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背景上,水墨山水画在缓缓变化。
远山退去,江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青花瓷瓶。
瓶身上的纹样在灯光下缓缓流动,仕女、牡丹、锦鲤、云水,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
像是千年的时光在瓶身上流淌。
第二段副歌。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国内直播间的弹幕。
彻底疯了。
“好好听啊啊啊啊啊!!!”
“我哭了,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这歌词太美了!”
“这真的是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词吗?这分明是一首诗啊!”
“我妈在旁边听哭了,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就等过一场烟雨。”
“全家人都不说话了,就盯着电视看。”
“陈铭的声音太好听了,像在耳边讲故事。”
“这个舞台也绝了,真的像走进了一幅画!”
第二段歌词。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
“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
“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
“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陈铭唱“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种控制力,让所有同行都为之叹服。
在极轻的声音里保持极高的清晰度,同时还要把情感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不是技巧。
这是天赋和修炼的完美结合。
然后。
最后一段副歌来了。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
“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三个“惹”字,从他嘴里唱出来,每一个都带着不同的重量。
第一个“惹”,轻,像雨滴落在芭蕉叶上。
第二个“惹”,沉,像岁月在铜环上慢慢氧化。
第三个“惹”,暖,像一个人在人海中忽然回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笑脸。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最后一个音符。
陈铭的声音轻轻地,轻轻地落下。
舞台上的灯光缓缓暗下去。
水墨山水画的画面慢慢褪色,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白色的背景上,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然后。
全场灯光亮起。
......
春晚会场。
观众席上。
两千多名观众,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集体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冷场。
是余韵。
是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首歌营造的世界里,舍不得出来。
然后,掌声爆发。
整个会场的两千多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站着鼓掌。
掌声经久不息。
舞台侧幕。
杨絮站在那里,双手轻轻地鼓着掌。
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笑了。
“好。”
她轻声说了一个字,“真好。”
观众席前区。
何兰已经泪流满面。
她攥着丈夫的手,攥得很紧。
她说不出话来。
陈建学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哭。
但他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的眼眶红了,但泪水死死地忍在眼眶里,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但他鼓掌的力度,比任何人都大。
他的掌心已经拍红了。
他不在乎。
那是他的儿子。
站在春晚的舞台上。
唱了一首能让全国观众记住的歌。
他这辈子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何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丈夫。
“老陈……”
“嗯?”
“咱儿子真出息。”
陈建学没说话。
只是继续鼓掌。
但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露出笑容。
......
国内直播间。
弹幕已经不能用“密集”来形容了。
是暴风雪。
“好听!!太好听了!!!”
“我没有听够!完全没有听够!”
“这首歌太短了!为什么只有四分钟!我要听一个小时!”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这句歌词我要刻在我的墓碑上。”
“陈铭的春晚首秀,封神了!”
“这就是那首让钱致远崩溃、让杨絮叹服的歌吗?果然名不虚传!”
“不,比传说中的还要好。因为传说只能传达信息,传达不了感受。你必须亲耳听到,才能知道这首歌有多好。”
“全家人都看呆了,我奶奶说这是她看了几十年春晚听过最好听的一首歌。”
“我爸放下了手机,我妈放下了瓜子,我弟放下了游戏,我姥姥放下了毛线。全家六口人,一起听完了。”
“这首歌的歌词真的是流行歌曲的歌词吗?每一句都是诗啊!”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三个惹字,写得太绝了。”
“陈铭不愧是陈铭,国风这一块永远的神。”
而在中国南方。
广东,佛山。
一间麻将馆里。
四个中年男人正在打牌。
烟雾缭绕,牌声清脆。
旁边的电视开着春晚,纯粹当背景音。
这是南方除夕夜的常态。
春晚更多是作为一个背景音存在的。
毕竟南方不下雪,冬天的晚上也不算太冷,大家更愿意出门聚会、打牌、放烟花。
电视开着,随便听个声儿就行。
但是。
当那段前奏从电视里飘出来的时候。
钢琴、古筝、二胡。
三种乐器交织的声音,像一缕轻烟,从嘈杂的麻将声中穿了过来。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打牌的四个人中,有一个忽然停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牌,没有打出去。
他转过头,看向电视。
“卧槽?这么好听?”
