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铭回去之后就开始了歌曲的制作。
有着专业团队,加上这对他来说早已轻车熟路。
所以做起来很快。
周一陈铭就把歌曲demo,以及歌词发给了郑东方。
第二天上午,江海市郊外,影视城。
郑东方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影视城西北角一栋两层小楼的二楼。
窗外能看到正在搭建的“玄武门”城楼,几个场务正踩着脚手架调整城垛上的旗帜。
郑东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分镜手稿和场景设计图。
他正在和美术指导讨论含元殿内景的配色方案。
到底是用偏暖的赭石色调来体现盛唐的富丽堂皇,还是用冷灰调来暗示权力斗争的肃杀氛围。
两人争论了半天没有结论。
就在这时,郑东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邮箱提示。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屏幕。
发件人:陈铭。
主题:《真英雄》,隋唐剧片尾曲demo及歌词。
郑东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抬起头看向美术指导老吴:“老吴,配色的事咱们回头再议,你先忙。”
老吴一愣:“不是,老郑,这含元殿后天就要进场布置了,配色方案......”
“回头再议。”郑东方已经伸手去够耳机了,语气不容商量。
老吴看着郑东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抱着设计图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郑东方戴上耳机,点开邮件。
两个附件。
一个是音频文件:《真英雄》demo.mp3。
一个是文档:《真英雄》歌词.docx。
郑东方的手指在音频文件上悬停了一秒。
他没有先点播放。
而是先打开了歌词文档。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作为一个拍了二十多年历史正剧的导演,他深知一个道理。
ost歌曲,歌词是一首歌的骨架,旋律是血肉,编曲是衣裳。
骨架若是立不住,血肉再丰满也是白搭。
文档打开。
标题:《真英雄》。
郑东方看到这三个字,微微点了点头。
真英雄。
名字倒是挺契合隋唐这个主题。
那可是英雄辈出的时代。
李世民、秦叔宝、尉迟恭、李靖、程咬金......
一个个名字拿出来,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人物?
而站在所有人之上的,是李世民。
那个被后世称为“最强人类”的千古一帝。
马上打天下,马下治天下,文治武功,前无古人。
也不知道陈铭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把这种英雄气概写到什么程度?
郑东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歌词上。
“醉卧于沙场,听呐喊的沙哑”
郑东方的眉头微微一动。
第一句就有画面。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场景:血战之后的黄昏,一个浑身浴血的将军靠在残破的战旗下,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远处还有士兵在呐喊,但那声音已经沙哑了,像风穿过破碎的城墙。
他继续往下看。
“笑看人世间,火树银花”
从沙场到人世间。
从战争的惨烈到太平盛世的繁华。
两句之间的跨度极大,但衔接得毫不突兀。
一个“笑看”,就把一个阅尽沧桑的英雄的心态写出来了。
他打过最惨烈的仗,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太平的珍贵。
郑东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看。
“数风云叱咤,不过道道伤疤”
好句。
什么是风云叱咤?
说到底,不过是身上一道又一道的伤疤。
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是一场生死搏杀。
那些被后人传颂的丰功伟绩,对于亲历者而言,不过是刀口舔血的记忆。
“成王败寇,一念之差”
八个字,道尽了权力斗争的残酷。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与李建成之间,不就是“一念之差”吗?
赢了,千秋万代;输了,尸骨无存。
郑东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生死一霎那,豪气永放光华”
生死只在一瞬间,但英雄的豪气却能穿越千年。
这不就是他这部戏想要表达的核心主题吗?
郑东方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发麻。
“江山如此大,何处是家”
一句反问,把英雄的孤独写透了。
打下了万里江山,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家”。
这是所有帝王将相的宿命。
“过重重关卡,看盛世的烟花”
“赢尽了天下,输了她”
看到最后这一句,郑东方的手停在了桌面上。
短短一句话。
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胸口。
郑东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竟然用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就把一个英雄最深处的遗憾写得如此透彻。
天下都赢了,但最重要的那个人,输了。
李世民有长孙皇后。
但长孙皇后三十六岁就病逝了。
此后的李世民,坐拥天下,却再也等不回那个人。
赢尽了天下,输了她。
这一句,简直是为李世民量身定做的墓志铭。
郑东方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看副歌。
“颠覆了天下,贪一夜浮夸”
“人生只不过,一场厮杀”
“赤血染黄沙,青春成白发”
“若是真英雄,怎会怕”
郑东方的拳头在桌面上轻轻捶了一下。
好!
