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房。
江艺的琴房楼一共四层,每层二十间,平时总是供不应求,预约系统常年爆满。
当然,陈铭还算有点特权,预约琴房正常情况都能成功。
四楼走廊尽头那间最偏僻的琴房,被陈铭以“练习编曲”的名义预约了两个小时。
门关得严严实实。
窗帘也拉上了。
从外面看,和其他正在使用的琴房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有人贴在门上仔细听的话。
大概会以为里面至少坐了三个人。
......
琴房内。
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占据了房间的大半空间。
陈铭坐在琴凳上,手指轻轻搭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指尖落下,一个简单的C大调和弦。
清澈的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荡开。
陈铭闭上眼睛。
感受着声带深处那股全新的、细腻到极致的掌控感。
然后他开口了。
“乌黑的发尾,盘成一个圈~”
是《大城小爱》。
他在这个世界发行的第一首歌。
声音是他自己的,温暖、清澈、少年感十足。
唱完第一句,他停了一下。
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第二句出来的时候。
声音变了。
“缠绕所有对你的眷恋~”
变成了一种低沉浑厚的男中音。
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在诉说往事。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歌词。
但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少年唱《大城小爱》是清甜的。
中年男人唱《大城小爱》是深沉的。
两种声音唱同一首歌。
居然都好听。
而且好听的方向完全不同。
陈铭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和弦变换得越来越快。
第三句。
他又换了。
“隔着半透明门帘~”
这次是一个沙哑慵懒的声线。
像是刚睡醒的人,裹着被子,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哼着。
那种独特的沙哑质感给旋律蒙上了一层烟雾般的朦胧。
慵懒到骨子里,但又好听到骨子里。
陈铭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有意思了。
同一首歌。
换一个声音。
就是一首全新的歌。
他根本停不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琴房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游乐场。
他用少年音唱《稻香》,清亮得像田野里的风。
他用浑厚的中年音唱《拯救》,力量感翻了一倍。
他用空灵飘渺的声线唱《清明雨上》,像是从云端飘下来的声音。
他甚至用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硬朗音色,重新演绎了一遍《少年中国说》里的那句“敢问天地试锋芒”。
那感觉。
像是把一把已经很锋利的刀,又磨了一遍。
锋利到割破空气。
每一种声音,都是宗师级的质量。
每一次切换,都自然得像呼吸。
没有任何卡顿。
没有任何违和。
就像一个画家忽然发现自己的调色盘从十二色变成了无限色。
每一笔下去,都是全新的颜色。
每一种颜色,都美得让人窒息。
陈铭越唱越上瘾。
他开始尝试更疯狂的玩法。
对唱,一个人的对唱。
他重新弹起《美丽的神话》的前奏。
这首歌原本是他和苏浅合唱的。
男声部分深沉缠绵。
女声部分空灵婉转。
现在,陈铭一个人唱。
主歌,男声。
他自己的声线,浑厚中带着温柔,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对着什么人倾诉。
副歌来了。
本该是女声进入的部分。
陈铭的声带微微一动。
声音骤变。
一个柔美圆润的女声从他口中流淌出来。
“万世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
声音太真实了。
真到如果闭上眼睛,任何人都会以为琴房里多了一个女孩。
音色、气息、咬字、情感,每一个维度都不是“模仿”。
而是“创造”。
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女声。
只不过它存在于陈铭的声带里。
陈铭停下来,感受着喉咙深处那种奇妙的振动方式。
女声状态下,声带的振动频率更高,共鸣位置更靠上,气息的流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这一切的切换,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控制。
就像你想微笑的时候,不需要先想“收缩颧大肌”,开口自然就上去了。
声音的切换,也是一样的本能。
想变就变。
想回就回。
浑然天成。
陈铭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男声状态。
然后又切到女声。
再切回男声。
再切到另一种女声,这次更清亮些,像是十六七岁少女的声音。
然后切到一种沙哑的、带着故事感的女中音。
每一种都完美。
每一种都不同。
陈铭靠在琴凳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喜悦志强溢于言表。
这是一个热爱音乐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对音乐的表达方式扩展了无数倍之后的狂喜。
以前,他拥有一把世界上最好的声音乐器。
现在,他拥有了无数把。
而且每一把,都是世界上最好的。
“再来一首。”他自言自语,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
这次他选了前世一首经典的男女对唱情歌。
一个人分饰两角。
男声温柔深情,女声娇俏明亮。
两个声音一唱一和,此起彼伏。
默契得像是排练了一百遍的搭档。
但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就是一支合唱团。
陈铭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沉浸到忘了时间。
沉浸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无数遍,他都没有感觉到。
......
