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洲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
林远山罕见地坐得笔直。
邱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而下一句。
燕子的声线忽然变了。
“用心酸微笑去原谅了”
“也翻越了”
“有昨天还是好的”
“但明天是自己的”
“明天是自己的。”
像是在最深的夜里，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
很小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但就是这一点光。
足以让人继续走下去。
燕子唱得极其平静。
平静到像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宣泄都更有力量。
因为它意味着，她已经哭完了。
已经痛完了。
已经把所有的不甘和心酸都咽下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告诉自己——
“开始懂了”
“快乐是选择”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余音在场馆里悠悠回荡。
像一片秋叶，在风里打了几个旋。
最终轻轻地、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从猜评团席上开始。
从林远山开始。
他站起来了。
林远山站起来鼓掌了。
这个全华语乐坛的王牌创作人。
站了起来。
紧接着王维洲站了起来。
邱玄站了起来。
李禾早就站起来了，她甚至比林远山还早半秒，只是被掌声淹没了。
林薇也站了起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
不完全是因为歌好听。
而是因为她突然觉得，她的这个学弟。
明明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大男孩，却能写出这种深入骨髓的情感。
那些歌词里的心酸和释然，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不知道。
但她被打动了。
台下两千名观众。
掌声如潮。
有人站了起来。
“好听！！！”
“我哭了！真的哭了！”
“'快乐是选择'这句直接把我击穿了！”
“唱商太高了吧！！！完全不靠技巧，纯粹用感情唱歌！”
掌声持续了很久。
舞台上，燕子深深鞠了一躬。
长裙裙摆在地面上画了一个优雅的弧线。
而舞台另一侧。
苍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鼓掌。
不是因为不想鼓掌。
而是他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头微微随着刚才旋律的余韵轻轻晃动。
面具下面，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从那个微微晃动的姿态里，所有人都读出了一个信息。
他被打动了。
不是作为竞争对手。
而是作为一个听众。
一个纯粹的、被好音乐打动的听众。
他的对手，唱得太好了。
宛若天籁。
苍鹰睁开眼，看向舞台中央那个墨色的身影。
面具后面的目光里，没有不甘。
只有敬佩。
他知道。
今天这场。
赢不了了。
......
掌声渐渐平息。
猜评团的点评环节开始了。
王维洲第一个拿起话筒。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燕子。”
“嗯。”
“我不点评了。”
全场一愣。
王维洲微微一笑。
“因为你这首歌，不需要点评。它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
他放下话筒。
短短两句话，分量却重如千钧。
邱玄接过话筒，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敷衍，没有客套，是真心被打动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我说两点。”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的唱商极高。什么叫唱商？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你整首歌没有一个高音，但你的情绪一直在往上走，到最后那句'快乐是选择'，明明是最轻的一句，却是最重的一击。”
他顿了顿。
“第二，你的创作能力让我感到惊讶。第一期你唱《遇见》就已经证明了你的唱功，而这一期你拿出了一首全新的原创作品，质量依然是顶级水准。能唱别人的歌唱到极致，又能自己写出同等水准的作品，这种全能型的创作歌手，非常罕见。”
邱玄说完，将话筒递给了旁边的林远山。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林远山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林远山的话不多。
但他每说一句，都能上热搜。
林远山接过话筒，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舞台上的燕子。
又看了一眼天花板。
然后开口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
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上一个每一次原创歌曲都是精品的新人。”
明明燕子只拿出了“一首”原创。
但林远山在心底已经把燕子当成了孙小姐。
把《遇见》也算了进去。
所以才会说每一次原创歌曲都是精品。
林远山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叫做陈铭。”
全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陈铭。
那个名字。
在华语乐坛，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从出道至今，每一首原创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而林远山拿他来做对比。
这意味着什么？
林远山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而他现在已经拿到了六座金曲奖，五座格莱美。”
他看向燕子。
目光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光。
“而你——”
他加重了语气。
“坚持下去。”
“你就是下一个陈铭。”
全场。
瞬间。
炸了。
“下一个陈铭？！”
“林远山说她是下一个陈铭？！”
“天哪！这评价也太高了吧！！！”
“陈铭是什么级别啊！六座金曲奖五座格莱美！林远山说她能达到那个高度？！”
“疯了疯了！林远山这么夸人的吗！！！”
惊叹声、议论声、尖叫声，在场馆里此起彼伏。
猜评团的其他成员也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王维洲转头看向林远山，眼里满是讶异。
邱玄的嘴巴微微张开，随即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选择了沉默。
这个评价的分量太重了。
“下一个陈铭”。
这句话从林远山嘴里说出来。
等于是把燕子直接抬到了整个华语乐坛新人的最高参照系上。
要知道，陈铭出道才多久？
就已经成为了衡量其他音乐人的标尺。
而林远山认为燕子有潜力达到那个高度。
这不是夸奖。
这是加冕。
舞台上。
燕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微微鞠躬。
“谢谢林远山老师。”
声音平静。
但面具后面，陈铭的嘴角弯出了一个弧度。
谢谢。
不用坚持了。
他本来就是。
......