旁边的人也转过头来。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四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啪。”
四个人几乎同时把手里的牌扣在了桌上。
起身。
走到电视机前。
蹲着的、站着的、靠着墙的。
四个刚才还在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的中年男人。
此刻安安静静地挤在一台二十九寸的老电视机前。
听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唱歌。
一首歌听完。
四个人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其中一个人开口了。
“歌真好听。”
“嗯。”
“还打不打了?”
“打个屁,我要把这首歌再听一遍。”
“我也是。”
“那算了,今天不打了。”
“行。”
四个人重新回到桌前坐下。
但没有一个人拿起牌。
他们都在看电视。
等着看还有没有重播。
......
大洋彼岸。
洛杉矶。
凌晨四点半。
艾登·格雷裹着毯子,蜷缩在客厅沙发上。
电脑屏幕上,春晚的直播画面还在继续。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后面的节目上了。
他还在回味刚才那首歌。
《青花瓷》。
他听不懂中文。
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不需要听懂。
因为音乐是超越语言的。
陈铭的声音、编曲的意境、舞台的氛围。
那种东方特有的含蓄、温润、欲说还休的美感。
他感受到了。
这种美,跟他熟悉的西方音乐完全不同。
西方音乐追求的是直接、热烈、个体的表达。
而这首歌追求的是含蓄、留白、意境的营造。
它不告诉你“我爱你”。
它只是告诉你“我在等你”。
然后留给你一整个天青色的天空。
让你自己去感受那种等待。
艾登盯着电脑屏幕,直播间的弹幕全是中文。
他一条一条地复制,粘贴到翻译软件里。
“歌词太美了。”
“天青色等烟雨,我在等你。”
“三个惹字绝了。”
“这是今年最好的春晚歌曲。”
每翻译一条,艾登的表情就更复杂一点。
他能感受到这首歌的美。
但他不知道它美在哪里。
歌词的美,对他来说是一堵透明的墙。
他看得见墙那边的风景。
但他穿不过去。
这对于一个音乐天才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他知道美就在那里。
但他抓不住。
艾登放下电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或许我应该学学中文。”
他想理解这种美。
想真正读懂“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到底好在哪里。
想知道那三个“惹”字为什么能让整个华夏的网友集体失语。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学中文的App。
凌晨四点半。
洛杉矶。
欧美乐坛的现役一哥。
开始学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中文汉字。
纳什维尔。
早上七点。
迪伦·布莱克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他看完了陈铭的表演。
然后他打开手机,下载了一个中文学习软件。
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第一课内容。
“你好。”
迪伦盯着这两个字,试着跟着发音读了一遍。
“Ni hao。”
发音歪得不行。
但他很认真。
因为他想听懂陈铭唱的是什么。
他不想只感受到美。
他想理解美。
......
春晚会场。
陈铭从舞台上走下来。
掌声还在继续。
他走到侧幕,工作人员递来一瓶水。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然后把水瓶放下,整了整长衫的领口,朝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灯光和人群看不太清。
但他知道,他的父母就坐在那里。
正在为他鼓掌。
陈铭深吸一口气。
今夜的春晚还在继续。
但对于几亿观众来说。
这一夜最难忘的瞬间,已经发生了。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这句歌词,从今晚开始,将会被无数人记住,记一辈子。
......
