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棚的中央。
郑东方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迎了过去。
他动作不大，但身后副导演下意识跟着抬了抬头。
摄影棚很大，从导演席到大门口足有三十米。
郑东方平时这种场合基本不会不站起来。
别说站起来，连头都很少抬。
来试戏的演员太多，一个一个迎过去就成了迎宾。
他通常的做法是坐在导演椅上，副导演把演员领过来，他抬头看一眼，喊一声“试试看”，开始。
简单粗暴。
可这一次他站起来了，绕过监视器，亲自迎了过去。
副导演愣了一下，下意识朝大门口看去。
这一看，他眼睛就直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人，脸上戴浅色口罩，头上还带着鸭舌帽。
就这一身。
搁在大街上，跟任何一个大学生没区别。
但副导演还是一眼把他认出来了。
但那个身形他还认得。
副导演脑子里“嗡”了一下。
卧槽。
陈铭。
他猛地转头看向郑东方。
郑东方已经走到陈铭面前了。
……
摄影棚另一侧。
化妆间外。
几个等着上场的演员三两凑在一起聊天。
气氛说轻松也轻松，说紧绷也紧绷。
毕竟是《楚汉》。
郑东方导演执导，鸿星影视投资，预算比《隋唐》多三成。
这种级别的剧，谁都想抢一个角色。
哪怕是个配角，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改变咖位的机会。
“听说今天来的演员里，有几个挺猛的。”一个穿着戏服、刚化完一半妆的中年演员靠在墙边，压低声音说。
他姓周，叫周建辉，演了二十多年戏，专业实力派，今天来试范增。
“猛是猛，但听说没顶流。”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演员接话，他叫高凯，今天来试韩信，“郑导这个剧据说不要流量，只要演技。”
“那也未必。”周建辉摇头，“《隋唐》成那样了，《楚汉》要是再成一部，谁能不眼红？我估摸着今天该有几个流量也想插一脚。”
“流量？”高凯笑了一声，“郑导那性子，流量来了也得演。哪个流量能扛住试戏？”
这话说出来，旁边几个演员都笑了。
业内都知道郑东方较真。
《隋唐》开拍前，连一个露三秒钟的配角都让试戏，没有面子可讲。
顶流来这儿，那真是来送脸的。
“诶诶诶。”另一个演员忽然碰了碰周建辉的胳膊，“你们看门口。”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刚走进来一个穿黑色棉服、戴口罩棒球帽的年轻人。
郑东方居然亲自站起来迎过去了。
几个演员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带着疑惑。
“这谁啊？”高凯眯起眼睛。
“看不清啊，戴着口罩。”
“郑导主动迎过去……今天来试戏的咖再大也不能让他亲自迎吧？”
几个人交头接耳，目光都不自觉黏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就在他们议论的时候。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老太太走了出来，正是给虞姬扮上的妆师。
她端着化妆盒，一抬头，目光也飘到门口。
然后她“哎呀”了一声。
“那是不是陈铭啊？”
“什么？！”
几个演员同时转头看向她。
化妆师姓林，五十多岁，干这行三十多年，记忆力很好，眼睛很毒，去年她给陈铭化过妆，现在都还记得陈铭古装的样子呢。
她眯着眼睛盯着门口看了几秒，越看越确定。
“就是陈铭，那身高，那肩膀，那站姿，错不了。”
摄影棚里那一片安静的角落，瞬间像被人扔进一颗石子。
“陈铭？！”
“陈铭来这儿干嘛？”
“他不是来探班的吧？”
“《楚汉》他探什么班，他跟郑导是熟人，要探早就探了。”
“那他来……”
几个人话说到一半，齐刷刷停住。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高凯的脸色微妙地变了。
他演了十年戏，三十出头才混到准一线，今天来试韩信，把这个角色当宝看。
他做了一个月的功课。
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历史资料看了厚厚一本。
甚至专门请了一个研究秦汉史的教授给他讲韩信的人物心理。
就为了这场试戏。
结果……
陈铭来了？
高凯的喉结动了动。
“老周。”高凯的声音很轻，“陈铭不会是来试戏的吧？”
周建辉沉默了几秒。
他比高凯大，看得多，沉得住。
但这种事他也沉不住。
“应该不至于。”周建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陈铭现在的咖位，剧本应该直接送到他手上，不需要试戏。”
“那他来干嘛？”
“探班？聊合作？给剧组配主题曲？”
这个推测让旁边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对哦。
陈铭是搞音乐的。
《楚汉》这种古装大剧，请陈铭做主题曲，再合理不过。
他来跟郑导聊配乐，完全说得通。
这个解释让在场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对对对，肯定是来谈配乐的。”
“郑导这剧要是有陈铭做主题曲，那阵势直接拉满。”
