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休斯顿，气候宜人。
翌日清晨。
陈铭按照课表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他扫了一眼，从后门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旁边就凑过来一个脑袋。
“陈铭！”
陈铭转头，认出那张脸。
何明远。
之前在《华夏唱将》校内选拔的时候见过，声乐系的，当时还跟张伟较过劲。
“你怎么在这儿？”陈铭有些意外，“你不是声乐系的吗？”
何明远嘿嘿一笑：“转专业了，大二转作曲。”
陈铭愣了一下：“为什么？”
何明远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觉得我在作曲上的天赋比声乐高。”
陈铭看着他：“你认真的？”
何明远挠挠头：“虽然我声乐成绩还是很不错的，但就是真感觉作曲更有意思。”
陈铭笑了：“那祝你好运。”
何明远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凑得更近了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陈铭，你知道今天这节课是谁上的吗？”
陈铭看着他的表情，已经猜到了。
“史密斯？”
何明远一拍大腿：“对啊！就是那个沟槽的史密斯！”
他往后一靠，叹了口气：“冤家路窄啊，咱俩第一节课就碰上他。”
陈铭笑了笑，没说话。
无论谁上课对他来说都无伤大雅。
讲台下，其他学生也在打量着他们。
几个金发碧眼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那两个就是华夏来的交换生？”
“对，听说的。”
“那个穿白衬衫的好帅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帅的华夏人。”
“是啊是啊，气质也好好，感觉跟其他人不一样。”
旁边一个栗色头发的女生托着下巴，眼睛一直往陈铭那边瞟：“你们说他有女朋友吗？”
另一个女生推了她一下：“这才第一天，你就想什么呢？”
栗色头发女生理直气壮：“欣赏美好事物有错吗？”
相对于国内的含蓄，国外的女生可就要奔放多了。
她们现在不去找陈铭要联系方式都算是克制的了。
但她们的笑声，落在旁边几个男生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好听了。
一个金发男生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华夏人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的同伴附和：“就是，咱们不比他们帅多了？”
“估计是没见过真正的帅哥吧。”
“理解一下，毕竟是从华夏来的。”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带着优越感。
陈铭隐约听见了那边的动静，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上课铃响了。
史密斯推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走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眼教室。
目光在陈铭和何明远身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别的什么。
他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教案放下，开口：
“今天是钢琴课。”
“我先弹一遍今天要学的内容，然后你们一个一个上来复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陈铭和何明远：
“不管你们从哪儿来的，在我这里，标准都一样。”
“弹不出来，就是不合格。”
何明远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话说的，好像谁求他放水似的。”
陈铭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讲台。
上课铃响的那一刻，陈铭的脑海中浮现出那行熟悉的半透明文字。
【检测到宿主正在学习钢琴课程！】
【随机抽取钢琴曲】
【抽取完成：《野蜂飞舞》】
【加载中：0%】
陈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野蜂飞舞》。
那首钢琴界的“极速传说”。
他收敛心神，看向讲台。
史密斯已经开始讲课了。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钢琴演奏技巧的提升。”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我先弹一遍示范曲目，然后你们一个一个上来复刻。”
他在钢琴前坐下，开始弹奏那首练习曲。
陈铭的注意力一半在课堂上，一半在脑海中那个缓缓前进的进度条上。
【加载中：17%...18%...19%...】
史密斯的演奏很熟练，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谈不上惊艳。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大学老师的水平。
陈铭一边听，一边看着进度条往前走。
【加载中：43%...44%...45%...】
一曲弹完，史密斯讲解完弹奏要点后站起来，目光扫过教室。
“谁来试试？”
教室里一片安静。
没人动。
史密斯的视线在后排停留了一瞬，落在陈铭身上。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手点了一个前排的学生。
“你来。”
那个学生战战兢兢地走上去，磕磕绊绊地弹了一段，被史密斯批得体无完肤。
一个接一个。
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陈铭的进度条，在那些磕磕绊绊的演奏中，缓缓走到了尽头。
【加载完成：100%】
【恭喜宿主获得钢琴曲：《野蜂飞舞》】
刹那间，无数音符涌进他的脑海。
那些飞快跃动的旋律，那些令人窒息的快速音群，那些需要在琴键上飞舞才能完成的技巧，全部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里。
陈铭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错啊，刚来谢泼德第一天就拿到一首钢琴曲。
下课铃响了。
史密斯没收拾东西，直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何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有意思。”
陈铭看了他一眼：“什么有意思？”
何明远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脑后，表情那叫一个悠然自得：“我在想，这个史密斯憋了一节课没找我们麻烦，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陈铭笑了笑，没说话。
何明远继续：“不过憋什么都无所谓，反正……”
他看向陈铭，眼神里带着笃定：“他又比不过你。”
有陈铭在。
他的底气那叫一个足啊！
陈铭被他这话逗笑了：“你这什么逻辑？”
何明远理直气壮：“事实逻辑啊，在华夏的时候你就没输过，来这儿还能输？”
两人正说着，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们得罪史密斯了？”
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
陈铭和何明远同时抬起头。
