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陈铭开口唱了。
但这次的声音。
不是他自己的。
也不是刚才那个陌生的女声。
而是——
“写信告诉我今天，海是什么颜色~~~”
林薇的声音。
准确地说。
是百分之百的林薇的声音。
那种带着微微沙哑颗粒感的温柔。
那种在高音区会稍稍收紧、在低音区会自然放松的独特习惯。
那种唱到“海”字时尾音会轻轻上扬的小癖好。
甚至连她换气时那个几不可察的、带着一丝鼻音的气口，都一模一样。
林薇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手抓住门框，指节发白。
那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错觉。
仿佛站在钢琴前唱歌的不是陈铭。
而是她自己。
是另一个她。
在替她唱着她最珍视的那首歌。
“夜夜陪着你的海，心情又如何~~”
每一个字。
每一个音。
每一次呼吸。
都是她的，是林薇的。
但又不完全是。
因为仔细听的话，那声音里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她自己唱《听海》时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创作者对作品的理解。
陈铭写了这首歌。
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懂《听海》想要表达什么。
当他用林薇的声音唱出来的时候。
那种“懂”渗透进了每一个音符。
让这首歌的情感。
比林薇自己唱的时候。
还要......
林薇不敢往下想了。
“灰色是不想说，蓝色是忧郁~~~”
副歌来了。
陈铭用林薇的声音唱出了那句“听海哭的声音”。
那声音在狭小的琴房里回荡。
打在四面墙壁上。
又弹回来。
撞进林薇的耳朵里。
林薇站在门口，整个人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失业了。
不是“会”失业。
是“要”失业了。
如果陈铭用这个声音去唱她的歌。
粉丝们还需要她干什么？
直接听陈铭版的不就好了？
这个学弟。
简直是全华语女歌手的公敌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琴声停了。
琴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铭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门口，看向那个站在门框边、一脸呆滞的林薇，笑了。
然后他张开嘴。
用的依然是林薇的声音。
一字一句，温温柔柔。
“是学姐啊。”
这四个字，用的是林薇的声线。
从陈铭的嘴里说出来。
林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她从门框边走进来，脚步机械得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走到陈铭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坐在琴凳上的他。
沉默了许久，许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困惑。
“学弟。”
“嗯？”陈铭已经切回了自己的声音，笑眯眯地看着她。
“刚才……真的是你在唱歌吗？”
“是啊。”
“那个女声……”
“是我。”
“最后那个……我的声音……”
“也是我。”
林薇张了张嘴。
又合上。
然后又张开。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学过声优？”她终于问出了一个相对正常的问题。
陈铭歪了歪头，想了想。
“学过一点点。”
林薇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管这叫一点点？”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一点点是能模仿几种声音！你这是...你这是......”
林薇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你这是一个人把整个歌坛都唱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你全包了！你让我们怎么活！”
陈铭看着学姐这副暴走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他见过林薇温柔的样子，见过她认真的样子，见过她感动的样子。
但她如此“崩溃”的样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学姐冷静一下。”他摆摆手，“我不会抢你们的饭碗的。”
“你说得轻巧！”林薇瞪着他，“你刚才那个声音！那个唱《听海》的声音！跟我一模一样！不，比我还……”
她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比我还好听，她差点说出来。
但没有。
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她的职业尊严就碎了。
陈铭看出了她的纠结，笑容收敛了些，语气变得认真。
“学姐，我说真的，这个能力我暂时不打算公开。”
林薇愣了一下：“不公开？”
“嗯。”陈铭点点头，他站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钢琴边。
“我想把这个当成一个秘密武器，等合适的时机，比如演唱会、比赛、或者什么特殊场合，突然拿出来，给粉丝们一个惊喜。”
他说到“惊喜”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想想看，舞台上正唱着歌，突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观众的反应……一定很有意思。”
林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陈铭站在舞台上。
唱着一首深情的男声情歌。
然后毫无预警地。