“陈铭真要给配主题曲，光这一首歌的传播度，剧没开播就能火半边天。”
几个演员重新放松下来，但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往门口飘。
他们都想看看陈铭真容。
虽然天天在屏幕上看，但真人和屏幕上还是两回事。
……
门口。
郑东方走到陈铭面前，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陈铭老师。”他朝陈铭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尊重，“你来了。”
郑东方比陈铭大将近三十岁。
但喊他“陈铭老师”的时候，没有任何不自在。
这个圈子里，“老师”两个字从来不论年龄。
论分量。
陈铭点了点头，伸手把口罩摘下来。
露出一张干净清隽的脸。
二十一岁。
眉眼带着青年人的清亮，眼神里那份沉稳，已经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了。
“郑导。”
陈铭的声音不高，落在郑东方耳朵里很清晰。
郑东方下意识扫了一眼摄影棚。
好几道目光从各个角落投过来。
他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
这下藏不住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陈铭，语气尽量保持平常。
“你想试哪个角色？”郑东方问。
这是他必须问的问题。
虽然以陈铭的咖位，他完全可以替陈铭决定一个角色，甚至直接把男一号给他。
但郑东方知道陈铭，这个人做事就一个词，认真。
还是提前询问得好。
陈铭笑了笑。
“郑导。”陈铭说，“你觉得我适合哪一个？”
他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征询。
“随便什么角色都可以，小角色也行。”
郑东方愣了一下。
小角色。
这是陈铭第二次这么说。
一个月前打电话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就算是群演也行。
如今反复提及，看来并不是客套话。
他是真觉得“小角色也行”。
郑东方在这个行业二十多年了。
他见过太多顶流找上门来要主角。
甚至有顶流明确表示“配角不演，演了掉价”。
但陈铭。
他是真的不挑。
郑东方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却开始飞快地盘算。
小角色？
哪儿能让陈铭去演小角色啊。
别说他舍不得。
就算他敢让陈铭演小角色，宋河第二天就能带着安雅冲到他办公室，问他是不是疯了。
陈铭那个咖位，但凡出现在《楚汉》里，戏份再小也是观众的焦点。
观众会觉得“陈铭怎么戏这么少”，然后给整部剧打差评。
这是流量的反面效果。
所以小角色不行。
必须是主角，就算不是主角也得是全剧重要角色。
那么哪个角色适合呢？
郑东方下意识打量了一下陈铭。
一米八二的个子，肩膀够宽，腰背挺得笔直。
陈铭对自己的身材还是很自信的，自从知道上体育课能够增强体质以后，就没放过任何一节体育课。
他现在的体质完全可以说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
身材相当之好。
从恢复记忆到现在他甚至连感冒都没有过。
郑东方微微点头。
陈铭的身材很好。
光看身高体型。
项羽行。
韩信也行。
刘邦不行，刘邦得是一个看起来油滑、年纪稍大的，陈学意已经定了。
张良不行，张良得清瘦书卷气，陈铭这个肩宽过不去。
范增不行，七十岁老者，陈铭演不了。
虞姬就更不用说了。
萧何能演，但萧何的戏份在前期偏文戏，发挥空间有限，浪费了。
郑东方在脑子里飞快把七个主要角色过了一遍。
最后停在了两个名字上。
项羽。
韩信。
这两个角色，陈铭都能演。
都是主角级别的戏份。
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西楚霸王，悲剧英雄，最后乌江自刎。
韩信，胯下之辱，背水一战，国士无双，最后死于长乐宫。
两个都是大角色。
两个都是大悲剧。
郑东方在心里反复掂量。
他自己有倾向。
但他不想替陈铭决定。
他要让陈铭自己选。
郑东方把手里的剧本翻开，抽出两沓纸，递给陈铭。
“这两个。”郑东方说，“项羽和韩信。”
他指了指厚的那一沓：“这是项羽的戏，五十二场重场戏，从起兵到乌江自刎，全程贯穿。”
他又指了指相对薄一些的那一沓：“这是韩信，三十七场重场戏，前期戏少，后半段非常吃重。”
他抬起头看着陈铭。
“你看看这两个，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陈铭接过剧本。
两沓纸在他手里。
左手项羽，右手韩信。
陈铭低下头，开始翻。
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的看。
郑东方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陈铭看得很认真。
这个人是谁？
他从哪里来？
他要往哪里去？
他在每一场戏里，怎么走到下一场戏？
这种感觉抓不住，演技再好都是浮的。
陈铭低着头翻剧本，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