坐在他们前排的一个女生正转过头来。
金色的长发，湛蓝的眼睛，五官是那种典型的欧美长相，但眉眼间又带着一点东方的柔和。
陈铭愣了一下：“你会说中文？”
女生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为自己的中文水平感到一点小骄傲：“我外公是华夏人，我跟他学的，一点点。”
她伸出手，用那种生硬的语调继续说：“我叫索菲亚，中文名叫，李菲菲。”
陈铭伸出手和她握了握：“陈铭。”
何明远也连忙伸出手：“何明远！”
索菲亚点点头，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记了一遍。
何明远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人可以说了。
他压低声音，开始倒豆子一样往外说：
“索菲亚，我跟你说，我们昨天刚来学校，那个史密斯就阴阳怪气的，说什么‘我们这里可不是你们华夏’，还说什么‘不达标可是会被遣返的’，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索菲亚听完，脸上露出一种恍然的表情。
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史密斯他就是这样的人。”
何明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他不只是对你们这样，对我们也这样。”
她朝教室里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同学努了努嘴：
“他平时上课，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刁难学生，谁弹不好，他就当着全班的面讽刺谁，他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个喜欢他的。”
何明远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所以……他不是针对我们？”
索菲亚摇摇头：“针对你们？他针对所有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不过，你们是华夏来的，他可能更……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中文词汇。
“变本加厉？”陈铭替她说了出来。
索菲亚眼睛一亮：“对！变本加厉！”
她看着陈铭，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你中文真的很好。”
这句话给陈铭整笑了：“我是华夏人。”
索菲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对哦。”
何明远在旁边憋着笑，心想这姑娘的中文水平确实有点意思。
索菲亚收起笑容，表情认真起来：“你们小心一点吧，下节课也是他的课。”
她看了看陈铭，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他今天没找你们麻烦，可能只是在等下次。他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先让人放松警惕，然后突然发难。”
何明远听了这话，不但没紧张，反而笑得更放松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用过来人的眼神看着索菲亚：“放心吧。”
索菲亚眨眨眼：“放心？”
何明远点点头，朝陈铭的方向努了努嘴：“我说白了，史密斯能给他上课，都是上辈子祖坟冒青烟了。”
索菲亚愣住了。
她看看何明远，又看看陈铭，又看看何明远。
“祖坟……冒青烟？”她艰难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何明远想了想，换了个她能理解的说法：“就是说，史密斯能当他老师，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索菲亚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看着何明远那张淡定的脸，又看看陈铭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总感觉何明远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
就好像，他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就好像，那个华夏来的交换生，真的有那么厉害。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们认真的吗”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语气说：“好厉害的样子。”
何明远乐了：“你看，你已经开始理解了。”
索菲亚：“……”
她完全没理解。
但她感觉，自己可能很快就会理解了。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史密斯推门进来，目光第一时间扫向陈铭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或者说，算计。
何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往陈铭那边靠了靠，用气声说：“来了来了，他肯定要搞事。”
陈铭点点头。
史密斯走到讲台前，照例弹了一首新的练习曲。
这一次的曲子，比上节课的难度更高了一些。
弹完，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教室。
“谁来试试？”
教室里一片安静。
没人动。
那些金发男生们，此刻都低着头，假装在看琴键。
他们当然知道这首曲子的难度。
练一练，他们也能弹出来。
但当着全班的面第一个上，就算有琴谱，万一翻车了多丢人？
史密斯等了几秒，没等到人。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后排。
落在陈铭身上。
“那位华夏来的同学。”
他开口，语气像是在点名，又像是在故意找茬：“你刚才听得挺认真的，上来试试。”
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几个金发男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憋着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就差把“活该”两个字写在脸上。
“嘿，史密斯这是点名了啊。”
“那个华夏人要倒霉了。”
“这首练习曲，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弹的。”
“他真的去了？不自量力。”
“等着看他出丑吧。”
史密斯老师本来就喜欢为难人。
这下好了，这个华夏来的交换生，第一天就被盯上了。
栗色头发的女生皱了皱眉，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这也太针对了吧？”
旁边的人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索菲亚的心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何明远，眼神里带着担忧。
何明远却像没事人一样，靠在椅背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察觉到索菲亚的目光，转过头，用轻松的语气说：“放心吧。”
索菲亚愣了一下。
何明远朝讲台的方向努了努嘴：“还是那句话，史密斯能给他上课，都是上辈子祖坟冒青烟了。”
索菲亚又听到了那句奇怪的话。
她还是没听懂。
......