若是真英雄,怎会怕!
这句歌词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捅进了他的心里。
英雄不是不怕。
英雄是怕了,但还是往前冲。
“收拾旧山河,再出发”
收拾旧山河,再出发!
这不就是隋末唐初那一代英雄的真实写照吗?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但总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重建河山。
“我是真英雄,怎会假”
看完最后一句,郑东方把文档关掉了。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也没有立刻去点播放键。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座正在搭建的玄武门城楼,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这词,写得好啊。”
仅仅是看歌词,就已经有一种豪气干云的感觉扑面而来。
那不是无病呻吟的“壮志豪情”,也不是空洞乏力的“家国天下”。
而是一个真正经历过战场、经历过生死、经历过得失的英雄,在回望一生时的慨叹。
有血,有泪,有遗憾,有不甘。
但最后,他还是站着的。
因为他是真英雄。
郑东方没有看错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
手指点下播放键。
耳机里,短暂的静谧。
一秒。
两秒。
然后......
“咚——”
一声沉重的大鼓,如同巨锤砸在胸腔上。
郑东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震。
那声鼓,太沉了。
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泥土和鲜血的味道。
像是战场上第一声擂响。
像是千军万马冲锋前最后的沉默被打破的那一瞬间。
像是心脏在寂静中猛然跳动的第一下。
紧接着,弦乐组进入了。
大提琴在低音区拉出一条悲壮的旋律线,浑厚而苍凉,像是从天边蔓延而来的暮色。
小提琴在高音区回应,细腻而凄美,像是风中飘摇的战旗。
两者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编织出一片苍茫而辽阔的声场。
郑东方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
他站在边塞的城墙上,脚下是黄沙漫天的旷野,远处是连绵的山脊,天边是被夕阳烧红的云层。
风很大,很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然后人声进入了。
伴奏在这一刻化繁为简,鼓点和贝斯悄然隐退。
只留下清亮的钢琴和分解的吉他和弦,偶尔夹杂几声清脆的琵琶,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回响。
歌声低沉而略带沙哑,充满了故事感。
不是在唱歌。
是在诉说。
像一个征战半生的老将,在篝火旁,对着一壶浊酒,缓缓讲述自己的一生。
“醉卧于沙场,听呐喊的沙哑......”
“笑看人世间,火树银花......”
郑东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握紧了。
那种凄清与孤寂感,被音乐和人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在耳畔缓缓展开。
他能“看”到画面。
一个浑身浴血的将军,靠在城墙的残垣断壁上,仰头望着漫天星辰。
远处的营帐里还有火光闪烁,但他已经不想再走过去了。
他太累了。
“赢尽了天下,输了她......”
这一句出来的时候,歌声中的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低沉变成了失落。
沙哑变成了悲凉。
像是英雄在最不设防的时刻,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
郑东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歌词里写的是“她”。
但他听到的是一整个时代的遗憾。
那些为了天下而牺牲的一切,青春、爱情、亲情、友情。
都在这一句里了。
然后。
副歌来了。
像是战场上的号角突然吹响。
密集的军鼓轰然砸下!
厚重的贝斯从谷底涌起!
失真的电吉他如刀锋出鞘,撕裂了之前所有的凄清与孤寂!
激昂的弦乐像千军万马的铁蹄,踏碎了沉默!
所有的乐器在同一瞬间爆发,交织成一堵巨大的声墙,排山倒海般压过来!