声音骤变。
变成一个女声。
或者变成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或者变成一个老人的声音。
台下几万人集体石化。
那场面...林薇打了个寒颤。
“你可真是……”她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学弟，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陈铭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目光坦然。
林薇叹了口气，抬起手，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行吧。”她说，“我替你保密。”
“谢谢学姐。”
“别谢了。”林薇翻了个白眼，“谢就谢你别用我的声音唱歌了，听着怪瘆人的。”
陈铭憋着笑：“好好好。”
林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震撼中恢复过来。
但她发现。
很难，非常难。
那种被自己的声音从别人嘴里唱出来的诡异感。
大概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
她决定先聊正事。
“对了学弟，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陈铭拉过旁边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学姐请说。”
林薇坐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
“我在开全国巡回演唱会。”
陈铭点点头。
这件事他知道。
林薇的第一次全国巡回演唱会，从去年年底开始筹备，今年三月正式启动。
目前已经走了三座城市，场场爆满。
毕竟《听海》和专辑《薇》的热度犹在，再加上林薇本身的实力和口碑，票早就卖光了。
“两周后，演唱会到江海站。”林薇说到这里，看向陈铭，眼神认真了几分。
“我想请你当嘉宾。”
陈铭微微挑眉。
林薇继续说：“江海站对我来说意义特殊，这里是我的母校，也是你的学校。《听海》就是你写的，如果能在江海站的演唱会上，让你来唱一首歌，甚至我们合唱一首！”
她顿了顿，笑了。
“我觉得粉丝们会疯掉的。”
陈铭想了想。
两周后周末。
不影响上课。
他点了点头。
“好。”
干脆利落。
和他答应所有事情时一样。
林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嗯。”
“太好了！”林薇兴奋得像个刚得到糖的孩子，“那到时候你想唱什么歌？自己的？还是咱们合唱一首？”
陈铭想了想。
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学姐。”
“嗯？”
“到时候我想给粉丝们一个……小小的惊喜。”
陈铭说完这句话后。
林薇的后背莫名其妙地窜起一股凉意。
她想起了刚才。
那个从陈铭嘴里发出的、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
“学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说的惊喜……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
“就是那个……变声的那个……”
陈铭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
“学姐放心，我有分寸的。”
林薇一点都不放心。
她盯着陈铭那张无害的笑脸，脑子里疯狂闪过各种画面。
陈铭站在她的演唱会舞台上。
突然用她的声音唱歌。
台下几万人。
集体失智。
林薇捂住了自己的脸。
“完了。”她小声嘟囔，“我感觉我的演唱会要变成学弟的个人秀了。”
陈铭在旁边笑出了声。
“学姐你想多了。”
“我一点都没有想多！”林薇抬起头，控诉的目光直射陈铭，“你就是在憋坏！我太了解你了！”
陈铭无辜地摊了摊手。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同时笑了。
琴房里的气氛轻松下来。
春天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暖金色的线条。
林薇拿出手机，开始跟陈铭对接演唱会的具体细节。
时间、流程、舞台设计、技术需求。
但她说着说着，目光就会不自觉地飘向陈铭的喉咙。
然后迅速移开。
然后又飘回去。
她实在是没办法淡定。
那个喉咙里，藏着无数种声音。
其中有一种，和她一模一样。
这件事的冲击力。
大概需要她消化很久很久。
说完正事，林薇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过头。
“学弟。”
“嗯？”
“你说实话。”她的表情很认真，“你用我的声音唱《听海》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比我唱得还好？”
陈铭看着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能模仿你的声音，但我模仿不了你的灵魂。《听海》只有你唱的才是最好的，因为那首歌，就是为你写的。”
林薇愣了一下。
“真会说话。”她轻声说，“怪不得粉丝都喜欢你。”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琴房。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走廊里，林薇的脚步起初还算正常。
但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
她停了下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变声，一人千声。
她的学弟已经不是人了，已经是怪物了。
而她。
即将邀请这个怪物。
登上自己的演唱会舞台。
林薇忽然有一种预感。
两周后的江海站。
恐怕会成为华语乐坛历史上最疯狂的一场演唱会。
而她林薇。
大概又要躺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