林远山的话筒传到了李禾手里。
李禾拿着话筒，看向舞台上那个墨色的身影。
她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在燕子演唱的时候，她是震撼，是沉醉。
而现在。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心疼。
“燕子。”李禾的声音柔了下来，“我不想聊技巧，我想聊歌词。”
她吸了吸鼻子。
“'我竟然没有调头，最残忍那一刻，静静看你走。'”
她念了这一句，声音有些哽咽。
“'用心酸微笑去原谅了。'”
她又念了一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燕子。
眼神里满是怜惜。
“燕子，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一定经历过一段很痛的感情。”
她的语气越来越认真。
“才能写出这么好的歌。”
她顿了顿。
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都“哎呀”了一声的话。
“姐姐心疼你啊！”
台下笑声一片。
但笑声里带着感动。
李禾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在做节目。
更像是一个大姐姐，看到妹妹受了委屈，心疼得不行。
舞台上，燕子微微笑了。
“谢谢李禾老师的关心。”
依然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在非唱歌环节，所有选手的对话都需要通过变声器。
但那句话的语气，让人感受到了真诚的感谢。
然后燕子说了一句话。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感情经历。”
李禾愣了一下。
台下也安静了。
“之所以能写出这首歌。”燕子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是因为我的一位朋友，她的感情经历相当丰富。”
全场“噗”地笑了。
“我只是把她的故事，用音乐的方式讲出来而已。”
李禾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点了点头。
用力地、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的如释重负，真实得不加任何掩饰。
“不是你就好。”
台下又是一片笑声。
“李禾姐也太明显了吧哈哈哈！”
“'不是你就好'，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她这是在确认燕子是不是单身吧？！”
猜评团席上，林薇看着这一幕，差点没绷住。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什么嘛！
还“谢谢关心”！
还“我没有感情经历”！
你倒是挺会顺着杆子爬的啊！
人家李禾姐问你有没有经历过感情伤痛，那是在试探你是不是单身！
你还真就老老实实回答了！
还感谢人家！
人家已经看上你了知道吗！
而你还在这儿跟人家道谢！
林薇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上来了。
学弟啊学弟。
你唱歌是真厉害。
但感情方面。
你是真迟钝。
不对。
你不是迟钝。
你是压根就不知道人家在追你。
因为你觉得你是个男的。
而人家追的是“孙小姐”。
所以在你看来，这根本就不算追。
但在李禾眼里。
她已经沦陷了。
林薇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烂摊子。
以后怎么收场啊。
......
投票环节。
毫无悬念。
陶树宣布结果。
“燕子，获胜！”
苍鹰，落败。
揭面时刻。
全场的灯光聚焦在苍鹰身上。
苍鹰站在舞台中央，古铜色的面具在灯光下闪着沉稳的光泽。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面具后面。
是一张沧桑而棱角分明的脸。
五十岁上下。
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有光。
全场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呼。
“刘鸿飞！！！”
“是刘鸿飞！！！”
“我的天啊！！是刘鸿飞！！！”
刘鸿飞。
华语乐坛的老牌歌王。
二十年前，他是站在巅峰的人。
无数金曲，无数奖杯，无数场万人空巷的演唱会。
后来他渐渐淡出歌坛。
不是因为他不行了。
而是年轻人来了，市场变了，流量时代来了。
他的歌还是那么好听。
但听他歌的人，越来越少了。
今天。
他蒙着脸站上这个舞台。
唱了一首歌。
全场震撼。
所有人都说好听。
揭面之后。
人们才知道。
原来那个声音。
属于一个“老了”的人。
猜评团席上。
王维洲第一个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飞哥！”
邱玄也站了起来，眼眶有些发红。
刘鸿飞是他的前辈。
年轻时他就是听着刘鸿飞的歌长大的。
林远山靠在椅背上，看着舞台上那张写满了岁月痕迹的脸。
他没有站起来。
但他朝刘鸿飞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
是后辈对前辈最深的致敬。
刘鸿飞站在舞台上，笑了。
笑容温暖而从容。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依然蒙着面具的墨色身影。
燕子。
他笑着说了一句话。
“后生可畏啊。”
语气里满是感慨。
“我老咯。”他摇了摇头，“比不过你们年轻人咯。”
舞台上的燕子听到这话，没有犹豫。
面具后的身影微微弯下了腰。
深深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动作比对任何一位猜评团成员都要郑重。
因为陈铭知道面具下面站着的是谁。
这是一位真正的前辈。
一位值得所有后辈尊敬的前辈。
全场掌声再次响起。
为苍鹰。
为刘鸿飞。
为那个即使被时代遗忘，依然站上舞台用实力证明自己的老歌王。
刘鸿飞朝观众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下了舞台。
背影依旧挺拔，像一棵老松。
风霜满身，但不弯腰。
......
