怎么也去了!!】
【晓峰:两位大哥,说好的死也不去大学上课呢?!】
【小张:@阿杰@老王解释一下?】
两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开始密集震动。
阿杰坐在还没熄火的车里,看着那一屏幕的@,没招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老王那辆车的窗,也摇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谁都没说话。
老王无奈单手摊了摊。
阿杰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字:
【阿杰:行,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群里立刻炸了一排催促的消息。
阿杰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紧接着沉默是今晚的群聊。
一段时间以后,方哥第一个发话:
【方哥:明天几点有课。】
群里瞬间炸了。
【小张:方哥都去!!我也去!!】
【小周:带我!!!】
【小李:明天是什么课!!几点开始!!】
【小雨:@阿杰@老王求带求带!!】
阿杰盯着那屏幕,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叹了口气。
就知道会这样。
毕竟任谁都想看看陈铭是到底怎么做到的。
以及到底是什么样的课程,能让陈铭获得如此多的灵感。
第二天。
早上八点四十。
廖梅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当她抬起头,看向台下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
不对,不是满,是爆满。
当然人多并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些人没一个简单的!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陈铭坐在那里,旁边围着七八个人,都是生面孔,年龄普遍偏大,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学生。
第二排,第三排,同样如此。
她认出了几张脸。
那个戴眼镜的,好像是璀璨星河的金牌创作人老王?
那个靠墙站着的,是阿杰?写过《星光》的那个?
还有那边那个,不是小李吗?去年刚拿了奖的那个?
廖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场面,她真没见过。
璀璨星河全体创作人,来考核她了?
她也不教创作人啊?
也教不了他们啊!
讲台下,那些创作人感受到她的目光,纷纷低下头,装作在看书。
廖梅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她把教案放下,扫了一眼台下。
好家伙。
金牌创作人坐了四排,银牌的站了两排过道。
加上原来的学生,这教室挤得满满当当。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那个……各位同学,还有各位……老师?”
台下有人小声说:“我们是旁听的。”
廖梅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好的,旁听的同学,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没人说话。
廖梅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但她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台下。
那些创作人,坐的位置很有规律。
基本上,都是把陈铭围在中间。
前后左右,全是他的人。
那阵仗,像在保护什么重要人物。
廖梅讲着讲着,忽然看见陈铭动了。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曲谱纸,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廖梅的讲课声顿了一下。
她没看清他写的什么,但那个动作,她看清楚了。
这孩子,又在写歌?
那这些人,应该都是为了他而来吧?
当一节课结束。
众创作人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昨天阿杰说的事情!
陈铭竟然又在一节课上完成了一首歌。
变态!!!
......
接下来的几天,江艺的老师们,特别是陈铭班上的老师们,全都享受了一遍这种待遇。
中外音乐史、基础乐理、民族音乐赏析、现代作曲技法……
每一堂课,台下都坐满了璀璨星河的创作人。
每一堂课,陈铭都被围在中间。
每一堂课,老师们都压力山大。
原本陈铭上课,他们就已经很有压力了。
毕竟那是华夏唱将冠军,是“三古三新”的祖师爷,是随便写首歌就能火遍全网的人。
现在呢?
下面还坐着十几二十个金牌银牌创作人。
他们讲的东西,这些创作人可能比他们更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