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嗯?”
何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骄傲,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好好唱。”
又是这三个字。
和父亲昨天在天安门说的一模一样。
陈铭笑了。
他握了握母亲的手。
“放心吧,妈。”
然后他转身,朝后台走去。
何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她转过头,看向丈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陈建学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两只手都不年轻了。
关节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有着多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
很暖。
......
后台。
陈铭走进化妆间。
化妆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镜子前的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今晚要用的服装和配饰。
还是那件浅灰色的中式对襟长衫。
但今天多了一些细节。
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青花纹样,是节目组专门找了非遗刺绣传承人手工绣的。
袖口的暗纹也换成了更精致的云水纹。
整件长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件从博物馆里走出来的文物。
陈铭坐在化妆镜前。
化妆师开始给他上妆。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
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片被丝绸包裹着的瓷片。
赵德铭送他的那片天青色汝窑瓷片。
温润。
沉静。
像雨后的天空。
他把瓷片握在掌心。
脑海里浮现出赵德铭的话。
“三十次烟雨,只有一次成功。”
浮现出杨絮的那句话。
“这一夜的国风,从杨絮开始,在陈铭那里,抵达巅峰。”
浮现出父亲在天安门前说的三个字。
“好好唱。”
浮现出母亲刚才拉着他的手说的三个字。
“好好唱。”
陈铭睁开眼睛。
镜子里。
是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的年轻人。
五官清俊,眼神明亮。
二十一岁。
站在这个时代最大的舞台上。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地笑了一下。
“好。”
他在心里说。
“我好好唱。”
......
晚上八点。
春晚准时开播。
全国几亿人守在电视机前。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
洛杉矶,早上四点。
艾登·格雷裹着毯子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央视春晚的海外直播画面。
纳什维尔,早上六点五十五分。
迪伦·布莱克的闹钟准时响了。
他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找到直播链接。
伦敦,中午十二点。
东京,凌晨一点。
首尔,凌晨一点。
巴黎,下午一点。
全球各个时区。
数百万海外观众,在各自的清晨、午后或深夜。
打开了同一个直播链接。
等着听。
等着看。
等那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陈铭。
《青花瓷》。
这一夜。
全世界都在等。
......
晚上八点整。
春晚准时开播。
熟悉的倒计时画面出现在全国几亿台电视机的屏幕上。
“五、四、三、二、一!”
烟花在屏幕上绽放。
主持人们身着盛装,带着最灿烂的笑容走上舞台。
“观众朋友们!”
“全球的华人华侨同胞们!”
“大家过年好!”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春晚,开始了。
......
开场歌舞热闹非凡,红色与金色的灯光交织,把整个舞台映得喜气洋洋。
紧接着是小品、相声、杂技,一个接一个,欢笑声不断。
而在央视海外直播频道的弹幕区。
画风有些不同。
“这个看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旁边有个华人朋友在翻译,他说这是一个关于家庭的喜剧小品。”
“我看不懂台词,但那个演员的表情很有意思,我笑了。”
“华夏的舞台真大啊,灯光效果比格莱美还炸。”
“这些杂技演员太厉害了吧?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吗?”
外国网友们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语言不通让他们错过了很多语言类节目的笑点,但舞美的华丽、音乐的动听、杂技的精彩,都是超越语言的。
尤其是当一段戏曲节目上台的时候。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艺术家,穿着华丽的戏服,踩着碎步走到舞台中央。
开口唱了一段京剧。
那种独特的唱腔,婉转、高亢、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苍劲劲,从电视屏幕里倾泻而出。
海外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天呐这是什么唱法?!”
“这个声音太震撼了!好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这就是Chinese Opera吗?我以前在纪录片里听过,但现场听完全不一样!”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一个英国网友发了一条弹幕。
“我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但我听着在微微点头,我控制不住自己。”
底下有人回复。
“音乐是不需要翻译的。好的音乐,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
春晚的节奏紧凑而丰富。
但不管节目多精彩,海外直播间里始终有一个问题在反复出现。
“陈铭什么时候上场?”