与此同时。
江艺校门口。
一辆白色的SUV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林薇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长发在春风里轻轻飘动,茶色墨镜推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随性。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校园里的学生们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议论着。
“那是林薇吧?”
“好像是诶!她来学校干嘛?”
“找陈铭呗,还能找谁。”
林薇没理会那些目光,掏出手机,拨了陈铭的号码。
电话忙音响起,无人接听。
她皱了皱眉,又发了条微信。
“学弟,我到江艺了,你在哪儿?”
等了两分钟。
没人回。
林薇又等了三分钟。
还是没人回。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平时回消息虽然不算秒回,但也不至于五分钟毫无动静。
她又打了一个电话。
依然无人接听。
林薇收起手机,有些无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学姐?”
林薇转头看去。
唐远和周旭抱着篮球从操场方向走过来。
两人满头大汗,T恤湿了一半,看起来刚打完球。
“唐远,周旭!”林薇眼睛一亮,“你们知道陈铭在哪儿吗?他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
唐远用T恤下摆擦了把汗,笑着说:“学姐你找铭哥啊?他这会儿应该在琴房。”
“琴房?”
“对,今天下午他跟我们说要去琴房练练东西,让我们别打扰他。”唐远耸耸肩,“然后他就把自己关里面了,估计手机也没看。”
周旭在旁边补充道:“琴房楼四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学姐你直接过去就行。”
“谢谢!”林薇道了声谢,快步朝琴房楼走去。
琴房楼。
四楼走廊。
林薇的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侧的琴房门。
每间琴房的门上都有一个小玻璃窗,但大部分都被里面的人拉上了帘子。
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间。
门关着,帘子也拉着。
但隐隐约约地,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钢琴声与歌声。
林薇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钢琴弹的是一首她不认识的旋律,舒缓而优美,像是夜晚的月光洒在湖面上。
然后歌声来了。
林薇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歌声。
是女声。
一个柔美清亮的女声,音色像泉水一样透澈,气息绵长而稳定,情感细腻得令人心颤。
而且唱得非常好。
非常非常好。
好到以林薇的专业素养来判断,这个声音的主人至少也是一线女歌手的水平。
林薇愣住了。
陈铭在琴房里?
但这明明是女声。
难道陈铭在跟谁合作?琴房里还有别人?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抬手,推开了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林薇从门缝里看进去。
琴房里只有一个人。
陈铭。
他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手指在琴键上轻柔地跳动。
他的嘴在动。
那个女声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林薇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短路了数秒,然后疯狂重启。
女声!
陈铭在唱女声!
不是那种捏着嗓子假装的尖细女声。
不是综艺节目上搞笑用的反串模仿。
是真正的、标准的、完美的女声!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陈铭坐在那里,亲眼看见那声音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林薇会百分之百以为琴房里坐着一个女孩。
她张了张嘴。
又合上。
又张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转圈。
完了。
他要是用这个声音出道唱歌的话。
她们这些女歌手是不是都要失业了?
这还是人类吗?
能唱男声也就算了。
男声唱功厉害也就算了。
现在连女声都能唱了?
而且唱得这么好?
这什么变态啊!!!
就在林薇站在门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琴房里的陈铭,余光瞥见了门口那个身影。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瞬。
然后。
嘴角缓缓勾起。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
陈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没有停下来。
也没有回头。
手指依然在琴键上。
但弹奏的旋律变了。
那是一段林薇再熟悉不过的前奏。
钢琴版的。
简洁而干净。
几个音符落下来,像雨滴敲打海面。
《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