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最近有点坐立不安。
两周了。
从他得知《Gods》是陈铭写的到现在,整整两周了。
这两周里,他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手机,没有陈铭的消息。
然后看一眼邮件,没有陈铭的邮件。
最后靠在椅背上,叹一口气。
助理进来送咖啡的时候,他又在叹气。
“经理,您又怎么了?”
约翰接过咖啡,没喝,放在桌上:“你说,陈铭先生那天说的那个‘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助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您还在想这件事?”
约翰揉了揉眉心:“我当然在想,他要是没答应,我直接去问,会不会显得我在打扰他?他要是答应了,我这么久没动静,他会不会觉得我不重视?”
助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约翰继续自言自语:“而且那天我试探他的事,他肯定看出来了,我现在去问他,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没办法了才找他?”
助理沉默了。
约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算了,再等等吧。”
助理点点头,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叹息。
又一周过去了。
甲方导演那边已经催了三次。
第一次还算客气,第二次语气明显不耐烦,第三次直接说:“约翰,你到底行不行?不行你们可快要违约了。”
分公司那几个创作人交上去的稿子,一版比一版差。
不是旋律太平,就是歌词太俗,要么就是整体感觉不对。
甲方导演每次听完demo,沉默许久,说一句“我再想想”,然后就没了下文。
公司的员工们私下已经开始议论了。
“要不咱们还是把这单推了吧?”
“推了?违约金你赔啊?”
“那怎么办?咱们那几个创作人确实写不出来啊。”
“不是还有总公司那个特派员吗?”
“他?他当时说了一个‘好’就走了,谁知道是什么意思,说不定是觉得有难度,一直写不出来,又不好意思说。”
“也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就是没答应吗?”
“算了算了,别说了,被经理听见又该烦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散了。
而此刻的陈铭,日子过得平静得很。
每天上课,下课,偶尔教同学们弹弹《野蜂飞舞》。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只不过陈铭是收费的。
虽然收得不多,但总比免费好,免费容易养出仇人来。
那些金发碧眼的同学们,学得并不顺利。
这首曲子的弹奏难度的确是挺高了。
但好在都认真,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戴维斯是最认真的那个。
自从那天他第一个站起来说“我也想学”之后,每次陈铭在钢琴房,他都在。
有时候陈铭还没到,他就已经坐在那里练了。
手指在琴键上磕磕绊绊地跑着,但就是不放弃。
陈铭有时候会走过去,给他示范一遍。
戴维斯就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等陈铭弹完,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陈铭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偶尔在校园里,陈铭也会碰见孙宏。
每次都是匆匆打个照面,孙宏朝他挥挥手,说一句“陈铭!”然后就快步走了。
有时候手里还拿着乐谱,有时候耳机挂在脖子上,有时候满头大汗,一看就是刚从练习室出来。
有一次陈铭看见他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录自己的声音,录了一遍,皱着眉头听,然后摇摇头,重新录。
陈铭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孙宏没看见他,继续录。
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陈铭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是真的有点欣慰。
这个在《华夏唱将》上跟他签君子协定的逗比,这个在舞台上给他鼓掌的傲娇,这个一步三回头等他喊“一起咯”的孙宏,是真的在努力。
改变自己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但孙宏在做。
而且做得很认真。
这段时间,陈铭的课没白上。
系统陆陆续续给他解锁了不少歌曲。
有抒情的,有燃的。
他把它们都记在备忘录里,标上风格和适用场景,像整理一个曲库。
偶尔翻到某首歌的时候,他会想起前世听它的那个下午,或者某个下雨的夜晚。
然后笑笑继续上课。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今天。
甲方导演亲自来了分公司。
约翰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
他叫詹姆斯·威尔逊,独立电影导演,在美利坚独立电影圈里小有名气。
他并不是那种天下皆知的大导演。
但在业内,提起“詹姆斯·威尔逊”这个名字,大部分人都会点点头:“哦,他啊,拍文艺片那个,画面不错,就是节奏有点慢。”
他拍过三部独立电影,两部进了知名电影节,一部拿了个不大不小的奖。
在文艺片爱好者心里,他算是个有追求的导演。
在商业片领域,没什么人认识他。
但约翰知道他不好对付。
“约翰。”詹姆斯开口,语气已经没有之前的客气了,“你跟我说‘再等等’,从两周前就开始等,你到底在等什么?”
约翰张了张嘴:“詹姆斯,我们的创作人还在打磨……”
“打磨?”詹姆斯打断他,“你上次给我的那版demo,我听了三十秒就关了,那也叫打磨?”
约翰沉默了。
詹姆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约翰,我选你们公司,是因为你跟我说过,你们有国际化的创作团队,但现在呢?你给我的东西,全是垃圾。”
这话说得很难听,但约翰没法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该打那个电话了。
“詹姆斯,你稍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掏出手机。
找到陈铭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
然后按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约翰经理?”陈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些嘈杂,似乎有人在说话。
“陈铭先生!”约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您在忙吗?”
“在钢琴房,教同学弹琴,怎么了?”
约翰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试探这种事,他再也不想做了。
“陈铭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陈铭那边安静了一下,似乎是走出了钢琴房,背景的嘈杂声消失了。
“你说。”
约翰把甲方导演催稿的事说了一遍,说了分公司创作人写不出来的困境,说了他这段时间的压力。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说:“陈铭先生,那天在休息室……我让助理进来演那出戏,是想试探您,我想看看您是不是那种年轻气盛、上来就要指手画脚的人。”
他说完,等了几秒。
陈铭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约翰继续说:“我向您道歉,我不该那样试探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陈铭笑了,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约翰莫名松了一口气。
“你不说我都忘了。”陈铭说。
陈铭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脑海中的歌曲,的确有一首歌符合这部电影,叫做《Right Here Waiting》,翻译为中文的话便是《此情可待》。
约翰愣了一下。
忘了?