《青花瓷》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春晚的舞台上。
掌声如雷。
陈铭在侧幕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刚走下台阶,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迎了上来。
杨絮。
这位五十四岁的国风天后靠在侧幕的支架旁,双手抱臂,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里有欣赏、释然,以及一丝“我果然没有看走眼”的得意。
“厉害啊。”杨絮看着他,语气很轻松,“完全不怯场。”
陈铭笑了笑,摇了摇头。
“主要是杨姐你打样打得好。您在前面把观众的情绪铺好了,我后面接着唱,顺畅多了。”
杨絮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你这嘴,比你写的歌词还甜。”
两人相视而笑。
陈铭微微鞠了个躬:“杨姐,我先走了,得去找我爸妈,带他们回去。”
“去吧。”杨絮摆摆手,“替我跟你父母说声过年好。”
“好。”
陈铭转身朝后台走去,快步换下了那件浅灰色的长衫,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他把长衫小心地叠好,交给工作人员。
然后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换好了,你们在哪儿?”
何兰秒回:“我和你爸在出口处等你。”
陈铭收起手机,快步朝出口走去。
......
春晚会场出口处。
何兰和陈建学站在走廊一侧的角落里,尽量不挡道。
周围不时有工作人员和提前离场的观众经过,何兰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
虽然刚才在观众席上已经适应了一些,但春晚会场的氛围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大”。
陈建学倒是站得很稳,双手背在身后,军人的姿态一如既往。
就在两人安静等待的时候。
一个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陈建学?何兰?!”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夫妻俩同时转过头。
一个六十岁出头的男人站在走廊对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显然是准备去其他地方路过此处的。
但此刻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夫妻俩。
陈建学先认出了他。
“李……李政委?!”
何兰也反应过来了:“天呐,李政委!”
来人叫李卫国。
二十多年前,陈建学和何兰还在部队文工团的时候,李卫国是他们的上级领导,分管文艺宣传工作。
后来夫妻俩退伍回了江海,李卫国则留在部队继续发展,一路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具体什么职务,夫妻俩也不清楚,只知道“挺大的”。
李卫国几步走到两人面前,一脸激动。
“真是你们!我刚才还以为看花眼了!”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陈建学的手。
“建学,好多年没见了!你小子退伍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也打不通!”
陈建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换号了,后来也不好意思联系老领导……”
“你看你这人!”李卫国又转向何兰,“何兰也是,当年在文工团唱歌唱得多好啊,退伍之后怎么也不联系了?”
何兰笑着说:“领导您太忙了,我们不好打扰。”
“忙什么忙!战友的情分还在不在了!”李卫国爽朗地笑了,“你们现在在哪儿?干什么呢?”
“在江海,开了个小乐器行。”陈建学说。
“乐器行?好啊,没丢了老本行。”李卫国点了点头,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反应过来了。
“等等,你们怎么在这儿?”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也是来看春晚的?还是……”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期待。
“你们接下来也有节目要表演?”
夫妻俩同时连连摇头。
“不不不,李政委,我们哪有那个能力啊。”何兰笑着摆手,“我们是在等我们儿子。”
“等儿子?”
李卫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等儿子。
他们姓陈。
陈建学,姓陈。
刚才舞台上那个唱《青花瓷》的年轻人。
也姓陈。
陈铭。
李卫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夫妻俩,嘴巴微微张开。
“陈铭……”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你俩的孩子?”
陈建学和何兰同时点头。
李卫国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然后他一拍大腿,声音大了八度。
“好家伙!!!”
“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他激动得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紧紧握住陈建学的手。
“建学,你家这小子太厉害了!刚才那首歌,我坐在观众席上,全程一动没动,听完之后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鼓掌!”
“写得好!唱得好!小伙子太出色了!”
陈建学被老领导这股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何兰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谢谢领导夸奖,我们家陈铭从小就喜欢音乐。”
“何止是喜欢!这是天才啊!”李卫国感叹道,“我今天在观众席上听了一晚上,你家小子那个节目,绝对是今晚的压轴王牌!”
正说着。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铭换好了衣服,快步走了过来。
“爸!妈!”
他一眼看到父母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正跟他们聊得热火朝天。
陈铭走到近前,目光在那人脸上扫了一眼。
不认识。
但看得出来,对方跟自己父母关系不错,而且气质沉稳,周身透着一股常年身居要职的人才有的气场。
陈铭很自然地微笑着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