“颠覆了天下,贪一夜浮夸”
“人生只不过,一场厮杀”
“赤血染黄沙,青春成白发”
郑东方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里映着窗外那座还没搭建完成的玄武门城楼,但他看到的不是脚手架和工人。
他看到的是千军万马。
是旌旗蔽日。
是长刀出鞘时太阳打在刀面上的那道白光。
他的血液在沸腾。
他的心脏在跟着鼓点一起擂响。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
不是“在听一首歌”。
是“在经历一场战争”。
是“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他就是那个披甲上阵的将军。
他就是那个在城头上振臂高呼的人。
他就是那个在刀光剑影中杀出重围、浑身浴血却仍然站着的——
真英雄。
“不死的战马,心不会崩塌”
“我是真英雄,怎会假”
最后一个音节拖着长长的尾音。
然后。
戛然而止。
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
耳机里只剩下寂静。
郑东方愣在椅子上。
手指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
耳机里的寂静像一盆冰水,把他从战场上拉回了现实。
他这才意识到——
这只是demo。
不是完整版。
陈铭给的只是一个骨架,一个雏形。
但仅仅是这个雏形,就已经让他这位拍了二十多年历史剧、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导演,热血沸腾到双手发抖。
郑东方摘下耳机。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施工的叮当声和工人的吆喝声,但此刻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失神了好一会儿。
脑海中还在回响着那首歌的旋律和歌词。
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意识里。
这首歌有一种魔力。
并且单纯让人觉得“好听”的魔力。
而是让人觉得“我也是英雄”的魔力。
听着它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握紧拳头,觉得自己也能上阵杀敌,也能收拾旧山河。
这种感觉,是郑东方从业二十多年来,在所有合作过的配乐和主题曲中,从未体验过的。
陈铭仅用一首demo,就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体验了一场战争。
郑东方的嘴唇微微张开。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最伟大的音乐就天才。”
陈铭,真的太会写了。
郑东方猛地坐直身体,抓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跳动。
他打开微信,找到陈铭的对话框。
“陈铭老师!”
手指顿了一下。
不够。
太平淡了。
郑东方删掉了感叹号后面想要补充的那些克制的措辞,改为直接了当。
“陈铭老师,写得太好了,歌词一个字都不用改!曲子一个音也不用动!demo已经让我热血沸腾到手抖了,我完全不敢想象正式版会是什么效果!我们剧组所有人一致决定就用您这首《真英雄》!!!”
三个感叹号。
对于一个向来沉稳内敛的老派导演来说,这已经是极为罕见的失态了。
消息发出去。
郑东方盯着屏幕,等待着回复。
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
陈铭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郑东方看着这个“好”字,笑了。
这年轻人可真沉得住气。
郑东方摇了摇头,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
陈铭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郑导,后续配乐制作,最好等你们正片剪辑出来后,我再进行配乐,这样能更精准地贴合每一场戏的画面和情绪节奏。”
郑东方看完,眼睛又亮了几分。
这份专业素养,这种对品质的执着。
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说出来的话。
先看成片,再做配乐。
这意味着陈铭不想“闭门造车”,不想凭空想象画面来写音乐。
他要看到真实的镜头语言、演员的表演、剪辑的节奏,然后再用音乐去精准地填充每一个情绪的缝隙。
这是最顶级的影视配乐师才有的工作方式。
也是最费时费力的工作方式。
但它出来的效果,一定是最好的。
郑东方几乎是在看到消息的同一秒就回复了。
“好!”
一个字。
干脆利落。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好”字,和陈铭刚才那个“好”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最简短的回答。
但都承载着最充分的信任。
发完消息,郑东方放下手机,重新靠在椅背上。
窗外,夕阳正好落到那座未完工的玄武门城楼后面,给整座古建筑群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
此刻在他眼里,那座城楼不再只是一堆砖石和木头。
它是活的。
它在等着一首歌,赋予它灵魂。
而那首歌,已经来了。
郑东方忽然站起身,推开窗户,任由傍晚的风灌进办公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胸腔里还残留着刚才听歌时的那股热流。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对话记录。
陈铭的头像安静地亮在那里。
郑东方忽然想起,去年他在筹备这部剧的时候,有人问他:“郑导,你觉得这部剧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他当时的回答是:“拍出隋唐气魄。”
现在他还没拍出来。
倒是有人先写歌写出来了。
这个年轻人写出来的东西,是整个英雄时代的魂。
郑东方重新坐下,点开那首demo,又从头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而是看着窗外那座金红色的城楼,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勾勒着。
当这首《真英雄》响起的时候。
他的电视剧画面里,应该是什么。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正片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