他这两周翻来覆去想这件事,头发都快薅秃了,结果人家忘了?
陈铭继续说:“那天看完剧情梗概,我脑子里确实有一首歌,只是后来上课上瘾了,一时间忘了这件事。”
约翰的呼吸停了一瞬。
脑子里有一首歌?
上课上瘾了?
上课也能上瘾吗?
他有点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个。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是答应了?”
陈铭笑了:“算是吧。”
约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陈铭先生!那您现在!”
他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詹姆斯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约翰,你打完了吗?我还要赶时间去下一个公司。”
约翰转头道:“我们创作人已经有了歌曲雏形了,想必您不需要再等多久了。”
詹姆斯面色依旧:“谁写的?”
“我们总公司的特派员陈铭先生写的!”约翰直截了当。
詹姆斯微微皱眉,有些疑惑:“总公司?华夏人?你们总公司的华夏人写英文歌行吗?要知道这可不是中文歌,若是你们给我一个中文歌我肯定是不会要的。”
约翰继续开口:“您放心,我们特派员陈铭先生有过英文歌创作经历,并且十分的出色。”
詹姆斯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依旧皱眉。
这种自卖自夸的行为他可不会信。
陈铭在电话那头隐约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便直接开口道:“约翰经理,你直接把电话给他。”
约翰握着手机,咬了咬牙,把手机递过去:“詹姆斯,您直接跟我们的创作人说。”
詹姆斯皱了皱眉,接过手机。
“你就是那个从华夏来的创作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会写英文歌吗?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给我一首中文歌,我是不会要的,不管你在华夏是什么身份,能让约翰这么尊重你,但来了美利坚,你就得用作品说话,写不好,免费送我我也不要。”
电话那头,陈铭的声音传来,十分的平静:“这样吧,我旁边正好有钢琴,不如我弹给你听听?”
詹姆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直接就弹?
这性格,他倒是喜欢。
“行。”他靠在墙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我听听。”
电话那头,陈铭推开钢琴房的门。
里面十几个人正围着钢琴练习。
陈铭拍了拍手:“同学们,不好意思,先停一下,钢琴借我用用。”
所有人转过头来。
戴维斯第一个站起来:“陈铭老师,您要弹什么?”
自从陈铭开始教他弹琴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叫陈铭老师了。
陈铭笑了笑:“一首新歌。”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索菲亚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乐谱。
陈铭在钢琴前坐下,试了试音。
然后他抬头,看向众人:“能帮我拿一下手机吗?录一下我。”
戴维斯几乎是弹射过来的:“我来!”
他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屏幕那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络腮胡子男人。
戴维斯认出了他。
詹姆斯·威尔逊。
独立电影导演,去年在西南偏南电影节上拿过奖。
他有个朋友是学电影的,天天念叨这个名字。
戴维斯张了张嘴,用气声说:“这是……詹姆斯·威尔逊?”
旁边几个小伙伴立刻凑过来。
“什么?”
“詹姆斯·威尔逊?那个导演?”
“卧槽,真的是他!”
“陈铭老师在跟他通话?”
几个人压低声音,但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
索菲亚也凑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认出了那个人。
詹姆斯·威尔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
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然后她看向陈铭。
两周了。
从《Gods》到闪耀女团,从冠军到八百万票。
她已经学会了。
不管陈铭掏出什么东西,先看,先听,先感受。
震惊这种事,留到听完再说。
“陈铭要弹新歌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钢琴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安静。
彻底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坐在钢琴前的那个身影。
戴维斯举着手机,手很稳。
他的小伙伴们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
索菲亚靠在墙边,抱着乐谱。
十几双眼睛,同时聚焦在同一个地方。
陈铭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他没有像弹《野蜂飞舞》那样疾风骤雨,而是轻轻地、慢慢地按下第一个音。
琴声流淌出来。
缓慢,悠长,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不像《野蜂飞舞》那样炫技,不像《Gods》那样燃炸。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
像月光,像晚风,像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远方的灯火,想着远方的某个人。
然后,陈铭开口了。
“Oceans apart, day after day”
(大洋相隔,日复一日)
“And I slowly go insane”
(我渐渐迷失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很暖,像在耳边低语。
情绪在他的歌声中渐渐累积。
陈铭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唱最深的思念。
“I hear your voice on the line”
(电话里听见你的声音)
“But it doesn't stop the pain”
(却止不住我的痛)
“If I see you next to never”
(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
“How can we say forever”
(又如何能说永远)
温柔的歌声在钢琴房内回荡。
钢琴房里,没有一个人动。
戴维斯举着手机,忘了呼吸。
他的小伙伴们张着嘴,忘了闭上。
索菲亚靠在墙边,乐谱从手里滑落,她没捡。
她呆呆地看着陈铭,看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移动,看着他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亮,看着他闭着眼睛,唱着那首她从未听过的歌。
她之前还在震惊陈铭写过《Gods》,震惊他教过闪耀女团,震惊他拿过冠军。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的陈铭,藏在这些歌里。
藏在这些安静得让人想哭的旋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