后台休息室。
第二期的第一组对决结束后，陈铭回到了蒙面选手的专属休息区。
休息区的设计很有讲究。
每位选手都有独立的隔间，隔间里配备了监视器、饮水机、沙发和一面全身镜。
选手之间互相看不到彼此的脸，但可以通过走廊里的公共区域交流。
当然，交流时必须戴着面具，并使用变声器。
陈铭走进自己的隔间，摘下面具，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监视器的画面上，第二组对决已经开始了。
这一组是百灵对阵另一位新加入的蒙面歌手“杜鹃”。
百灵的唱功不错。
甜美的声线搭配精准的音准，再加上舞台上活泼灵动的表现力，很讨观众喜欢。
而她今天选了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完成度很高，现场气氛也被她带得很热烈。
对手杜鹃唱得也不差，但在综合表现力上还是略逊百灵一筹。
最终，百灵获胜。
杜鹃揭面。
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网红歌手，粉丝们倒也没什么意外。
百灵的欢呼声比杜鹃揭面时更响亮。
陈铭看着画面，笑了笑。
这个百灵，确实有实力。
而且性格讨喜。
难怪第一期播出后，“百灵”的人气涨得很快。
大约过了十分钟。
休息区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快。
带着一种明显按捺不住的兴奋。
然后陈铭的隔间门被“砰”地一下推开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蓬蓬裙、戴着金色百灵鸟面具的娇小身影，像风一样冲了进来。
“燕子姐妹！”
百灵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后带着电子音质，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
她像只小鸟一样扑到沙发上，双脚在地面上还蹬了两下才稳住。
“我赢了！我也赢了！”
陈铭已经提前戴好了面具。
他看着这只“小鸟”，忍不住笑了。
“恭喜。”
“嘿嘿嘿嘿~”百灵开心得不行，两只小脚在沙发上晃来晃去，“燕子姐姐你也赢了对不对？我在后面看了你的直播！你唱的那首《开始懂了》太好听了！！！我都要哭了！！！”
“谢谢。”陈铭温和地回应。
“不客气不客气！”百灵摆着小手，然后她的语气突然压低了，凑近了一些，“对了燕子姐，我有个事想问你。”
“嗯？”
“你跟陈铭熟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但陈铭面具后面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你不是孙小姐嘛！”百灵理所当然地说，“你跟陈铭都是璀璨星河的！而且你们都是创作型歌手！肯定互相认识吧？”
陈铭忍了忍，才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我就是他”咽了回去。
“认识。”他的变声器声音平静地回答。
“真的？！”百灵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即使经过变声器处理也能听出来那种兴奋。
“那他私底下是什么样的？跟舞台上一样帅吗？他平时爱听什么歌？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女朋友？”
一连串问题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扫了过来。
百灵说到“陈铭”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透过面具的眼眶都在放光。
那光芒，隔着两层面具都能感受到。
陈铭：“……”
他突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被人当面追星。
而那个星就是自己。
说实话，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个……”陈铭斟酌了一下措辞。
百灵激动得都快从沙发上蹦起来了。
就在这时。
头顶的广播响了。
【警告！请百灵选手不要在选手休息区讨论与其他非参赛艺人相关的私人信息。】
百灵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
然后缩了缩脖子。
“……错了错了。”
她双手合十，对着摄像头，声音小了很多，“导演大大我错了，我不问了。”
陈铭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认怂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
广播消失了。
百灵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又凑近了。
声音压到了最低。
低到变声器都快处理不出来了。
“那个……燕子姐姐……”
“嗯？”
“陈铭他……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百灵！！！】
广播再次炸响。
这次连“选手”两个字都省了，导演直接喊的代号。
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哎呀！！！”百灵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双手捂着面具，“我不说了！真的不说了！！！”
她转身就跑。
鹅黄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又猛地刹住脚步，转过头，用那双透过面具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陈铭。
“燕子姐姐！”
“嗯？”
“下次录制的时候……你能帮我问问陈铭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吗！”
【百！灵！你！给！我！出！来！】
导演的声音都变了调。
百灵“嗷”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远处隐约传来导演组工作人员追着她跑的声音：“百灵！停下！你再这样我扣你出场费！”
“别扣！我错了！真的错了！这次是真的！！！”
声音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隔间里安静了下来。
陈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摘下面具，喝了一口水。
这个百灵。
性格是真的像一只百灵鸟，关都关不住。
陈铭笑着摇了摇头。
他已经开始期待揭面那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