“还要等多久?”
“陈铭的节目在第几个?”
“我查了节目单,他排在杨絮后面。”
“杨絮是谁?”
“华夏的国风天后,唱了三十五年。”
“哦,那杨絮什么时候上?”
“快了快了,应该快了。”
国内的直播间也差不多。
“铭哥什么时候出来啊!”
“我妈都开始催了,说那个陈铭怎么还不唱?”
“笑死,全家人就等陈铭一个人。”
“我已经把手机放下了,就等青花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
晚上十点十五分。
杨絮上台了。
深蓝色的旗袍外套,玉簪挽发,气质如兰。
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幅流动的水墨仕女图。
前奏响起。
她开口唱了一首新的国风歌曲。
是老派的国风。
旋律舒缓,词意古典,带着黄金年代华语乐坛的典雅与厚重。
她的声音经过三十五年的打磨,浑厚而通透,像一坛陈了几十年的老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全场观众安静地听着。
掌声在歌曲结束后热烈地响起。
杨絮微微鞠躬,转身下台。
她走进侧幕的时候,和正在候场的陈铭擦肩而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杨絮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铭的肩膀。
没有说话。
但那一拍里的意思,陈铭听懂了。
到你了。
好好唱。
......
国内直播间。
“杨絮唱完了!”
“下一个就是陈铭了!!!”
“节目单上写着的!陈铭排在杨絮后面!”
“来了来了来了!!!”
“全家集合!陈铭要唱了!”
“我妈叫我爸把麻将放下,陈铭要出来了!”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了!”
海外直播间。
“杨絮的表演结束了!那意味着下一个就是陈铭!”
“终于!我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我五点就起床了就为了这一刻!”
“陈铭!陈铭!陈铭!”
舞台上。
灯光全部暗了下来。
短暂的黑暗。
全场安静。
然后,主持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那声音浑厚而富有感染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玉石。
“素胚勾勒,笔锋浓转淡。”
“千年窑火,烧不尽一抹天青色的等待。”
“当烟雨散去,釉色初成。”
“那瓶身上最美的风景,不是牡丹,不是锦鲤,而是你嫣然的一笑。”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走进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走进那个天青色等烟雨的世界。”
“请欣赏,歌曲,《青花瓷》。”
“演唱者,陈铭。”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全国。
几亿台电视机前。
无数正在低头刷手机的人抬起了头。
无数正在厨房忙活的人走了出来。
无数正在阳台放烟花的孩子被家长叫了回来。
“快来快来!陈铭要唱了!”
“青花瓷!就是那首被吹爆的歌!”
“先别放烟花了,进来看电视!”
电视机前的人越来越多。
沙发上的,站着的,蹲着的,从卧室跑出来的。
一家人挤在电视机前。
收视率的数字在这一刻开始飙升。
从杨絮结束时的83%。
到主持人念出场词时的90%。
央视后台的数据监控人员盯着屏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90%。
这个数字意味着,全国每十台打开的电视机里,有九台正在看春晚。
而此刻,陈铭还没有出场。
仅仅是一段出场词。
仅仅是“陈铭”两个字。
就把收视率拉到了90%。
然后。
舞台上。
一束光亮了。
......