陈铭已经站了起来。
缓步向前，一切都是那么的从容。
那几个金发男生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们本来等着看笑话，等着这个华夏人上去出丑。
但陈铭走得太淡定了。
淡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的气质真的是他们之前未见过的。
他们从陈铭身上就只能看出一个词，自信！
走到钢琴前，陈铭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感受了一下手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史密斯：“老师，是复刻你刚才弹的那首，对吗？”
史密斯点点头：“对，一个音都不能错。”
陈铭也点点头。
然后他按下第一个音。
琴声响起。
史密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首曲子从他指尖流出来，流畅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每一个音阶跑动，每一个跳跃和弦，每一个装饰音，都和他刚才弹的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更好。
同样的曲子，陈铭弹出来，多了一种史密斯没有的东西。
那叫“松弛感”。
史密斯刚才的演奏，是“我在弹一首很难的曲子”。
陈铭的演奏，是“这首曲子也就这样”。
更关键的是，陈铭连琴谱都没看！
一曲终了。
陈铭把双手从琴键上收回来，看向史密斯。
这对陈铭来说还是太简单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那几个金发男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们看看陈铭，又看看史密斯，又看看陈铭。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他……他以前肯定学过这首曲子吧？”
“肯定是，不然怎么可能第一次听就能复刻出来？”
“对对对，肯定是学过，不是他厉害，是正好撞上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不看琴谱！”
“运气真好，没意思！”
女生们则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天呐，他弹得好好！”
“比史密斯老师弹得还好！”
“而且他好帅！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太帅了！”
史密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他没想到，这个华夏来的交换生，居然真的能弹出来。
而且弹得……比他好。
看来他的运气不太好，居然选了一首对方明显练过的曲子。
看来只有等下一次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让陈铭下去。
就在这时，陈铭的双手，又按在了琴键上。
史密斯愣住了。
所有人愣住了。
然后——
琴声炸裂。
那不是刚才那首练习曲。
是一首完全不同钢琴曲！
炸裂开场！
速度快到令人发指的音符，从陈铭指尖倾泻而出，像是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铺天盖地地涌来。
《野蜂飞舞》。
马克西姆版的《野蜂飞舞》。
那不是普通的练习曲，那是钢琴界的“极速传说”，是众多钢琴家用来炫技的终极武器之一。
陈铭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些音符像是有了生命，从他指尖蹦出来，在空中炸开，又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仰，像是被那股气势逼退。
那几个金发男生，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凝固了。
他们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子。
这样的速度。
这样的技巧。
这是什么？
这是人能弹出来的吗？
栗色头发的女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索菲亚坐在前排，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她学过钢琴。
从六岁开始，学了整整十二年。
虽然只是第一次听见这首曲子，但她太清楚这首曲子是什么概念了。
仅仅是陈铭这恐怖且完美的弹奏速度！
就足以震撼每一位钢琴师。
就这弹奏水平，妥妥的钢琴大师啊！
钢琴大师也来上大学的课程吗？！
索菲亚不明白！！！
史密斯的脸色，从惊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
绿了。
真的绿了。
他也没听过这首曲子。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
但他听得出来，这曲子的难度，远超他刚才教的那首练习曲。
远超！
一曲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