那束光很柔。
没有正常聚光灯般的锐利,而是仿若日光般的温暖。
像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一面古老的窗棂上。
舞台的背景屏亮了。
是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
远山如黛,层叠起伏,在墨色的浓淡间若隐若现。
一条江水从画面深处蜿蜒而来,水面上薄雾缭绕,像一层轻纱。
画面的角落里,一座江南小镇隐约可见,白墙黛瓦,烟雨朦胧。
舞台两侧,几件仿古青花瓷器在灯光下静静伫立。
釉色温润,纹样精美,在暖光的映衬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整个舞台像是一个被打开的古老画卷。
而画卷的中央。
陈铭站在那里。
浅灰色的中式对襟长衫,领口绣着极细的青花纹样。
他微微垂着眼,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是站在一个有几亿人注视的舞台上。
更像是站在某个下着细雨的江南窗前。
独自一人。
等一个人。
收视率在他出现在画面上的那一秒。
从90%跳到了96%。
央视后台。
数据监控人员已经说不出话了。
96%。
这是春晚近二十年来的最高收视率。
而这还只是国内的数据。
海外直播平台上,同时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两百万。
YouTube、Facebook、央视海外频道,三个平台的数据加在一起,创造了华夏春晚海外收视的历史纪录。
海外直播间。
“他出来了!!!”
“是陈铭!!!真的是陈铭!!!”
“天呐他好帅!”
“他穿的这身衣服叫什么?太好看了吧!”
“这是华夏的传统服饰,叫长衫。”
“这个舞台太美了,像一幅画!”
“华夏的服装真有意境啊,跟我们的完全不一样。”
弹幕飞速滚动。
各种语言混在一起,英文、西班牙文、法文、日文、葡萄牙文。
就在这时,一条韩文弹幕冒了出来。
“这个服饰是我们韩国的。”
三秒钟之内。
十几条回复把这条弹幕淹没了。
“闭嘴吧,你们韩国的东西哪个不是偷的?”
“别丢人了行吗?长衫是华夏的传统服饰,有几千年历史了。”
“每次都来偷,连春晚直播间都不放过?”
“兄弟,你们的泡菜都是从华夏传过去的,别在这里碰瓷了。”
那条韩文弹幕迅速消失在了茫茫弹幕海中。
再也没有出现过。
......
舞台上。
前奏响起。
钢琴。
干净,克制,像宣纸上的第一滴淡墨落下。
然后是古筝。
清亮的音色从钢琴的留白处轻轻探出,像水面上泛开的第一圈涟漪。
二胡跟了进来。
婉转,悠长,带着江南三月雨巷里才有的那种潮湿而温柔的气息。
三种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不争不抢,不急不缓。
像三个老友在月下对坐,各自斟了一杯茶,谁也不先开口,只是安静地听风。
舞台背景的水墨画缓缓流动。
远山的墨色在变淡,像清晨的雾气正在散去。
江面上的薄雾向两侧退开,露出水底隐约的青花纹样。
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种梦幻般的东方意境中。
然后。
陈铭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穿过灯光,穿过摄像机镜头,穿过几亿台电视机的屏幕。
落在了每一个正在看着他的人的眼睛里。
他开口了。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第一个字出来的瞬间。
全场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那声音太干净了。
干净到你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有一个年轻人的嗓音,温润如玉,清澈如水,在偌大的春晚舞台上缓缓流淌。
他的咬字带着一种独特的“朦胧感”。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他唱“初妆”两个字的时候,尾音轻轻上扬,然后像一片花瓣一样飘落。
舞台背景上,一朵牡丹从水墨画的留白处缓缓绽放。
花瓣一层一层地打开,颜色从淡粉渐变到深红,像一个女子一层一层地施了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他唱“搁一半”的时候,声音忽然收住了。
像一支毛笔在宣纸上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墨迹还没干。
故事还没写完。
但他不急。
因为接下来的故事,要等一个人来续写。
全国几亿台电视机前。
无数人已经屏住了呼吸。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缕飘散”
“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紧接着。
副歌来了。
编曲的层次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起。
古筝的旋律变得明亮而坚定。
二胡的情绪从叙述转向了倾诉。
钢琴的和弦变得丰满而温暖。
整首歌的编曲只有两个字——
唯美。
陈铭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主歌多了一分力度,多了一分深情,多了一分不可言说的执着。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这一句。
从他嘴里唱出来的那一瞬间。
整个华夏的除夕之夜,安静了。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
但从陈铭的歌声里流出来,它就不再只是一句歌词了。
它是所有等待过的人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而那跟弦,就在此刻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